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父亲
2022-06-13 16:37阅读:
最后的父亲
我坐在父亲身边,无能为力,痛苦地看着他痛苦地离世……
周一晚上八点,小弟打电话说:“老爸刚刚吐了一大口血。”我不由分说,立刻赶到弟弟家。晚饭前,父亲第二次服用了二哥找医生新开的止痛药。准确地说,止痛片的副作用太大,那一大口血不是吐,而是喷出的。
六年前,八十五岁的父亲突发脑梗,其后身体每况愈下。近三年,老妈的痴呆愈发愈烈,除了极短时间睡觉,几乎整天嚎哭,搅得老爸休息差,心情差,脾气差。加之严重的便秘,肠胀气频发,疼痛时时袭来,令父亲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第二片止痛的药效显然不如第一片,经过好一阵时间的发作,父亲的痛苦才稍有平缓。
不祥之兆笼上心头,父亲的时间不多了。夜深了,极为困乏之下,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苦苦等待着天亮。好不容易挨到天
明,昏昏沉沉的我决定赶紧去海池公寓的老房子,拿父母二老的墓穴证件。果然,刚上路不久,侄儿来电报告父亲又吐血了……
等我来到父亲身边,二哥和四弟已早早来了。
最后的父亲完全没有了意识,目光浑浊。他本能的张开嘴巴,拼尽全力,企图能吸上一口气,可是,阎王爷不肯松手。父亲的鼻孔和嘴巴像是被死死捂住,陷入极度的窒息。脉搏还有,只是很急促很微弱。此刻,父亲唯一可以呈现的,只能是用“痛苦”告别他的儿孙,告别他辛劳一辈的家……
父亲的求生欲如他的性格一般,坚毅,不肯服输。中风以来,几乎每天不停止运动。坐着轮椅用脚撑着地面在小区里跑步,每天不少于三圈,差不多六百七十步。坐在屋边街角做鱼钩的人,每天会在相同的时间段,看见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直到今年春节以后力不从心,听到了他绝望的嚎叫,要我们找来毒药,让他去死。但只要稍有平息,他马上会问“怎么这样难过?”
要求扶他去卫生间大便,要求去医院开药……
呼吸已经相当困难,一口接不上一口。我坐在小凳上,握着父亲的手,计数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气管里没有痰,呼吸声很干净,没有其他杂音,只是节奏完全错乱,一会儿功夫,呼气一次后马上停息,五秒钟后,有了微弱而急促的吸气。再过一会儿,间断的时间长达十秒,紧接着,间隔长达二十秒……
毫不掩饰,望着父亲走完生命里最后的时光,我释然了,父亲终于解脱。守着父亲的灵柩,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出现了两幅漫画,并强烈驱使我在丧事的空隙拿出笔和纸。第一幅给母亲:傻傻地坐在轮椅上。第二幅给父亲:一张空荡荡的床,一把空荡荡的轮椅。“老妈痴呆了,好像没有烦恼和痛苦了。”“老妈不知道,老爸才真的没有烦恼和痛苦了。”画面极为简单,但当我开始写这两句话时,早已潸然泪下……
长时间静穆的猛然间,大家才想起父亲离世的时间。我看看表:七时二十四分,六月七日。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走向生命的终结。作为儿子,谨从最后的父亲离去的时间,不禁感慨万千。以后每年的六月七日,成了父亲的忌日,这与后人祭奠故人的“六七”习俗是巧合吗?再过两个月,阴历七月初九,是父亲九十一岁的生日,父亲的忌日,五月初九。“万物有代谢,九天无朽摧。”生日与忌日的两个“九”,必定意味着父亲久久长存于我们的心中。六月七日,恰逢2022年高考的首日,上午七时二十四分,莘莘学子准备上路的时刻。我不由得又想起,孝敬父母亦如人生的一场考试,每个子女都需面对的必考题,不愧对养育之恩的大考……
(写于2022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