笔墨为钥，唤醒汉字的古今生命——评夏冰《书文解字》李风宇
2025-12-08 12:51阅读：
笔墨为钥，唤醒汉字的古今生命
——评夏冰《书文解字》
李风宇
当数字化浪潮将文字简化为屏幕上转瞬即逝的像素符号，当“碎片化阅读”消解着我们对汉字的敬畏之心，安徽作家夏冰先生的《书文解字》如同一条文化小船，以笔墨为舟，载着四百余个汉字从远古划荡而来，在古今交汇的渡口与我们相逢。这部熔铸书法艺术、训诂学养与生命感悟的著作，不仅是对汉字文化的深情回望，更开创了一条传统文化当代传承的崭新路径。这不是一部简单的“解字”之书，而是一位文化学者用一生体温焐热的汉字生命史。
汉字从来不是孤立的符号，而是承载着文明基因的生命体，其传承从来都离不开人与文字的精神共鸣。夏冰与汉字的缘分，早已镌刻在生命的底色中，这份联结始于家学渊源的浸润，终于一生不渝的坚守，构成了《书文解字》最深厚的精神底色。
夏冰外祖父郭景修先生那句“但凡有字的纸头是不能随意丢在地下的，那是圣贤的东西”，如同一粒敬畏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以背诵字典的方式与汉字朝夕相伴，那些方正的字符，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成为他精神世界的航标。《尔雅》《说文解字》《康熙字典》这
些常人眼中艰深的典籍，成了他床头枕边的常客，数十年深耕不辍。这种对汉字的执着，从青年到天命之年从未褪色。
从家学传承的敬畏，到逆境中的坚守，再到学术生涯的深耕，夏冰与汉字的缘分早已超越了“研究”的范畴，成为一种生命与生命的对话。可以说，《书文解字》不是一时兴起的笔墨游戏，而是他一生与汉字相守的必然结晶，是他用生命体验浇灌出的文化硕果。这种将个人生命与文化生命深度融合的创作底色，让这部著作从诞生之初就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在汉字研究的长河中，许慎《说文解字》以“六书”为纲的考据传统，早已成为后世仰止的高峰。其“形义互求”的研究方法，为汉字构建了系统的阐释框架，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让汉字研究陷入“为考据而考据”的窠臼，与普通读者渐行渐远。夏冰深知，对先贤最好的致敬不是亦步亦趋的模仿，而是在传承基础上的创新突破。《书文解字》最鲜明的价值，便在于其“以形释义、古今对话”的范式转换——他跳出考据的烦琐，以文化侦探的敏锐，在汉字的形义演变中捕捉当代价值的闪光，让古老汉字在与现实的碰撞中焕发生机。
这种创新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建立在对训诂学养精准把握的基础上。夏冰深谙“诂者，古也，古今异言，通之使人知也；训者，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的传统，其解读始终扎根于汉字构形的演变规律，却又不拘泥于字形本义的局限，实现了“通古今之变”的学术追求。“使”字的解读，便是这种范式创新的典范。
甲骨文“使”由“人”与“吏”构成，许慎在《说文解字》中释为“伶也，从人吏声”，侧重其词性与读音的渊源，学术严谨却略显疏离。而夏冰则将字形视觉化、情境化，让两千年前的字符与当下的社会现实产生深刻共鸣，实现了“历史语境还原与现实观照”的有机统一。
“戲（戏）”字的阐释，更见其学养与才情的融合。夏冰特意选用繁体字“戲”，保留其古雅韵味——该字最早见于金文，本义为古代宫中头戴虎头面具、手持戈的娱乐活动，最初甚至是死囚与虎豹搏斗的残酷表演，后逐渐演变为戏曲艺术。夏冰深谙其历史渊源，运笔时早已成竹在胸：左边的“虚”被演绎为舞者婀娜的身姿，右边的“戈”则化作灵动的兵器，笔墨间巧妙再现了傩戏的原始形态。而解读则以诗意笔触写道：“鞭子一扬，马走千里；虚晃一枪（戈），攻城拔寨”，末了一句“人生如戏，有时候看看就好，当真不得”，将古代宫廷娱乐与现代人生感悟巧妙勾连。这种解读没有堆砌学术术语，却以“诗性语言+人生哲思”的方式，让读者在品味字形之美的同时，领会到生命的通透智慧，完美践行了“学术性与可读性相统一”的评论追求。
“惊”字的解读更是将形、义、情、文融为一体的神来之笔。夏冰在书法创作中极具巧思——直观传递出“心被刺痛”的惊惧感；右侧的“京”则用毛笔的飞白技法，表现出受惊吓后渗出的冷汗，视觉上便构建出强烈的紧张氛围。而他选用杜甫“闻道长安似弈棋”的诗句作为解读，以安史之乱后长安政局的动荡不安，暗喻人生中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与惊心动魄的时刻。这种解读需要三重支撑：对汉字构形的精准把握，让“心”与“京”的组合产生视觉张力；对古典诗词的深刻理解，让诗句与字形形成意境共鸣；对人生境遇的敏锐洞察，让解读触及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夏冰创作的这部书，本质上是为汉字搭建了一座“古今对话”的桥梁。他既不割裂汉字的历史根系，也不将其困在故纸堆中，而是以当代人的视角激活其内在的文化基因，让每个汉字都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纽带。这种创新不仅为汉字研究开辟了新路径，更让普通读者得以“读懂”汉字背后的文化密码。
《书文解字》最独特的创见，在于构建了“书法为体、解析为用”的艺术体系，实现了“以书示文，以文释书”的完美融合。鲁迅曾提出“汉字三美”——形美以感目，意美以感心，音美以感耳。夏冰以书法艺术承载“形美”，以诗意解读传递“意美”，以文化脉络暗合“音美”，让每个汉字都成为立体的艺术载体，生动诠释了“汉字三美”的当代内涵。
夏冰的书法功底为这种“书文共生”提供了坚实基础。他自幼喜爱书法，临帖二王、苏轼、米芾等名家，深得传统书法的精髓，却又不为传统所囿。为配合解字需要，他大胆对汉字造型进行艺术变形，却始终坚守书法艺术的核心规律——笔法的提按顿挫、字法的疏密布局、墨法的浓淡干湿，都在传承中创新，让书法既服务于释义，又不失艺术独立性。
“土”字的书写与解读，堪称“书文共生”的典范。夏冰在创作时，将“土”字底下一横微微凸起并向两边延伸，如同一片辽阔苍茫的大地，承载着万物生长的力量；竖画则刻意拉长，与上横构成一个十字架的形状，暗喻人死后归于土地的生命终局。这种笔法变形并非随意而为，而是对“土”字文化内涵的视觉化表达——土地是生命的源头，也是生命的归宿。他的解读简练而深刻：“土地乃万物老家”，一句话点破“土”字的生命哲思。当读者凝视书法时，能直观感受到土地的厚重与包容；品读解读时，更能领会到“生于土、归于土”的生命本源。笔墨的形与文字的意在此刻完全交融，让“土”字超越了单纯的符号意义，成为承载生命哲学的艺术符号。
“实”字与“绝”字的对比，则展现了他对书法传统的继承与创新。“实”字取自王羲之《丧乱帖》中的“贯”字，起笔沉稳有力，收笔颇具张力，字形饱满厚重，恰如果实累累的粮仓。而他的解读“家有万贯，信心满满”，与字形的厚重感形成完美呼应，让“实”字既兼具书法的古典韵味，又传递出当代人对生活富足的朴素向往。“绝”字则尽显米芾书法的风骨，八面出锋，率意纵横，笔势奇险生动，恰如其分地诠释了“绝”字的极致之意。夏冰为其配上“美人多苦命”的解读，以人生的遗憾与极致之美相呼应，让笔墨中的“奇险”与解读中的“悲悯”形成奇妙共鸣，印证了“书为心画”的艺术真谛。
这种“书文互彰”的创作方式，打破了书法与文字解读的壁垒。在传统认知中，书法是视觉艺术，文字解读是学术活动，二者往往相互割裂。夏冰则将它们融为一体：书法不再是单纯的笔墨技巧展示，而是释义的“视觉前言”；解读也不再是枯燥的文字分析，而是书法的“精神注解”。如“鬥（斗）”字，他通过夸张的左右结构，强化两个“王”字的对立感，视觉上便传递出“争斗”的张力，而“二王怼”的解读则画龙点睛，让字形的冲突与字义的对立形成完美统一。
更值得称道的是，夏冰巧妙运用现代传播手段，让这种“书文共生”的艺术形式突破了时空限制。他通过华为手机拍摄书法作品，借助微信朋友圈进行传播，让传统书法与学术思想以轻量化的方式触达更多读者。这种“传统内容+现代载体”的传播范式，不仅扩大了著作的影响力，更让书法艺术从书斋走向大众，为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提供了有益借鉴。
顾鸣先生在序言中评价：“夏冰正在通过‘书文解字’，尝试着有质感地展示汉字‘三美’。”这种“质感”，便源于书法与释义的共生之美——它让汉字不再是平面的符号，而是可看、可感、可思的立体艺术，让读者在笔墨书香中领略汉字的多重魅力。
在笔者看来，《书文解字》最动人的力量，不在于其学术创新与艺术成就，而在于其“见人未见”的现实关怀与生命坚守。夏冰的解读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空谈，而是扎根于社会肌理与生命体验的真情流露，他以汉字为镜，照见的是人间百态与人性深处的光芒。这种关怀，让这部著作超越了学术与艺术的范畴，成为一部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化作品。
夏冰的现实关怀，体现在对社会痛点的敏锐捕捉上。“拆”字的解读让人动容——“拆”字的构形本为“以手破木”，夏冰将这种原始的“破坏”意象与社会现象相勾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最朴素的方式触碰到了社会的热点。
这种关怀并非批判的宣泄，更包含着对人性尊严的深情呼唤。“位”字的解读充满了人文温度：“直起腰板先‘立人’，再谈立功、立言、立德”。夏冰将“位”字的构形拆解为“人”与“立”，强调“立人”是“占位”的前提，暗合《论语》“仁者爱人”的思想精髓。这种解读将字形结构升华为人生哲学，呼唤着对人格尊严的尊重——无论身处何种位置，“做人”都是根本。在当下浮躁的社会语境中，这种呼唤尤为珍贵，它让汉字成为传递人文精神的载体。
当我们读到“仁”字的解读时，更能体会这份坚守的深意。夏冰结合自己1993年乘坐飞机俯瞰祁连山的经历，将“仁”字解读为“人立于天地之间”——“仁”字的“人”旁代表人类，右边两横代表天地，人在天地间，当以博爱之心对待万物。他引用美国华人宇航员焦立中的话：“地球真是太美了，连那些烽火连绵、苦难深重的地方，从这么远的距离看依然是美的。这使我重新思考人生的真谛，变得更豁达，更懂得珍惜生活。”这种将个人经历、生命感悟与汉字解读相结合的方式，让“仁”字不再是抽象的道德规范，而是具体可感的生命体验——对生命的敬畏，对世界的博爱，正是“仁”字最本质的内涵。
夏冰的现实关怀，本质上是“以汉字观照人生”。他从每个汉字中读出的，不仅是文化与历史，更是人性与温度。这种关怀让《书文解字》拥有了跨越学术边界的感染力，让读者在读懂汉字的同时，也读懂了生活与生命的真谛。
夏冰用数十年的时间践行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书生理想，实现了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人生追求。这部著作的文化价值，不仅在于其学术与艺术的创新，更在于它为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承提供了典范——让汉字从故纸堆中走出，成为活在当下的文化基因。
在当代文化语境中，传统文化的传承面临着“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的难题。许多传承要么陷入“复古主义”的窠臼，将传统文化打造成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与现实生活脱节；要么走向“解构主义”的极端，割裂文化的历史根系，使其失去灵魂。夏冰则以《书文解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传承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在理解传统的基础上，用当代人能接受的方式激活其生命力。
他的传承方式，首先是“扎根传统”。夏冰的解读始终以汉字的构形演变、文化渊源为基础，如对“戲”字的解读，从金文本义到戏曲演变的梳理，再到当代人生感悟的延伸，每一步都扎根于历史的土壤。这种扎根，让汉字的当代解读有了坚实的文化根基，避免了主观臆断与文化虚无。其次是“贴近现实”，他将汉字与当代社会的痛点、热点、人生困惑相结合，让“使”字关联权力异化，“拆”字关联社会现象，“位”字关联人格尊严，让传统文化不再是悬浮的概念，而是能解决现实困惑的精神资源。最后是“创新表达”，他以“书法+解读”的艺术形式，配合现代传播手段，让传统文化突破了“小众化”的局限，走向大众视野。
顾鸣先生在序言中说，夏冰的“说文解字”是“于汉字之泱泱大湖垂钓的硕果”；作家郭翠华则评价他“活出了生命的价值，绽放出生命的意义”。诚哉斯言。《书文解字》这部著作，既是夏冰个人生命与文化生命的交融，更是献给所有汉字热爱者的文化盛宴。
李风宇，江苏省作家协会名誉委员，文学编辑、文学读评人；出版有小说集《神石》、长篇传记《孙中山》《花落春仍在》《靠右行驶》《俞平伯评传》等约计300余万字；作品被列入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另有作品被评选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度报告文学排行榜；小说作品曾入选《小说选刊》，散文作品入选《新华文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报刊文摘》等选刊；有50余万字书籍被译为英、德文字，印行国外。文学评论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