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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水碓年糕香

2022-12-23 20:46阅读:
冬日水碓年糕香
昨天已是冬至,我娘舅的外甥孙女儿(家在大屋村)又为我送来一大箱年糕,以塑料袋封好,机器年糕,一段段,在纸板箱内,排得满满当当,至少有几十段,可以吃半年。他们做的机器年糕封包得好,几个月不浸水,也不变质,晚米白而香,让我炒腌九心菜(腌菜也是由她送来,有一大瓮)、胡萝卜、团笋、猪肉,美味可口,大快朵颐。嵊县年糕,不说名扬天下,但的确正宗而好吃。它让我想起小时做水碓年糕的记忆。
小时,做年糕,实在是农村中一件盛事,一件喜事。当时粮食紧张,一年到头,只有岁末年初,寒冬季节,才做一回年糕,而且也要计算着做。
家乡官地村,在剡溪上游黄泽江北岸,称溪北,黄泽江是母亲河,它分外江和内江两部分,官地人做年糕,总是临时搭建水碓厂,在村前沙坝边竹林丛中,以内江清澈丰沛的河水,拦坝蓄水,然后放水,冲击巨大的木头轮子转动,而带动数个石榔头,此起彼伏,在茅草棚屋内打年糕。竹林丛中的水碓厂,每到过年脚跟,就日夜不休,一片忙碌了。
村民一般以生产队为单位,开始安排做年糕,官地人称做麻糍。他们把晚米浸到水缸里,要好几天,把米浸涨,以清水淋干净,又把箩筐,以铣帚洗干净,码好上好的柴爿,做好做年糕准备。
正常年景,那时,已滴水成冰,浓霜满地,枫树叶、桕树叶都红红的,已经收割了庄稼的田野,显得干净寥落。根据安排,黄昏时候,我们把米和柴爿担过去,远远地在新路廊的沙坝上,就可以听到热闹的水碓声。
走近水碓房,电灯已点得如同白昼,热气一阵阵,从茅草房里冒出来,人声鼎沸,一片热闹喜气。担柴米入内,才觉一阵阵热气扑面而来,雾濛濛一片,三四个水碓榔头此起彼落地响着,连讲话也要大声喊,才能听见。
在一旁的灶台上,放满了一个个直冒热气的蒸笼,烧柴爿的多是妇女儿童,尤其小孩,兴奋得满脸红红的,为灶堂添柴。柴爿大多干燥,烧在里面,不但烈焰熊熊,还会吐着旺
盛的火苗,发出呵呵的声音。
因为自己家还未排上,就在别人家的锅前取暖,这才看清做年糕的工序。
先把湿米捞起沥干,倒在捣臼里,由石榔头打成米粉,再放在蒸笼里蒸熟,又把蒸笼里热气腾腾的米粉,倒在打年糕的专用捣臼里。年糕师傅,席地坐在草团子上,随着榔头的起落,沉着镇定熟练地拨动着渐渐成形的年糕,虽然很烫手,他也毫不在意。由开始时的米粉糕,随着他双手灵活拨动,旋转成圆形的年糕模样。这时主人一般会招呼年糕师傅从中摘下一大块,以招待小孩家人亲友,家乡称之为摘热麻糍,是分享喜气的饷客之道。小孩等待在那里,吃热麻糍才是最大诱惑和欢喜。
有人还把年糕放进炉堂内,以炭火烤得黄黄的,胖胖的,咬进去,又烫又香。也有人把年糕做成大元宝,或小兔子小老鼠,不倒翁,并画上眼晴,形象生动逼真,不能不惊叹民间有手工艺高人。
当把年糕打得圆圆,均勻,厚薄大小都符合标准时,年糕师傅会利用榔头拗起时,站在一边,适时把它抱住,并套上绳子,那情景,好像勒住一匹奔跑的马。捧了整臼年糕,放在大桌子上,以二三个人做帮手,趁热,以扁担或木棒把它压平,压扁,再号上红红的阿拉伯数字,或敲上红印,以增添美观和喜庆气氛。接下去,是用线分割成两半,或四分之一大小,先摊在地上,再放进箩筐里。如果一家要做十多臼年糕,那得有条不紊地忙碌几个小时。
轮到自家做年糕了,有时已到后半夜,在暖烘烘的年糕房内,容易打瞌睡,这时,如走到厂房外,看到四野辽阔,清澈丰沛的水瀑,冲击着巨大的木头轮子,均匀地转动着,只听到水声哗哗,水碓声声,星月在天,霜华满地,寒风扑面,与室内的热闹暖和比,外面倒很冷清的,会给人以头脑清醒,瞌睡虫才醒来。做好年糕,各挑了担回家,已是天亮时分了。有时等不及,到半夜还未轮到,也会被大人支回家先睡了,待早晨醒来,发现枕头边有热麻糍放着,但已经冷了,那要到烧早饭时蒸过才好吃。
看着雪白的年糕,码在箩筐里,团背上,盖着红印,闻着年糕香味,似有一种丰收的喜气,弥漫在家中。
我是自幼喜欢吃年糕的,尤其在浸水前,如果蒸着吃,红糖蘸蘸,那个韧性糯性,既有咬劲,又觉香糯,真是美食。即使沒有红糖,淡介吃,也吃不厌。
读小学时,如天气下雪,或道路为冻,我们住在山厂里,爬山下山不便,母亲就切上二三片年糕,让我带去魏老师家蒸着吃,当中饭。看我淡的吃,魏老师与家人总会热情地为我挟菜,其实我倒喜欢淡的吃才觉得香。
有时母亲去外婆家,我一人在家,自己做饭,就蒸年糕吃,但一次为了方便,我把整块年糕放在水中煮着吃,结果外面糊了,里面石硬,根本不能吃,那时还不知道,年糕要隔水蒸吃才行。反正吃年糕,不管怎样烧,我都喜欢。
嵊县人称年糕为麻糍,而麻糍则称糯米麻糍。如果走亲访友,以肉丝鸡蛋咸菜大蒜炒麻糍饷客,也很体面了。
家里来了客人,如果炒年糕,先把年糕炒熟,盛在碗里,再煎好鸡蛋丝,那时把炒好的年糕先抓来吃,也很香,不逊于加了汤的炒年糕。而一般自己家常便餐,最多也是麻糍汤或麻糍饭汤而已。在粮食紧张年代,麻糍饭汤则麻糍少之又少,把冷饭汤吃完,剩下年糕,数了又数,不过五六根而已,不满十根。而当过生日时,因笔者生日在上半年农历三月份,母亲则以葱烤麻糍作为犒劳,也为我所喜。或者再倒进一个鸡蛋,黄黄的,与麻糍粘在一起,就更香了。到了割早稻时,年糕已经有酸气了,炒着吃或放汤吃,都味道欠佳,但在青黄不接时候,它还是美食。因产粮区的家乡,常闹饥荒。当然,这都是过去的往事了。
如今,家乡官地,也早已以机器年糕取代水碓年糕了,水碓声声,已经远去,而且常年到头都在做,在卖。但过春节前,家家户户做机器年糕,一做很多,浸在水缸里满满的,而且至第二年上半年还吃不完,以为这是丰年富裕的象征,再不是过去饥馑年代模样。
每次回家去,兄弟子侄们,也都会让我带回几袋机器年糕回来,而且,吃遍天下美食,也唯有家乡年糕之韧之香之有味道,令人难忘。但坦率地说,我还是有点怀念水碓声声,年糕飘香的童年时光。人说,人们怀念美食,一半,也许是在怀念过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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