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二中》之第一卷第一章:有点象大岛幸子的女孩子
2023-01-21 16:37阅读:
一、有点象大岛幸子的女孩子
文科补习班所在的砖瓦房小院,刚好在二中唯一的三层青砖教学楼的下面。
如果把小院看作一个平放在地面上的不太规则的门字,那么,作为门字右边一横的、平时没有什么人出入的图书室刚好挨着教学楼。文科补习班教室作为门字右边一竖,构成小院的主体。教室门就开在这一横一竖连接处的内角。
小院东北角,门字那一点的位置,作为门字左边一竖的不知道用途的砖瓦房,与图书室没有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小过道,正对着教学楼前面的前院。过道口外,前院边上,有一个青砖砌成的报栏,好像特意在过道口外增加了一个照壁。就在过道和报栏之间,却有一条砖铺小路由此通过。
一九八四年九月中旬的某日,午饭时分,刚插入文科补习班不久的萧玎从教室出来,走到门字形小院当中,无意中朝小院东北角的过道看了一眼,就看见两个女孩子随着人流从过道口外的小路急匆匆地走过去。靠过道口这边的短发女孩,穿着带金黄色格状条纹的深色对襟上衣、窄溜溜牛仔布长裤和浅口运动鞋,身材匀称,侧影可爱,边走边扭头跟身旁的女伴说着什么,自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小院和小院当中的萧玎。然而,短发女孩从过道闪过的一刹那,她那种女孩子活泼的、无忧无虑的神态以及充满青春活力的步子,却让萧玎禁不住怦然心动。
那一年的六七月份,萧玎还在兹水中学文科补习班的时候,省城电视台播放后来在中国引起广泛关注的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萧玎刚开始对《血疑》并没有留意,后来听人说得多了,就跟好朋友魏晓峰在学校后面、兹水河西坝外面的河滩工棚区看了《血疑》的一些剧集。
俩人都对《血疑》中的幸子的父亲大岛茂很是敬重。魏晓峰几次对萧玎说:“大岛茂这个人的举止非常老练、动人!看《血疑》,可以从大岛茂这个人身上汲取不少精神力量,他为了医治幸子的白血病而进行的坚韧不拔的努力,对人学习鼓舞非常大。”萧玎也很喜欢大岛茂这个角色,几次对他在兹水中学文科补习班的同学说:“在《血疑》中,最有光彩、最吸引人的人物是大岛茂,因为象光夫这样可爱的漂亮小伙有的是,没啥稀罕的,可是,象大岛茂这样美妙的父亲形象就不多见了。”
那个时候,萧玎闭口不谈幸子及其扮演者山口百惠,
因为什么呢?因为他害羞,怕别人因此而取消他。无论如何,幸子在萧玎的心目中自然是光彩照人的,她的一举一动无不给萧玎留下深刻的、难忘的印象。可以说,幸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萧玎那一代年轻人的心目中的偶像。只不过那个时候,没有网络,连电视都不多。象萧玎一样的、来自乡村的年轻人,大多都是把自己的偶像放在心里,很少对别人提说,自然也就不知道她已经成为一代年轻人的心中偶像。
也许,从那时候起,萧玎就在现实当中捕捉着幸子的影子,只是平日不太自觉而已。这个从过道口外一闪而过的女孩子,让萧玎一下子联想到大岛幸子,就好像大岛幸子忽然在他眼前复活了。
几天后,还是中午,萧玎从食堂那边返回教室,而那个女孩和几个女孩子去食堂,两下里在门字形小院西北角的小圆门外面的路上迎面相遇。见到萧玎,几个女孩子似乎都变得安静了。其他几个女孩低着头,而那个女孩抬头看看看萧玎,那眼神也是安静的,好像还带着一种疏离或者探寻。
第一次跟那个女孩子面对面,萧玎的注意力自然放在她身上。萧玎发现那女孩跟山口百惠长得一点儿都不象。女孩并没有剪成山口百惠式的烫卷短发,她的短发没有遮住耳朵,也没有完全遮住后脖颈,却齐齐超过耳轮,能够随着她摆动头部而摇曳起来。
女孩的五官不象山口百惠那样舒朗,她的好看的眉眼、鼻子和嘴巴巧妙地组合在一起,轮廓和线条总体上要柔和许多。而且,女孩的肌肤特别娇嫩,这让她的小脸蛋看起来还带着几分丰盈。后来,萧玎也感到奇怪,自己看到女孩的第一眼,怎么会联想到大岛幸子呢?也许,年轻女孩子最单纯最快乐的时候,她们的样子也都有些相似吧?只是到后来,萧玎似乎再也没有看到女孩象那一日那样快乐、骄傲而充满活力的样子……
尽管文科补习班的教室就在教学楼下,却仿佛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这主要因为补习班跟学制内的班级之间似乎存在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女孩跟二中的其他学制内男女学生一样,都住在二中前院教学楼对面的宿舍楼。对于萧玎来说,教学楼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进入的地方,宿舍楼就更是他们的禁区。最早的时候,萧玎只有在食堂或者往来食堂的路上,才能遇到那个女孩。
食堂在二中后院东南角,连门也没有,就是由几座砖瓦房围起来的大院子,中间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东边的砖瓦房也许是后勤部门,靠近食堂出口的侧墙上开着窗口,是给学生办理伙食手续的地方。食堂开在西边那排瓦房里面,也只有两个卖饭的窗口,并没有大堂可供男女学生们坐在一起吃饭。跟其他人一样,女孩和同伴们在食堂打了饭就出来,自己找地方吃饭,不是在食堂外面小卖部前面的道路边蹲着,就是在道路对面、校园中心区域西部一片旧教室当中某一间旧教室的后檐下站着。
刚插班到文科补习班,萧玎连住的宿舍也没有,晚上不得不在县灯光球场回廊打地铺。几十个跟他一样境遇的二中男生,在被长条帆布围起来的回廊水泥地上打地铺,人倒也不觉得寂寞或者艰难。就是离开了兹水中学文科补习班的朋友,萧玎一时感觉特别不适应。当然,接连高考落榜的失意,也在他心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有时看到那个女孩儿,对托尔斯泰小说情有独钟的萧玎会联想到《战争与和平》,心中也会突然涌起一种安德烈公爵初遇贵族小姐娜塔莎式的难受:“周围的人和事物都与我格格不入;这个聪明、热情的姑娘自然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有我存在,她只对她个人的——大概是幼稚然而愉快的生活,感到满意和高兴。她能想些什么呢?肯定不是高考竞争,不是职业和经济独立,也不是理想、抱负和社会责任感。在五彩缤纷的中学里,人和人的境遇是多么不同啊!……”
也许因为大部分学生来自乡下,二中在十月初给学生们放了一星期多的忙假,方便乡下的学生回家帮助父母干农活。
收假第二天,十月九日的早晨,下了早读,萧玎就去后院食堂吃饭。出了开在门字形小院西北角一截短墙上的小圆门,顺着校园中心区域廊房会议室、机关小砖房与南边门字形小院、教工生活区之间的南直道向西走百余米,再走过开在教工生活区西北角的小卖部,就到后院的食堂了。
吃完早餐,萧玎在后院西南角的锅炉房外间的水龙头洗了餐具,就又顺着校园南部的这条直道往教室那边走。这时候,萧玎才看见那女孩儿走在他前面。此刻路上行人极少,女孩一个人在前面慢慢走着。也许是听见了萧玎的脚步声,女孩回头望了萧玎一眼,又继续朝前走。这时候,女孩的一个同伴从前方迎面过来,走到女孩跟前,就拉着女孩向路边小卖部东侧、通往教工生活区的一个小圆门里面走去。
那个时候的教工生活区,大体上是一些草草搭建的简易小砖瓦房,在南围墙里面排成两行,又被分为三段,犹如三个等号并排摆放,由西向东分别被称为南一排、南二排、南三排。
南三排的两列小砖瓦房与门字形小院的左右两竖刚好对正,两者之间没有墙壁遮拦,就是在相邻的地界上建有一个供教职工洗洗涮涮的、带水龙头的、高出地面两三尺的水泥做的水池子。从南一排、南二排、南三排的两行房子中间穿过,可以直接进入门字形小院。
后来,萧玎回想这个事情,推测女孩和她的同伴大概是要由这个小圆门进入教工生活区,然后向东穿过教工生活区,再穿过文科补习班的门字形小院或者门字形小院与南围墙之间的过道,返回教学楼。被同伴拉着的女孩,在走上路边的台阶时,又扭头亲切而注意地看了后面的萧玎一眼。
为了实现自己的文学抱负,萧玎从十四岁起坚持写日记,已经断断续续地写了六年多。
在当天日记末尾,萧玎写过这样一句话:“我如今用‘Z’来作一个陌生同学的代号。也许我还会写些关于这个人的文字;也可能情随事迁,懒得再动笔,那是以后的事情。”但是,在第二天的日记中,他就追记了这一次遇见女孩的大致情形,并且这个女孩成为他这一年日记中出现最多的人。
好像从这个时候开始,萧玎忽然发现他与那个女孩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儿微妙的变化,似乎两人之间开始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情愫,并且觉得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似乎很轻易地跨越了那条鸿沟,把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就这样逐渐在精神上联系起来。
这样,原先那种朦胧的感觉变得清晰了,渴望见到女孩的念头却也变得更加强烈了。而且,每次见到女孩,女孩的态度越来越强烈地左右着萧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