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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

2026-03-21 10:19阅读:
归程
廖春波

父母在世时,我总觉得还小,人生有奔头。双亲维系着大家庭,逢年过节,六个子女齐往家赶,欢聚一堂。邻居赞叹,这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好不和睦。闻见别人家不是爹死娘亡,就是兄弟姐妹妯娌闹矛盾,我也颇以为然。老人健在,手足情深,才是莫大幸福。难怪俗语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阖家团圆,世间美满,谁不羡慕呢。我想都没想过,一旦大厦将倾,后人该怎么办。
每次从县城返乡,不必担忧住多久,少不了热乎饭吃,床铺也拾掇整洁,充满童年的温馨。离家之际,母亲还眼泪汪汪拉紧我的手,舍不得走,行囊塞满了各种农副土特产,衣裤口袋,也揣进一些刚煮熟的鸡鸭蛋,途中充饥。翻山越岭,我嫌累赘,不愿带走,反复推辞着,她不肯松手,非要我接受。母亲的手,种过庄稼,做过家务,老茧厚实,黑黄起皱,骨节劳损变形,指甲残留污垢,掌心沾带浆汁,握着粗糙黏糊,却暖和而有力。
1987年国庆,橙黄橘绿时,父母已逾花甲,仍不辍劳作。节后上班,二哥携家人跟我随行,去赶客车。他肩挑一对箩筐,两头各盛一小孩,二嫂背驮蛇皮袋,内装衣物等用品。他俩准备迁居武汉,谎称是躲超生罚款,母亲送一程又一程。临别,她忍不住哭哭啼啼,说我们翅膀长硬了,接二连三远走高飞。在半山腰公路边候车时,我仍看见她眺望的身影,久久停留老屋侧竹林旁。
彼时,劳务输出成风,青壮年纷纷赴他乡,大哥也在江苏打工,抛下大嫂,留守老家,照料年幼侄女。但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和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古训,父亲是常讲的,母亲笃信不疑,难尽孝心,毕竟愧疚。后来,大哥、二哥折腾数载,没挣多少钱,还是相继回乡务农了。我和三位姐姐在外,父母依然牵挂万分,尽管常回家看看,可相聚是短暂的,不幸又悄然而至。
1998年小雪,母亲病逝,我顿感天昏地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办丧事。我首次切身体会到,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全靠亲友相帮,忙碌几天几夜,才把她送上山。从此,再探母时,黄土一堆,杂草丛生,鸟鸣虫叫,唤一声娘,无人应答,倍加凄凉。家
中冷冷清清,父亲颤颤巍巍,越来越苍老了。他不会做饭,吃饭有顿无顿,时而在哥嫂家,时而刹馆子。母亲用的锅,锈迹斑斑,灶台破损,房顶漏雨,也没法维修。我和姐姐们回去,轮流借宿兄长家,全然没母亲活着时惬意,寄人篱下,不得不看主人脸色行事。
七年过后,临近谷雨,父亲又撒手人寰,我更伤悲,痛彻心扉。曾几何时,独自躲入儿时玩耍的岭边密林,暗自流泪。我写的挽联便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父母不在,自己懵了,就像坠入深渊,身陷绝境一般,没了去处。刚安葬父亲,老屋空荡荡,遗物清除殆尽,剩一张双人床。那是母亲的嫁妆,生儿育女的摇篮,我也睡过多年,往事历历在目。回城时,我又绕到墓地,告别亡灵。然后,跌跌撞撞去公路边候车,恍若魂魄被山鬼勾走了。回望故乡,细雨迷蒙,泪眼模糊,渐行渐远。
岂料,家住山梁的大姐,冒着倒春寒,在站点等候多时,冷得瑟瑟抖。她像母亲生前一样,送一大竹背篓山货,包括核桃、花生、腊肉、香肠、土鸡、红苕粉、洋芋干、包谷泡、豌胡豆。我不仅拒收,还给她零花钱,她也回绝,相互推来让去,引旁人围观。我有点生气,质问她是不是嫌钱少了,她只好收下。车驶来,客拥挤,她把礼物硬塞上车,还没待我缓神透气,一溜烟,跑远处。我哭笑不得,站在过道上,周围是乘客,前胸贴后背,汗臭味熏天。好不容易下车,鸡被人踩死,豆粉掺杂灰沙,几乎吃不得。
长兄如父。大哥进城时,也常给我捎带自家产的蜂糖等,语重心长说,我俩都是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一奶同袍。他期盼我,一如从前,走亲串戚,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可我对大哥大姐之情,终究不如父母那么深。何况,他们也各有一大家子,我哪还好意思添麻烦。父母过世后,姊妹之间,聚少离多,不由自主,便开始生疏。远嫁的三姐,英年早逝,三个姐哥,也驾鹤西去。一代亲二代表,三四代认不到。如今建微信群,化名五花八门,谁是谁家的人,难免混淆不清。
清明时节,芳草萋萋,碧波荡漾,山秀水美。我又上坟,物是人非,阴阳相隔,触发奇想。山河是永恒的,而人是暂时的;死是永恒的,生是暂时的。无论何人,均会亡故,化作泥土,融进河山。现在,我虽衰老,归期迫近,启开另一扇门,则是全新世界,前路漫漫,永无止境。生不过一滴水,死才回归大海。既然生有涯,死却无涯,山亘古不变,变的是人,何妨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做一个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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