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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牛大王

2023-01-04 20:44阅读:
看牛大王
前次因为偶然读到一本古人写的农桑衣食撮要,其中有教牛一文,其实是教育农人怎样养护善待农村劳动力补充的耕牛。说起这话题,我因出生于农村,亦与耕牛打过交道,略知一二,故以教牛为题,写过一则小文。后来嵊县儾网站以为新鲜,录用该小文,改题为黄泽曾经牛气冲天,还在前面加了句,说当时农村每户都养一二头耕牛,这就有点离谱了(其实只生产队才养牛),也不是我的本意。当然我很感谢他们选用此稿,而且他们选用题材总广泛而不拘一格,影响也正在日益扩大。
说到农村看牛的话题,我总记忆深刻而且亲切,因为我也做过看牛佬。但说起看牛,称得上王的(也称看牛大王),还是以我村孝林为名气大。
我村在黄泽江北岸平原上,村中大姓,都为魏氏,孝林是住在高台门,是孝字辈,他父亲叫志富,说是地主成分,而且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以唯成份论作为村级组织(当时称大队)的管理抓手,虽同族同宗,也是只讲阶级不讲亲情的。当时我村每有运动,总要拿村中地富反坏右祭旗,通常的办法,就是开全村批斗大会,让地富反坏右挂牌(木牌纸牌加戴高帽)站台上示众,但对这些死老虎,也不会拳脚相加,不过让他们低头认罪,台下则高呼打倒某某某,高喊地富反坏右,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连他们的子女,也要在台下带头喊这些口号。有时则于国庆节、劳动节、建军节这些节日假期,这些地富反坏右,都要在村中扫大路,扫完后又站在大队门口示众。包括志富(属地主尾巴)、连茂公(称伪堡长,其实不是汪伪政权之伪)、老伯祥(黄埔军校出身)都与有荣焉,一起站街,他们的小孩,有些都还小,不明所以,故一起喊口号,力气较大,喊得较响,人人也不以为意。
当时我村孝林,正读小学,地点在下村魏家祠堂里。每到将放学时,班里总要开忆苦思甜会,开完会,总要喊些口号,才能下班。当时,孝林的父亲是不必参会的,但喊打倒魏志富之类口号总是难免,孝林每每喊得很响,例行公事以后,下课哨子一响,他总是第一个背着书包跑出教室,然后去教室边的一排牛栏里,牵出牛来,至学校门口晒谷场上,就一跃而上牛背,一声吆喝,在牛屁股上打一鞭,
让牛飞奔而去,沿村口田野中间一条机耕路,奔向黄泽江边的沙滩。那时,学生刚放学,农人在晒谷,或在田野耕作,看到孝林骑牛如骑马般飞奔而过,人人为他顽皮啧啧称叹。他见有观众,更来表演欲,他会站起来,在牛背上做些惊险动作,做杂技一样,当然,他也是久经沙场之战士,他从牛背上倒下来,手臂也受过伤,但农村小孩狗样贱牛样健,谁奈何得了他?沒有几天,就生龙活虎了。
当时看孝林的大胆,勇敢,虎虎生气,让我自叹不如,我也能骑牛,但等牛奔跑起来,却比骑马还难。不仅此也,孝林有时放二只牛,他一路骑牛奔跑,两牛并驾齐驱,他还会一跃而起,跳到另一只奔跑的牛的背上,杂技团里出来的人,也许要自叹不如。
到了黄泽江畔的沙滩里,那里有个溪概树林,概树参天,元宝挂满,青枝绿叶,蓊郁森然,而沙滩都是细沙,黄金一般柔软纯净,而芳草鲜美,牛们也吃得摇头甩尾巴,但有时它们饱暖思淫欲,小牯牛总要去看牛妹妹,这不免引起打架、情杀,与人类社会如出一辙。这时孝林也总有办法为它们劝架,拉开,看牛大王美名,名不虚传。这还不说,城里有小孩,住在官地亲戚家,他们看看牛亲切,也想学骑牛,这里真是考看牛驾照的好地方,牛多,跌下来也在沙滩里,不容易受伤,而教练和师傅正是看牛大王孝林,故他不但是牛大王,也是孩子王。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让孝林幼小心灵受到压抑的年代里,只有看牛让他释放郁郁,找到本真,可谓得其所哉。
孝林的母亲是从新昌逃荒而来官地,嫁给他父亲志富的。志富为人白嫩,但少血色,一看不是劳动人民出生,他有严重哮喘病,两只肩膀高耸,走路温汤杀鳖,讲话有气无力,但人却清秀,人称志富斫头,斫头是木匠,我不知他当过木匠否?他上代是地主,说明他曾富裕过,他虽沒有劳动力,成份也不好,受压,常被批斗,但有文化,家里有权威,也善于计算,人称鸡蛋里也能算出三两骨头。
志富的妻子叫才娟,一口新昌话,很会下地干活,生产队照顾她家庭缺少劳动力,在冬日农闲时,妇女都放假时,亦可与男劳力一起下田干活以多挣工分。她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大了,已会挣工分,儿子则为孝林,以看牛补贴家用。
孝林母亲是与我母亲在整个生产队冬日妇女放假后唯一两个受照顾可以参加劳动的妇女,可谓同贫相怜,风雨无阻,受尽磨难的人。但比较而言,孝林母亲不是本地人,丈夫家庭成份不好,儿子又小,更容易被人欺负,我母亲则因我三个哥哥在生产队已有劳力和地位,过得稍微好一些。在我母亲生前,我一次问起孝林母亲还在吗?她说早已不在了。那么她去世时也许只六十多岁吧,她也是个苦命的人。
我母亲去世时,孝林也来吊唁,一晃许多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他来。我感念他还记得我们小时一段难忘的时光,如今他也应该做爷爷或外公了吧。我写他放牛,不是贬低他,而是记录童年和一段辛酸往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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