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2024-05-30 20:53阅读:
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序邓志健先生《鹤鸣集》
徐启华
邓志健先生诗集《鹤鸣集》即将付梓,嘱我写几句话。
他的诗,我原来读过一些。这次阅览了全部书稿,对这位相交近五十年的老朋友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上半叶,高考尚未恢复,高中毕业后,城镇的孩子大多上山下乡,农村的孩子一律回家种田,想谋一个脑力劳动的活非常不容易。志健兄因其聪慧与运气,一下学便招进公社广播站任广播员,干净帅气,走到哪里都是年轻人关注羡慕的对象,也是女孩子梦里经常出现的男孩。那时我在乡里种田,曾远远地看到过随公社干部下乡的他一次。
1978年,我作为民办教师调到塔市中学任教,成为了他的同事。我原以为他会有较好的前途,但命运之神却安排他当了乡村中学教师。当年公社推荐他为工农兵大学生,上湖南大学,这对于一个几代赤贫的农家子弟来说,无异于天大的造化,而接到的通知说是县师范学校,至于有着怎样的内情就不知道了。加上与热恋多年的女友因故分开,可以想见,其心情忧郁到了极点。我到塔中时,他已经从心理的低谷走出来了,看上去与当年一样阳光。
那时,文艺解禁,很多十年不见的电影陆续上映了。我们一起翻过排头山到公社大礼堂看《天仙配》;走十几里山路到石首白杨林看《刘三姐》,虽然气喘吁吁跑到那里,电影已经放到水上对歌了……每次出门,他都是召集者,并走在我们这群年轻老师的前面。塔中工作期间,他和我的高中同学阳老师结婚了。当时一些有趣的故事至今仍是我们见面时助兴的话题。
以后,我们又在江洲中学同事。塔市中学在教学上没有交集,这里我们成了搭档:我当班主任教语文,他教物理课。由于电力不足,教室里电灯昏黄暗淡,对学生视力有影响,学习效果也不好。我们号召学生凑钱买来汽灯,每天晚自习,汽灯的光射出窗玻璃,照亮了操场。他的课深受学生欢迎:一是心气较高,从不服输,喜欢探求,做事就要做好;二是治教
严谨,备教批辅考环环相扣到位,尤其是基础雄厚,教学得法,课讲得好;三是严格施教,抓住学生不放,同时,与学生打成一片,感情融洽。其他几位科任教师如汪国祥、徐树义、徐步勋、汪双梅等,也和志健兄一样,敬业爱生,认真忘我。学生们非常争气,虽然少年心性很顽皮,但学风好,脑子活,争先恐后,每次统考,科科都是全乡年级第一。由于师生齐心,共同努力,1982年中考,我们任教班级的学生有一半升入高中,其中4人进了华容一中,在当时来说,升学率是很高的了。通过这个班级的教学实践,我真正体会到了教师的主体作用,享受到了教师职业的快乐。在以后的四十年里,这段工作期间的诸多些细节,一有契机,就出现在我的回忆中,自然包括志健兄的种种,如指着作业本,瞪着眼睛追问学生:我是怎么跟你讲的?然后拍着学生的后脑勺:到办公室去回一回!
志健兄为人精明,个性也很耿直,常常站在学校与师生的利益立场上发些精到的议论,有时也能产生一点影响。
八十年代,风起云涌的改革年代,像志健兄这样德艺双馨而富有责任感的老师自然被推上了学校管理岗位。他先后担任过乡镇中学副校长、校长,联校教研员、扫盲专干、财经专干、党支部副书记等职务,在所有岗位上均做出了亮眼的业绩。
退休后,他们夫妇定居岳阳。两个女儿一个岳阳教书,一个长沙当公务员,所嫁夫婿皆是所在领域的出色人物,孩子聪慧健康,事业、家庭让人称羡。
我以为他会和大多退休老人一样,打打牌,喝喝酒,心无挂牵,享受悠闲的退休生活,不会自找麻烦地做些费心费力的事了。
大概是2017年夏,志健兄从岳阳来,邀我和老同事胡书煌诗人等小聚。酒至半酣,昔日的物理老师志健兄居然谈诗论词、妙语如珠,原来他在书煌兄的影响下进入了旧体诗词的写作队伍,天天在平平仄仄的世界里建造自己的诗歌乐园。是的,以他的个性,不会安安生生地慢慢老去的。正如他在《咏秋》中所言,“莫道秋残无美色,当知日暮有辉煌。”。他有追求,不愿庸庸碌碌度日;他想老有所为,“与民族复兴的伟大工程同频共振,同拍共舞”(语出诗集作者《后记》)。
说实在的,他开始的入门之作很一般,不过,年过花甲且以前不近诗词的物理老师,能在较短的时间内掌握格律知识,写出过得去的作品,还是很不容易的,下的“折腾”功夫也是可以想见的。
时日稍久,诗艺明显提高,他的创作体裁也日见丰富,从绝句到律诗,从诗到词,都一一尝试不倦。题材也从身边之事扩展开来,家国民生、风景名胜、爱情友情、子女亲属、风情民俗等等,无不入诗。其创作之勤,堪称岳阳诗歌界的劳模。就是车祸住院期间,稍微能动,便恢复诗词创作,首先从脑康复开始。我当时在朋友圈看到他在病中的首发作品,知道已无大碍了。他七年时间写下了1800余首诗词,平均每年260首,大多发表于网络平台,纸媒刊发了500首以上。他还多次参加全国各种诗词大赛,得到过三个较高级别的奖项,其中
2013年第四届“华泓杯”全国诗词大赛的三等奖最被他看重:参赛作品2000多首,仅23首获奖,其中一等奖1首,二等奖2首,三等奖5首,剩下15首为优秀奖。这是社会对志健兄诗歌成就的肯定!
《鹤鸣集》共收录了1100余首诗词。仔细阅读作品,我常常在一些佳作好句前流连良久,仔细咀嚼回味:
“流光易逝何须叹,剪断愁丝好过年。”(《年前理发》)一语双关,似叹易逝时光,实写随遇而安的豁达胸怀。
“哭闹不眠缘底事,因嫌小狗拒吞茶。”(《小孙》)用小儿生活趣事,显疼爱幼孙之慈怀。
“我却贪杯酣畅醉,醒来已是夕阳红。”(《秋咏》)状写富有时间流动之感的老年幸福慢生活,如诗似画,犹在眼前。
“久恨春花无觅处,谁知躲入笔中开。”(《虎年仲春虚岁古稀凑句》)此句明显借鉴了白乐天《大林寺桃花》的技法,但表现的内容却别致新颖,让人称赏。
“纵有回春药,难逃背似弓。”(《观老照片有感》)幽默背后,五味皆有。生老病死,人生之常,然冷静之中暗含感喟。
志健兄对人生的解读,比年轻人通透多了。以下诗句既是经验,也是玩味,当然,还隐含一丝无奈,给人以哲理的告诫与艺术的享受:“多少人生如酿酒,全凭辛辣入诗行(《人生赋》)”;“似梦人生如老酒,陈香透过几重墙(《自寿》)”;“祸福之前谁洞晓?人生最后不须猜(《养伤偶感》)”。
我与志健兄少年相识,同事既久,对其个性也有一定了解。其人如其名字一样,为人刚健,胸有追求,自强不息,至老不变。就是老了,也要有所作为,活出自己的精、气、神:“自笑终生名未就,仍期热血化坚冰(《大雪偶吟》)”;“莫道桑榆时已晚,落霞能使地生香(《重阳登高》)”;“残红似血情依旧,把酒临风醉夕阳(《人老善感》)”。这些诗句为其个性做了非常形象贴切的注解。
“痛舍男身乔美女,芳姿背后尽伤痕。”(《泰国人妖》)一腔悲悯情怀溢于言表。悲天悯人正是诗人本色,无爱,便没有好诗!
他不是一味吟风弄月,远离人间,集子中有很多关心国家大事与民生疾苦,歌颂各类新人的作品,表现了浓厚的家国情怀。其激浊扬清、批评贪腐、警告权力的作品,也时见笔端,如:
“春风得意难长久,欲海横行必覆船。”(《原上将房峰辉去年岁杪落马》)
“一生直立赞公平,两臂舒伸颂准衡。可惜中心常失稳,收谁厚礼向谁倾。”(《天平》)
“脚踏红云醉似仙,心怡绿地好悠然。山高必险君留意,跌水飞帘隐阱渊。”(《春游登山》)
此类妙句还有很多,我仅在这里做点即兴式的随机点评。朱培高先生已从学理的高度对《鹤鸣集》予以了全面评析,我就不再饶舌了。
《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志健兄通过七年的努力,在岳阳的诗歌百花园,留下了自己或深或浅的屐痕,就像飞翔在洞庭湖上的一只冠顶赤红的雪白仙鹤,将它清亮的声音,送给洞庭湖畔的山山水水,村庄城镇。
作者在集子的后记中说:“在诗词创作的道路上,深知自己才刚刚启步,还有很长的路走。我也坚信自己会勇敢持续地走下去。”这既是作者的谦虚,也是作者冲向诗歌创作高地的进军号!所以,我非常有信心地说,再过七年,作者更高水平、更多精品的新诗集将会送给大家一个更大的惊喜!
附:邓志健先生《鹤鸣集》后记
我出生在湘北偏远的桃花山东北麓,这里是两省三县交界之处。附近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白洋湖,湖边有座望夫山,我就出生在山下一个叫烟墩岭的小小村落。
在这里,我从小就接触到了“姜女茫茫千载后,海边还有望夫台”、“祠前芳草踏还生,今昔犹存姜女名”、“执役当时为防边,陨城坚节孟姜传”之类的古老唱词。母亲目不识丁,但却能背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类的古诗名言。老父一辈子手握犁把,小时候仅读过半年私塾,识字不多却能通读《北宋杨家将》《罗通扫北》等通俗小说。更难得的是父亲经常给我讲凿壁偷光、悬梁刺股一类的励志故事。我曾因此以父母为题用儿歌体写下一首打油诗:娘亲一朵花,老父臭泥巴。地造琴和瑟,天生水沏茶。也正是这香花和着臭泥给了我生命,哺育我成长。
我虽出生在赤贫家庭,但对知识文化有着天然的崇敬和向往。很幸运,在国家尚处于十分贫穷落后的年代,党和人民把我培养成了一名初中物理教师,算得上是个文化人了。我在教师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七年,对教师生涯很感荣光也深有愧意,曾写下“为师德浅常怀愧,误我儿孙夜失眠”等诗句。
诗词是中华民族文化园圃中的瑰宝,在我用尽家中几代人的劲头拼命学习文化知识的青少年时期,就把诗词创作奉为仰之弥高的神圣之事,既神往又不敢轻易触碰,担心玷污了这块至洁之宝,只有认真诵读的份儿。直到年过花甲的2016年10月,一个偶然的机会,由同事加朋友的华容县诗词学会的胡书煌先生拉我进了一个名曰“蓝水河”的诗词群,自此才真正接受大面积、长时间的诗歌欣赏与创作薰陶。从网友们的交流中开始留意了解旧体诗词格律,偶尔胡诌几首小诗,有的居然得到行家的鼓励,当时的感觉不亚于”金榜题名”。总之,在“蓝水河”收益匪浅,曾因此写下“天蓝旷远黛山遥,水渺云间朱鹭娇。老柳飞烟轻吐絮,新梅欲绽醉诗瓢”的绝句。此后开始大胆创作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拾。
粗略统计,七年时间内我写下了一千八百余首诗词。自然,次品废品难免而且还不少,但也有千余首被知名媒体网站收录,其中有二百余首在诸如《千家诗词》《望月文学》《沧海明月》《诗词选刊》等全国公开发行的刊物上登载。在省市县级诗联内部交流的如《岳麓诗词》《岳阳楼诗联》《洞庭风韵》《洛王风韵》《云梦颂》《雅韵和声》《濂溪》《章台诗联》等纸质刊物上登载的估计有500来首。
当时,有网友调侃我的诗词制作不少,成品却不多。但我坚信“拳要打,字要写”,没有劣质哪来优等?菊花经过苦寒磨砺才有芬芳释放。现在,具有国际书刊号全国统一发行的《诗词选刊》长期向我约稿。由贾平凹挂名全国发行的《望月文学》聘我为特约作家。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家人朋友多次催促我汇编出版一本诗集,以作留念。我也认为身体受之于父母血脉,生命得益于家人同胞,人到了古稀之年,也应该向生命作一次汇报。因此,我逐步笃定了将诗稿结集出版的决心。《鹤鸣集》共收录了一千一百余首诗词,是我历年创作中自我感觉还好的那部分,也算是对自己数年创作的一个交待吧。
诗集取名“鹤鸣”,用意有三:一是年过七旬,发白如银,躬逢盛世,老年写诗,有如白鹤唳天而歌,自畅老怀。二是我的网名叫“冲天鹤”,冲天鹤发言为诗不就是“鹤鸣”么!三是白鹤清唳,吉祥随之,我希望拙作能给朋友们带来吉祥快乐。
我从一个普通农家孩子成长为一名人民教师,现在居然向“诗人”靠拢了一步,都是党和国家的恩惠,诗界师友的栽培。特别是退休后在国泰民安的环境里衣食无忧,使我得以安心创作,这是值得我永远感恩的。
我衷心感谢我这个充满文化气息的温暖家庭对我创作的帮助。妻子也是一名教师,她克服多年来神经衰弱症给身体带来的不适,忍受着一位神经质的所谓诗人丈夫的絮絮叨叨,有时还帮我改诗。两个女儿都继承了我们的教育职业,用最鲜活的知识帮我努力提高创作水平。她们的支持与鼓励是我创作的动力和源泉之一。
从诗词创作至今我还得到了无数良师益友的帮助,在诗词交流过程中不断吸收他们给予的营养,受到他们的鞭策、指导和鼓励,我将终生不忘!特别是在此次诗集出版中,从岳阳市委办公室主任位置上退休,年近杖朝仍为《岳阳词赋》杂志主编,在政界及文学领域享有盛誉的朱培高老先生为我鼎力作序;老同事、老朋友徐启华先生也为我倾情写序;岳阳楼区诗联协会副会长周方池先生过去曾给予过我莫大的帮助,这次又为我的诗集出版费尽心力审稿并题写书名,在此,向三位先生一并致以我最真诚的感恩与谢忱。
我是一个从艰苦环境中走过来的人,也是一个内心里不服老的人,虽然年过古稀,但仍觉来日方长。在诗词创作的道路上,深知自己才刚刚启步,还有很长的路走。我也坚信自己会勇敢持续地走下去。正如2018年自撰的那首小诗中所言:“心牵吟咏春常在,脚踏艰难慢上楼。”不负来此尘世一回,活出一个诗人的精气神,与党和国家正在实施的民族复兴伟大工程同频共振,同拍共舞!
邓志健
2023年国庆节于岳阳天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