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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事变、懒音、轧犋(5)

2024-07-16 12:25阅读:

45.事变、懒音、轧犋(5)


传凯隐隐地听到远处钟表打点的声音,一看窗棂日影,天就快晌了,起身要走。田先生让吃了饭再走,田婶也正好来到书房,叫田先生收拾茶几准备吃饭。传凯只好坐下,想了想,要去厨房帮忙端饭,田先生道:“不用,没多少。还是说那——牲口入了社,也作了价,社里能有钱买吗?一下子买那么多。”
社里不需要出钱买,秋后分配时能算作什么数,但是传凯不知道怎么算的。喂牲口还得有草料,这就得把家里的大谷秸垛也入到社里,也记了账。驴最喜欢的就是谷秸,铡成草骨节掺入麸皮、炒大麦,槽子总是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能向人“咴咴”两声。不过那是自己家喂,社里的饲养员怎么喂,就不知道了。
田先生问互助组怎么变成合作社的。
传凯道合作社不是互助组变成的,是另外有人组织起来的。听了不断的宣传,就有些人合计着,接连成立了几个合作社,都很小,一社也就二三十家;根据号召,几个小社又合并成一个。主要是在西半村,这时候,那边已经入了社的差不多快三成了。乡里的干部就都来了,先开“村民大会”,再挨家动员,一连几天。一开门就有人进来,说入社的好处;说外省的本省的例子:入社多打粮食,干活有劲,添了多少牲口,置了多少农具,修水渠,修梯田……天天这样听动员,就有人同意了,写了名字或者按了手印,就是入了社。
动员了几天,就增加了不少社员。然后换了社主任,这是一个“愣里巴仲”的汉子,他还不识字。让他再去动员入社,不用等到三说两说,就按了手印,差不多都“怵”他。再说,大部分人也都看明白了:靠着能不能靠到明年都难说,总是得入的。不几天就
只剩下六七户不入的了,乡长表扬说那是社主任推起来的高潮。
田先生感慨,乡下的合作社和城里是不一样的,就是乡下自愿,一步一步地;城里是一下子就成立起来铁业社、木业社、缝纫社……
不过传凯都没听说过城里还有合作社。既然说到这里,传凯就想,田先生是不是也入了合作社——田先生既然知道这些,那么估计他那时候就还没出来。
可是田先生道:“传凯,那六七户为什么那么坚持不入?”
“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不放心。”传凯也真说不上是为什么,不过可以想象,把土地、牲口等这些交出去,农民所有的就只剩下力气了。单凭听动员,心里怎么能踏实。传凯想起来入了社以后的一次村民大会上,乡里的干部讲到哪里的事。有一个不入社的人吹嘘:“单干户,单干户,我吃着饽饽就着鱼!”那干部他又很自豪地说,要是我在场,当时就编两句给他顶回去:“我们合作社用拖拉机,你单干只能用毛驴!”村民们第一次听说“单干户”这个名字。从此,那几家就被“单干户”这个贬义词覆盖起来了。“单干户”们有两家单干到“公社化”后的冬天,算是彻底的;那五六家则受不了人们的议论嘲讽,特别是孩子们常跟着“看玩艺儿”,起哄——没等“公社化”就红着脸入社了。
田先生问道:“‘公社化’是什么?”
传凯道:“是,就是成立公社。游行一圈就成立起来了,合作社就成了公社的一个大队了。”对这个“化”字虽然会说,它的意思传凯却不甚了了。觉得就是一阵风似的,眨眼功夫就起来了——快的意思吧。
田先生不知为什么没有再说话,停了一会。才又问道:“传凯,那个轧犋直接就变成了互助组;互助组到合作社就不是了,是另成立的;这个合作社到公社就又是变成的了,游行了一下就是。对不对?”
不好简单回答,传凯道:“轧犋是互相的,没有谁说了算,日子怎么过是自己打算;互助组就得选出组长,他要常去开会,回来传达号召,大家得听号召了。一样的是土地、牲口还是自己的。合作社就把土地、牲口入社了,各家只有锄镰锨镢还是自己的,干活也不用操心,不用商议,听社主任的就行。公社是全乡才算一个公社,各合作社就是公社下边的大队了……”
田婶用方盘端着饭来了。说道:“纪先生别见怪,这么简单的饭。你叔说,饭简单,才能留得住,简单才能有下次。”
传凯道这不简单了……早来打算中午回去的。添麻烦……
田先生若有所思,对传凯和田婶说的话不在意,只是点头。田婶看了催促道:“快吃饭吧,还能让纪先生催你!”说完她就离去了。原来田婶前边让收拾茶几当饭桌,是她的计,她才刚要做饭,来确定传凯能否留下,做多少好有数。田先生笑了,走到饭桌边。他招呼传凯过来坐,自己却并没坐。传凯也就站着。
田先生道:“‘公社’是不是就叫‘人民公社’?听说人民公社是个文化娱乐、开会的地方?它怎么还管合作社?”
传凯道人民公社就是公社化成立起来的公社,不过人们不愿意说四个字的名。公社其实就是过去的乡变来的,比乡权力大,什么都能管。您说的那个可能是“大会堂”,那只是计划着,都还没有开始建。
田先生道:“弄差了,这真是道听途说。传凯,咱吃饭。”
吃饭,传凯想,田先生也许合作化那时候就出来了,后来的事,不知听什么人说的。又想,只能是兴瑞听别人说的,又说给田先生,不知哪一步听串了。
田先生还是有问题,吃着饭道,乡没有了,变成公社。公社不就是大号的合作社吗,只能管种地,交公粮什么的。乡政府不还得管民事什么的,这些怎么办?
传凯不很清楚“民事”指什么,不过从田先生的话已经听得出来。就又重复道,“公社什么都能管”。宣传说的是“修工厂,办学校,托儿所,敬老院,公共食堂,供销店。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共产主义早实现”;还计划着办大学呢!
田先生吃惊不小,这能力比过大县。建大会堂就不一般,还能办大学!不过传凯不会说谎的——计划着,就不是正干着。还有,这些名词,也不是谁都能编出来的。
传凯这时候又说道,乡变成公社,村变成大队;不过县还是县,省也没变。
田先生道:“真是‘世事沧桑’,‘人事全非’了。没有乡,没有村,‘乡下’,‘村里’也就没法再叫了。这才几天!”又道,“传凯,我得和你说,我出来这几年,实在想知道一点家那边的消息,但是又不好联系。这边倒是也能有知道一点的,又不想问他们。听你说说,就挺好了。以后你有功夫就过来吧。”
传凯道:“是,我回来就过来。”
“也不用,回来一趟,先在家歇一两天,到底是家吗。然后再过来,咱慢慢聊,我以后还有话和你说。”
传凯应着。也想,听田先生说说话还能提高自己这点文化水平。
45.事变、懒音、轧犋(5)
《关东路》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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