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母亲》第二章

2024-03-26 15:59阅读:

父亲一生中遭遇三次重大灾难,在每次灾难的关键时刻,母亲的泰然自若,沉着应付,更显示了母亲超人的能力。
第一次,沦陷时期。日本侵占了潮汕,老百姓纷纷四处出逃。母亲当时正身怀二姐在身,还带着大姐,拉着大哥,抱着二哥,逃命在荒村僻野,田边地头。当时怀里抱着二哥,肚饥喉干,脚软手酸,与二姨换手时,“扑嗵”一声,二哥掉下了水田里,大家连忙七手八脚把二哥捞起来。在逃难的时期,母亲与二姨经常住在一起,加上惊吓,二姐在母亲的肚子里多呆了一个多月,长大后人家都说二姐长得像二姨。一次,日本鬼子来了,大家忙着藏身,来不及抱上摇篮里的二哥。日本鬼子进到屋里,抱起二哥,用刺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逗着玩。有一个鬼子把前厅的大时钟一扔,“啪啦”一声,摔得粉碎。大家躲在隔壁的楼顶上,吓得不敢出声,满头大汗。
还有更惊险的一幕,日本鬼子抓走了父亲,一路游街,一路跪地,走到龙下村口,挖了个大坑,命令父亲跪下,枪口对准父亲的后背。父亲想:这下完了!父亲急中生智,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人的名字:陈远希(我的老姨丈,汕头的知名医生),林丰磐(金石的知名地主),还写了一些其他知名或不知名的名字。日本鬼子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是这些名字起了作用,结果没有开枪,把父亲带回驻地待查。母亲马上四处找人说情,最后终于化险为夷。
第二次,日本鬼子投降后,国民党来了,治安很混乱,土匪到处横行霸道。他们看着父亲行医有点钱,就进行绑架勒索,把父亲和八伯(当时八伯就住在家里),一起绑架到一只船上。家乡的河流很小,船也小,没有遮盖,眼看就要下雨了,母亲二话没说,跑到小集镇买了两顶大竹笠,送到船上,好说歹说,给了看守的小费,才把竹笠戴到父亲和八伯的头上。后来船开了两天两夜,这两顶大竹笠还起了遮风挡雨防晒的大作用。
父亲和八伯被绑架后,为了生活,母亲要继续开门营业,又要四处奔波,打听消息,送礼求情。外祖母还专门到监狱里探监。最后通过多方说情送礼,父亲被监禁了几个月以后,在除夕的前一天傍晚放回来了。当父亲和八伯走到家门口,大家都看呆了,长长的头发,满脸的胡子,肮脏的衣服,拖着破鞋,身上长满虱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母亲立刻叫他俩去理发,洗澡,换衣服。这个年才算过得有点欣喜。
第三次,是在解放后。解放后历次的政治运动,搞得人心惶惶。母亲眼明心细嘴紧,护着父亲逃过了一个又一个
的劫难。唯有五七年的反右派运动,母亲没有在父亲身边,眼明心细嘴紧的作风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和执行,导致父亲眼花心直嘴快,把看见到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把心都交给了党。结果,听党的话,服从党的安排,高高兴兴到潮州韩山师范学校学习了几天,轻轻松松地向党提了意见,把心都掏给了党。回来的时候就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
记得那时我还小,还没上学。那天我跟着小朋友一起玩骑铁圈,(就是小竹子下面弯一个小铁钩赶着圆铁圈跑)。跑到了龙下村口,看见有人在贴标语,我似懂非懂,无意之中看见了“打”“刘启德”“分子”(打倒右派分子刘启德),还有什么“进攻”,“疯狂”,出现最多的是父亲的名字。这时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好象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我马上赶着铁圈,飞快地往家里跑。一路上,通往金石的路口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父亲成了众矢之的,成了金石唯一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回到家后,我规矩多了,等着父亲回来。母亲好象都知道了,也提前回家。平静地拿起扫帚扫扫地,拿起抹布抹抹桌子,摆摆凳子,尽量做点事情来掩饰心中的不安。过了不久,父亲回来了,母亲马上端上洗脸水,递上毛巾。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父亲眼圈里布满了血丝,浸满了泪水。母亲安慰说:“没事,没事,洗洗脸,洗洗脸。”父亲的眼泪马上掉下来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父亲要写检查,挨批斗,参加体力劳动。母亲默默地忍受着,白天继续上班,该看病的看病,该出诊的出诊。晚上还要参加批斗父亲的大会。母亲经常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没反党,没反社会主义,没事的,会好的。”母亲对父亲更加体贴入微了,出门时拿草帽,拿浴布(当时潮汕的特有汗巾);进门时端洗脸水,送凉开水。吃饭时,舀汤乘饭夹菜,样样顾及。天气热了,还要一边吃饭一边摇蒲扇。天气凉了,每天晚饭时还来一杯酒,吃饭中间要热热汤,饭后还来点水果。晚上没事时冲冲功夫茶。在母亲精神上和物质上的细心照顾下,父亲的顾虑慢慢消失了,心情也慢慢开朗了,开始有了笑容,还拿着歌谱学唱着:“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