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众的咏梅词——李清照《诉衷情》《孤雁儿》赏析
2014-05-05 07:56阅读:
不同于众的咏梅词
——李清照《诉衷情》《孤雁儿》赏析
【原作呈现】
诉衷情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蕊,更捻馀香,更得些时。
【白话译文】
早春的一个夜晚,我酒醉回到卧房,连头上的钗簪也无心思卸去,便昏昏睡去。头上插着的梅花也因蹭磨而成为蔫萎的残枝败朵,但越发散发出诱人的幽香。酒力渐渐消退,这股清幽的芳香不断袭来,使我从睡梦中苏醒。梅香扰断了我的好梦,使我在梦境中回到北国故乡的愿望无法实现。
醒来已是深夜,四周一片静谧,我倍感孤独,一言不发。轻柔如水的月光,给大地涂上一层透明的银色。窗上的翠色帘幕纹丝不动地垂挂着。帘外,一天明月;帘内,无限凄清。我思绪万千,再也睡不着了,只好随手摘下鬓间的梅枝,在手中反复揉搓着,拨弄着,无言独处,等待天明。
【作品赏析】
一般诗词所咏之梅,多是凌寒怒放,傲立枝头的,对残梅则不屑于咏叹赞赏。这首咏梅词却不落前人窠臼,选取新的角度写梅。《花草粹编》题此词作“枕畔闻残梅喷香”,景况不差,然仍未得其抒情之三昧。
上片写词人醉眠后,残梅的幽香对她所发生的作用。首句虽未写饮酒的动机和场面,直截写酒后入睡,但从“沉醉”一词可以窥见词人饮酒之多和心绪之恶。一个“迟”字进一步透露出沉醉的状态,心情的抑郁和词人懒于卸装的倦怠神情。下句“酒醒”从首句“沉醉’”而来,由醉到醒,在内容上进了一层,在笔法上宕开一笔,同时为“熏破春睡”张本:酒意渐消,春睡才会被梅香熏破。“熏破”二字,通过嗅觉强调出梅香的浓烈。春困又加沉醉,所以睡得一定很甜;梦中得归故乡,所以心情暂时很美。“梦远不成归”,作者以梦写愁,揭示全词主旨。“梦远”是梦中返回遥远的故乡。词人似乎有些埋怨梅香太浓,打断了自己的美梦。她的梦魂本来正沿着回乡之路,飘飘忽忽飞得很远很远,“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归乡千里路,也许能回到故乡,也许能与亲人团聚吧。但现实是故乡已在金人的铁蹄之下,回去谈何容易!词人只有借助梦境才能得到精神上的暂时慰藉,这是何等的不幸!而怀乡之情,故国之思又是多么殷切!李煜在其《菩萨蛮》中有“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的句子。用梦表达在现实中久萦于心而实际上又无法实现的强烈愿望,确实能收到情在词外的效果。更何况这美梦被梅花扰断,希望又成泡影。词人无限感叹,惘然若失。这种对梅香的“怨”也正是词人欲归不得的怨。这种幽怨像无端的乱絮,久已缭绕心头,“夜来沉醉”不过是为了借酒浇愁罢了。断梦,给人留下遗憾,留下回味的馀地,它比一个完整的梦更富有艺术感染力。“梦远不成归”一句,集中表现了词人强烈的思乡怀人之倩,欲归不得之苦。
下片集中写词人醒来后,依托于梅花的百无聊赖的心绪,也表现了词人在孤寂的环境中思念故土的执著情态。“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寥寥数语,勾画了一幅春夜无眠图。梦醒以后,久不成寐,帘筛月影,月伴无眠,夜深人静,月亮缓缓移动,绿色的窗帘低垂着。此句描绘寂静的环境。作者寓情于景,抒发其思念故乡的深沉感情。“人悄悄,月依依”是对偶句。孤独一人,中夜不寐,故觉“悄悄”;皓月缓缓移动,含情脉脉,故曰“依依”。“悄悄”不仅活现人物的姿态,还能令人想见人物的凝思冥想之状。用“依依”来描绘月亮移动,十分切贴,它又和“人俏悄”所显示的夜深人静的气氛和谐统一,具有很强的艺术魅力。“翠帘垂”在描写客观物态中,更增加几分静谧。一个“垂”字更增加了夜的沉寂。这幅清淡的月夜图,成功地烘托出词人孤单清冷的内心世界。“更挪”“更捻”的连续动作,突现了词人百无聊赖的心理。这单调的动作,包含着复杂的心绪。词人所思早已不只在梅上。或许她是在追忆梦中的情景,或许是在回忆昔日的生活,或许是由残梅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或许是对梅花产生了怜惜之情:“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林逋《山园小梅》)在这深夜里,是残梅勾起了词人的伤心事,又只有残梅还能陪伴着她,排遣她心头的愁绪,消磨这难挨的时光。“更援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三“更”相迭,含蕴无穷,将词人的感情表现得婉曲有致。作者在勾勒客观环境的同时,寓情于景,达到了情景交融,浑然一体的境地。所用排比句式,既合格律,又灵活多变。
这首咏梅词,没有把笔墨集中在写梅的姿容、特质上,而是缘梅抒情,以残梅的幽香为引线,串联全篇。全词以写头戴残梅沉醉入睡开始,继由梅香“熏破春睡”使“梦远不成归”,引起词人心情的怅惘;甜美的梦境与凄苦的现实互为映衬,深刻地表达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全词虽不着一个“愁”字,却处处含愁。“梦远不成归”使人愁;“人悄悄,月依依”同样使人愁;“更挪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更把词人内心的愁绪通过动作表现褥淋漓尽致。国破家亡,流落他乡,一腔怨恨,借梅而发。咏梅而意不在梅,正是这首咏物词的特点。
【名家评论】
清况周颐《笺》:玉梅词隐云《漱玉词》屡用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最为奇创。又”庭院深深深几许”,又“更挼残蕊,更捻馀香,更得些时”,又“此情此恨,此际拟托行云,问东君”。又“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叠法各异,每叠必作,皆是天籁肆口而成,非作意为之也。欧阳文忠《蝶恋花》“庭院深深”一阕,柔情回肠,寄艳醉魄。非文忠不能作,非易安不许爱。
刘逸生《宋词小札》:……整首词写的就是这些:你看,事情有多么琐屑,而写来却多么细腻,表达的人物感情又何其曲折幽深,耐人寻味。不知道这首小调是不是为了寄给她丈夫的。可以想象,假如赵明诚读了它,决不会不受感动的。妻子这一缕细微委宛的柔情,难道会比“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逊色吗?
王延梯、胡景西:写梦远思乡之情的作品,在李清照的词作中并不少见。这一首则以细腻的笔法塑造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见长。词一开章,就是沉醉而卧的自画像。“卸妆迟”“压残枝”这些细节描绘增强了酒醉时人物形象的真实感。梦醒后的形象,是通过环境的勾勒和人物的举止动作来塑造的。“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及“更挼”句不仅把人物外在的动作神情刻画得惟妙惟肖,而且是人物灵魂中的内在因素发掘出来,从而使人物形象完整统一,有血有肉。(《李清照词鉴赏》,齐鲁书社1986年4月出版)
平慧善《李清照诗文词选译》:此词上阕写梅香熏破春梦,归梦被扰;下阕写醒后百无聊赖的心情。表面上看,未写一个愁字,似乎只是有些幽怨的情绪,实际上处处都有愁意。以酒浇愁,以致沉醉;归梦不成,怨梅正是怨故土难归;春夜无眠,百无聊赖,最后三句不是表现词人热爱梅花的心情,而是通过单调连续的下意识的动作,表现词人月夜中愁结难解的心情。“梦远不成归”是此词的点题之句,读者可以从中体会到愁绪之所在。残梅则是词人用来表达种种情绪的引线。此词不是咏残梅的咏物词,而是抒发思妇愁绪的抒情词。(巴蜀书社1988年10月出版)
孙崇恩《李清照诗词选》:这首词,上阕描写从沉醉到酒醒时的情景。起头两句勾画沉醉而睡的形象,后两句描述醒后梦中乡思的神态。笔墨工致,形神毕现。下阕刻画梦醒后的动态与心态,起笔“人悄悄,月依依”,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对偶工致,含情深微,既是环境描写,又是人物刻画。“悄悄”既表现了女词人孤寂难耐和夜不能寐的情思,又显现了环境的寂静;“依依”既表现了明月中空,缓缓而移的情景,又似对人洒落无限情意,暗含女词人的乡思之情:“翠帘”一句,一个“垂”字更增加了环境异常沉寂的特点。结尾连用排句,别开生面,细腻地描写了女词人在特定环境中的心理情态美和行为动态美。“更挼残蕊,更捻馀香”既描绘了女词人爱梅惜梅的连续有序的动作,又刻画了女词人怀乡忧国的绵绵情怀。(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12月出版)
刘瑜《李清照全词》:金昌绪《春怨》,使女主人惊觉的是黄莺的歌唱声。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使主人公惊梦的是蟋蟀的鸣声,总之破梦的是音响,是听觉受到强烈刺激的结果。但是在诗词里写花的馨香强烈刺激了人嗅觉,而使人的美好梦境受到破坏,这不能不说是个创造,是个发展,十分新鲜……作者用寥寥四十四个字,写女主人种种含蓄的活动及复杂曲折的心理,惟妙惟肖。女主人的思想感情波澜起伏,因愁而“沉醉”,因“梦远”而高兴,因“熏破”而愤怒。对梅花,因爱而插戴,因憎而“挼”、“捻”。情节的发展也如此跌宕曲折,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读者不禁拍案称绝,惊叹不已。前人云:“词以婉转为上,宜若九曲湘流,一波三折”是有一定道理的。易安此词正是。(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1月出版)
杜和平《李清照词:怎一个“愁”字了得》:李清照词中的寄梦托“愁”,主要用两种方式体现,一是直接抒写梦境,使睡梦中的美好与现实中的残酷形成对比,从而让读者更加体味到女词人梦醒之后的无限愁绪。如《诉衷情·夜来沉醉卸妆迟》:……女主人因愁而“沉醉”,因“梦远”而兴奋,因“熏破”梦而愤怒。残梅清冽的芳香使词人梦醒,在睡梦中与丈夫返回北国故乡的希望落空了,更激起了词人的万千愁绪。
【原作呈现】
孤雁儿
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也。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箫箫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白话译文】
初春的早晨在藤床纸帐这样清雅的环境中醒来,却有一种说不尽的伤感与思念。此时室内唯有时断时续的香烟以及香烟灭了的玉炉相伴,我的情绪如水一样凄凉孤寂。《梅花三弄》的笛曲吹开了枝头的梅花,春天虽然来临了,却引起了我无限的幽恨。
门外细雨潇潇下个不停,门内伊人枯坐,泪下千行。明诚既逝,人去楼空,纵有梅花好景,又有谁与自己倚阑同赏呢
?今天折下梅花,找遍人间天上,四处茫茫,没有一人可供寄赠。
【作品赏析】
这首词明为咏梅,暗为悼亡,寄托了词人对于朝廷南迁后不久不幸病故的爱侣赵明诚的深挚感情和凄楚哀思。全词以景衬情,将环境描写与心理刻画融为一体,营造出一种孤寂凄婉的意境,取得了感人至深的艺术效果。词调原名《御街行》,后变格为《孤雁亡》,专写离别悼亡等悲伤之情。词人取后者,盖以自况。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开门见山,倾诉寡居之苦。藤床,乃今之藤躺椅。据明高濂《遵生八笺》记载,藤制,上有倚圈靠背,后有活动撑脚,便于调节高低。纸帐,亦名梅花纸帐。据宋林洪《山家清供》云,其上作大方形帐顶,四周用细白布制成帐罩,中置布单、楮衾、菊枕、蒲褥。在宋人词作中,这种陈设大都表现凄凉慵怠情景。朱敦儒《念奴娇》云:“照我藤床凉似水。”意境相似,写一榻横陈,日高方起,心情孤寂无聊“沉香断续玉炉寒”,使人想起词“销金兽
”。然而着一“寒”字 ,更突出了环境的凄冷与心境之痛苦。
此时室内唯有时断时续的香烟以及香烟灭了的玉炉相伴。“伴我情怀如水”一句,把悲苦之情变成具体可感的形象。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以汉代横吹曲中的《梅花落》照应咏梅的命题,让人联想到园中的梅花,好象一声笛曲,催绽万树梅花,带来春天的消息。然“梅心惊破”一语更奇,不仅说明词人在语言的运用上有所发展,而且显示出她在感情上曾被激起一刹那的波澜,然而意思很含蓄。闻笛怀人,因梅思春,在她词中是不止一次用过。这是一歇拍,词从这一句开始自然地过渡到下片,上片主要写自己的凄冷孤苦,下片则着重写对爱侣赵明成的思念。
下阕正面抒写悼亡之情,词境由晴而雨,跌宕之中意脉相续
。“小风 ”句,将外境与内境融为一体。
门外细雨潇潇,下个不停;门内伊人枯坐,泪下千行。以雨催泪,以雨衬泪,写感情的变化,层次鲜明,步步开掘,愈写愈深刻;但为什么“无佳思
”,为什么“情怀如水”和泪下千行,却没有言明。直至“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才点明怀念丈夫的主旨。“吹箫人去”用的是秦穆公女弄玉与其夫箫史的典故,见《列仙传》。这里的“吹箫人”是说箫史,比拟赵明诚。明诚既逝,人去楼空,纵有梅花好景,又有谁与她倚阑同赏呢?词人回想当年循城远览,踏雪寻梅的情景,心中不由怆然感伤。
结尾三句化用陆凯赠梅与范晔的故事,表达了深重的哀思。陆凯当年思念远在长安的友人范晔,曾折下梅花赋诗以赠。可是词人今天折下梅花,找遍人间天上,四处茫茫,没有一人可供寄赠。其中“人间天上”一语,写尽了寻觅苦;“没个人堪寄”,写尽了怅然若失之伤。全词至此,戛然而止,而一曲哀音,却缭绕不绝。
这首词妙在化用典故,婉若已出;咏梅悼亡,浑然一体;口语入词,以俗写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