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尚书路
2024-05-30 20:51阅读:
走过尚书路
徐启华
四月的一天,我走过华容县城的尚书路。
这是一条南方小城常见的街道,整洁生动。街道两边树冠相接的樟树,组成了悠长的绿色甬道,清凉的晨光里,树上活跃着啾鸣的小鸟。忽然一阵风过,樟树叶像下雨一样簌簌下落,柏油路面铺满了暗红、橙黄与深青的树叶,色调谐美。人和车辆就行走在满街彩色的气息中。
上午八点过了,街边饮食店前,还有很多人在吃早餐。每桌人数不等,一人、两人、三五人。一路看过去,桌上煎饺馒头油条面条米粉团子稀饭卤菜等,五花八门。小瓷碗里大多是本地小灶烧出的谷酒,香冽没有酱味,度数高,不晕头。如果客人有需求,高档一点的酒品也即时供应。
这条街道,就是为纪念本地乡贤、曾任过明弘治朝兵部尚书的刘大夏而命名的。它位于城关中部,横贯热闹的迎宾路,东枕沱水江声,西牵护城港边垂柳。
刘大夏(1436-1516),天顺八年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兵部职方郎中、广东省布政使、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兵部尚书等职,是著名官吏、水利家、军事家,有明一代的名臣。他为官42年,清廉笃实,政绩显著,无论在中央还是在地方任职,均有建树,有功于国,泽惠黎民。清雍正帝钦定他为入祀历代帝王庙配殿的明代九大臣之一,可见其历史地位。刘的一生事功早已著之于青史,
不需我来科普一番。我对他感兴趣的是私人化领域里的一些情感琐事。因为哪怕是极小程度范围的情感袒露,也能感受到他心灵的律动,分辨出最本质的人格底色,寻找到刘过世500年后还能让人们记起的密码。
刘大夏少年时,其父刘仁宅(曾任广西按察副使)送他到胜峰圆觉寺从姻亲黎淳(刘大夏姐夫黎浚的弟弟,后于天顺元年殿试中被钦点为状元)读书。寺中僧人大镜非常敬重读书人,时常陪他们读书到深夜,每晚送一次免费的白粥,还经常鼓励他们用功学习。刘大夏少年心性,有时难免懈怠,一天晚上多玩了一会,大镜硬要赶他回家。大夏非常惭愧,连忙认错道歉,大镜才放他进庙继续学习。后来,二人先后通过科举出仕,不忘旧情,派人赠以金银(大镜生气拒收)。刘大夏(当然也包括黎淳)较之于“一阔脸就变”的古人尤其是今人,令人感慨良多。
他和同年戴珊的情谊更让人动容。
弘治十八年(1505)十二月二十五日,对于刘大夏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这天可能是他为官生涯里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当年五月,弘治帝崩驾,他在十一月、十二月一连三次向正德皇帝请求致仕回乡,虽然皇帝次次慰留,但他去意已决。京城任职的六同年知道这是他们今生难得的一次聚会了,准备为他隆重地庆祝一下——隆重也者,赋诗为贺,喝顿小酒而已。他们首先推举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李东阳为生日诗序的主笔,然后开始自己的佳构,抒发四十年来建立的兄弟之情。刑部尚书闵珪一气写了四五首;左都御史戴珊作诗一首,并书成条幅,只准备装裱成轴了,但不幸在大夏生日前两天去世,而同年们也正在为他来年二月初七的六十九岁生日写贺寿诗呢!
刘大夏与戴珊均为弘治股肱之臣,且十分交厚。龙驭上宾的前四年里,弘治帝每当上朝,净鞭响过,便从宝座上站起,高声呼叫:“兵部上殿!”于是刘大夏跪下接旨,然后从西陛上殿。弘治帝下了宝座,站在宝座后,和刘大夏商谈国家大事,常常超过一个时辰(两个小时)。下面群臣远远望着他们,钦羡不已。有时也宣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上殿,皇帝或站在宝座后,或坐在辇车中,与刘、戴二人讨论朝政,往往要用一两个时辰,由此可见弘治帝对二人倚重之殷。间或也召吏部尚书马文升上殿议事,频次上却要少一些。
戴珊因年老多病,且儿子年幼,多次请求退休。弘治帝不允,优诏勉留,遣医赐食,关怀备至。戴珊便私下请求刘大夏,要他在皇帝面前说点方便,刘大夏郑重答应。一天皇帝问起戴珊病情,刘大夏乘机请求:“戴珊的确病重,希望皇上悯怜他年老多病,让他退休吧!”皇帝恳切地说:“这一定是他请你说的话。好比主人真心留客,客人也会勉为其难地留下来,难道戴珊就不能为我的真心留下来吗?况且我把天下大事交付给你们,关系就像家人父子一般亲密。现在天下还未太平,怎么能忍心说退休呢?”大夏一时语塞,出来把皇帝的话转告了戴珊。戴珊流着泪说:“我就只能效忠死在任上了!”现在他终于兑现了这句话。
戴珊之死,让刘大夏悲痛万分。同年、同僚、朋友、诗友、同志,几十年的亲密关系啊,他哪里还有心思为自己庆生?赶紧通知同年,罢了这个已准备很久的生日诗会,然后奔到戴珊寓中帮助处理丧事去了。
在子孙封荫之事上,或许有人认为他未免无情。
兵部尚书任上时,人劝刘大夏请求朝廷封荫子孙。他回答说:“我不曾对国家建有寸功,这样做,有损我为臣为官之德。子孙只有读书上进一途,不可把希望寄托在朝廷的恩典上。”终其一生,刘大夏未为子孙请荫一人。正德三年,也是刘大夏七十一岁致仕后的第三年,因权阉刘瑾衔恨刘大夏曾多次减抑宦官而构陷,将刘大夏押京审问,充军肃州醴泉(今酒泉)。在离家万里的沙漠边陲,白发飘拂、老而多病的刘大夏多么需要一位亲人在身边照顾啊。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带一个儿子或孙子一起来呢?”他说:“当官之日,我没有为孩子们请求封荫一官一职,现在充军荒远,准备老死边地,怎么能让子孙和我一起受苦呢?这么做我在感情上过不去啊!”由此可见,老人并非无情,他已把为官之德与舐犊之情区别开来,不为子孙请荫,既是自律,更是为了让子孙自强自立,开创自己的人生境界。现在觉得当初没有为子孙谋求出路,宁可自己受尽天涯谪戍的老病之苦,也不拖累子孙。他既坚持原则,又不失亲子之爱;不为儿孙谋求唾手可得的合法富贵,又为此抱有深深的歉疚。这矛盾的行为与心态就把刘大夏还原成了一位和普通人一样舐犊情深的父亲与祖父!我每读到这段故事,心情异常复杂,并为之低徊不已。经过白热化的人性炉火的冶锻,刘大夏为古今官员,刻下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
刘大夏对族人、乡亲、师友何尝又不是如此!
正德五年,大夏受赦从肃州回来。次年正值荒年,华容民众流离失所,不少刘氏族人乏食,大夏设法周济,还卖掉做官时的玉带,买进稻谷,使族人免于饿殍之厄。
附近板桥湖上石桥(俗称板桥)因年久失修而倒塌,严重影响当地民众生活。刘大夏和乡民黎民德出资,重修如新,还在两边砌了石栏,上面建了亭子。
正德七年,湖广调永顺、保靖二土司的土兵,截杀流贼,所经之处,被这些与流贼并无二致的土兵抢掠一空。他们行至华容,听说前兵部尚书刘大夏归隐在此,便慕名前去拜望。大夏接见了他们,并好言相劝,要他们不要为害民众。土兵纷纷下拜,说:“大人乡里,我们不敢扰乱。”于是肃然出境,华容鸡犬不惊。
刘大夏少年师从黎淳,朝夕相处了两年时间,感情深厚,终身执弟子礼。黎淳去世后二十年,其次子山西右布政使黎民表请刘大夏为黎淳遗著写序,说:“我父亲生前与您关系最为深厚,您难道没有几句话要写吗?”刘大夏闻言,件件往事涌上心头:十五六岁时,即从先生游,请问作文之法,后来中了进士,进了翰林,乃至历官郎署,都“朝夕请益于左右”,“无日不相见,以亲教言”。七十六岁的刘大夏当即泪流满面,深情写下了《黎文僖公集》后序。
刘大夏去世500余年,还活在人们的记忆中,这与他仁爱重情的秉性有关。
为官时,刘大夏始终以天下苍生为念,面对皇帝召问,直言不讳“天下民穷财尽”,不是忧虑之深,何能有此勇气!
同为朝廷重臣的李东阳在给刘大夏的信中说:“兄书自广东来,未尝不以民穷财尽为虑,而无一语及私。”
从他的诗句中也可见其和百姓忧乐与共的思想感情:
“闻道浙西民更苦,不知何药可疗贫。”
“薄暮归来心更乐,离离禾黎万家秋。”
在临终前的一个除夕,他还热切期盼来年丰收:
“何人抛却江湖虑,坐候东风卜岁丰。”
前年十月,我曾拜谒过刘大夏墓。
刘大夏墓坐落在其故居东山草堂西南五里的箭头山(在今章华镇话岗村)尽头处。墓高约二米,为须弥八角状,庄严古朴,据说为清代重修,已非当初旧貌。墓道长10多米,三层,两边翠柏肃立,还有几尊残损的翁仲、石兽等。最下一层立有两块高约2米的龟趺汉白玉碑,是明代实物;其中一块为弘治十七年的诰命碑。
墓道两边,野菊铺金,散发着清涩的药香。墓周围栽了两圈佳木,里圈为桂,外圈为樟,密密地守护着长眠在故土的刘大夏。墓前山坡上生长着一片竹林,虎口粗细,丈二长短,偶有风过,便发出泠泠之声。
抬头望去,山间绿树翠竹间点缀着几栋民居,白墙红瓦,随便散处,十分相宜。
刘大夏宦海沉浮,东奔西忙之时,魂牵梦绕的就是这故乡的田园:
“十载宦情淹蓟北,半生旧梦在江南。”
“最是故园堪乐处,里中风俗正还淳。”
“南国草堂松菊在,不知相见是何年。”
正德五年(1510),刘大夏从充军之地肃州归来,终于如愿以偿。家人聚谈,看山观水,邻家吃酒,锄园种菜,读书著述……最后几年恬静适意的田园生活,让他融进了故乡大地草木人畜的气息中,使感情得到极致的释放,重获人身与心灵的自由。
刘大夏于正德十一年五月二十九日病逝,享年八十一岁。十二月二十六葬于他早年准备的寿藏(墓穴)。接着,朝廷赠谥“忠宣”,遣官谕祭九坛,以一品官礼造坟。一代名臣兼诚笃男儿终于落下了人生帷幕,融入了生他养他的故土,安妥了那颗高贵朴实的灵魂。
华容人民以刘大夏的官衔命名了一条街道,因为他的存在,增加了华容地域的文化厚度与良心高度。这是他的家乡对他最好的感情回馈与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