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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震孟：南吏部考功郎王季木誌銘（錄）

2022-03-23 22:0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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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吏部考功郎王季木誌銘


文震孟


辛未之歲，吾友張孝廉異度自公車還致，其座師文水王公之言曰：“吾交知滿天下，而所冣心折神往者，乃在吳門，恨未得相從，與上下其議論也。”吳門，蓋指不佞云。而無何，王公卒，其猶子與藎介、其子與仁，不遠數千里走書幣而請銘以葬。曰：“此吾叔父遺言也。吾叔父病且革矣，卧而命之，謂必合我瞑且含者，其以異度狀我，文君銘我。”夫異度於公，蓋患難之師生也，狀自不容辭。公豪氣溢發，睥睨一世，以余落落穆穆之踪，何所當於公？且素昧平生，非有傾蓋之交，而惓惓相屬生，真千古之知己矣。顧不佞雖未識公，而公文章節氣得之見聞者，且三十年。其始仕，即斥既起復躓，懷材抱璞，沒身不振天下意志之士，靡不扼腕而咨歎者。故予記公生平，至於摒斥摧折之際，不勝感憤激壯之思焉，寧獨惜其遇之不偶，良以傷其志也。
公諱象春，字季木，別號文水，世為新城著姓。其始祖有諱伍者，樂善好施，樹槐於門，至今稱大槐王氏。伍生教授公麟，麟生參議、恤贈太僕少卿公重光，忠勤卒官，賜祠於黔，兩世皆以大司馬公象乾貴，贈官如司馬、少師。公五子季觀察公之猷，以子中丞公象恒貴，贈官如中丞，亦生五子，而公其季也。母李淑人，夢神授碁，一握而生公。少穎異，三齡能誦唐詩，九齡讀《離騷》、左、國，談言射注。長老皆異之。十六為諸生，試必居首。既連奉二親諱，益肆力於學，凡天文、地理、風鳥、壬遁之術，無所不通曉。遂以庚戌成進士。其成進士也，魁其經。科名亦峻矣，乃闈中既已甲，而復乙之，則不能無嗛。素善楷書，謂廷對必當甲，而更甚乙之，則又不能無嗛。眾口嘈，竟成水火。越二載，場事大發，公適分較京闈，乃更釋憾於公，師生間龍戰俱傷，玄黃之局，震動天下。此公始蹶之繇也。
歸卧八年，始授上林簿，轉南評，至趙忠毅公為冢宰，周
忠介公為選曹，始擢郎職方，改考功，然皆不離南。而公素事父執鄒忠介公甚謹，為序其集，語多譏刺，攻道學者操戈俟矣。癸亥南察，公實與其謀，大與南總憲忤。至甲子秋，楊忠烈公具疏劾逆珰。奏草至南都，公門人何允泓鋟板以傳。公又為批、為評、為贊、為跋，而仇忠義者乃欲剚刃矣。是時方屏殛眾正，人人思得當以贄珰。而給諫某得公，因以中旨削奪。此公再蹶之繇也。
公既以編氓居里，而諸奸猶躭躭狺狺，謂未盡厥辜，至点將、天鑒等錄，無不列名，必欲使繼十八忠魂之後。家居四載，日辦生離死別之計，塞門泥首，神魄俱驚。噫，此際情形，余實不禁淚之澘澘下矣。聖明御寓，日月再闢，廢籍諸公連茹並進，而簡為南總憲而公忤之者入為太宰，選郎復為之比以擯公。於是東省廢籍二十五人，起者二十四人，獨遺公，啟事以至於歿。此公終蹶之繇也。
而異度乃云：“諸公從廢籍起者，或中他端復廢，或坐法不良死。公不迫殺，名不大顯；不永錮，身不必完。”嗚呼！此亦可謂巧譬者哉。然而長歌之哀，乃過於痛哭矣。
公雖禁錮不起，無時不以忠君憂國念。自發難以來，若遼民內竄，若皮島挾餉，以至京師戒嚴，登撫再設，咸有鑿然規劃可見施行。蓋其經倫蘊抱，足當大用，難居小官，咸有謨可重。如上林奉使，不取羨，羨歸秦轄；廷評判獄，入一豪，出一豪，咸允於理，不泥成案；繕司司街道，城垣釐然一新；督鑄精嚴，凡出公手者，以工字為號，無不堅好，南都至今猶議王公錢也。武部核軍政，精能於其識，絕弊竇，杜請托，選才伎，公用舍，京營為之肅清。其居鄉，亦好行其德，乙卯丙辰，東土大祲，公率族屬設法以食餓者。嬰兒別為一處，長即以嬰兒女配之，十餘年不盡。至辛壬間，叛賊暴起，公先期占天象，謂虛危之分應有急兵。屢為當事者講綢繆之策。比賊臨城，公兄郡丞公象復及侄孝廉與夔捍禦殺賊，城陷，父子罵賊死。公時病瘘半歲矣，使公不病瘘，或竟以城全，亦未可知。不然其守城殉國，豈在郡丞公後，是又天之以病公而完公者歟。而公之的然可用，與朝廷始終不獲公之用，是可歎也矣。
神宗崩，公以進香入都。復值光宗晏駕，選擇陵寢，莫所適從。公故精堪輿家言，為相慶陵地吉，眾議乃定。故天語有“遡龍望氣，爾與有勞”之褒。或欲酬公以璽卿者，公毅然曰：“吾簡為親卜兆，乃究心於此，今不敢不移以事君。士大夫其肯以術媒進乎。”其凜然守正，侃侃不抗如此。吁，可敬矣哉。前一歲公語異度云：“天時人事，吾邑未知所稅駕矣。吾束髮立志，謂即不能高議廟堂，亦思獨當一面，馬革裹死，不虛此六尺。而今皆已矣。”因出其子見客，英英秀穎，曰“以屬吾子”，言既愀然。是時公且無恙，異度絕駭，以為不詳。而今觀之，若類有前知者。且公位不通顯，而三十年來得喪升沉，每關時局，生而夢碁，豈神告之乎。銘曰：
世之所難，有士無才。士之所難，才蘊時乖。夷於冀飛，進退維坎。氣決守剛，亦勇於敢。其節不奪，其摧不折。狀之表之，其死不歿。
——蔡士順編《同時尚論錄》，《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374冊814頁

文震孟：南吏部考功郎王季木誌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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