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又一庄
2022-09-06 11:18阅读:
从小至今我生活过好几个村庄,真是路迢迢水长长,走了一村又一庄。我是出生于陕南山阳县,大一点到了关中淳化和泾阳,大学毕业我又到了新疆,本来我以为出生的那个村庄就是我的故乡,结果我祖母活着时颠覆了我所有想象。小时候她一会儿说湖北郧西县城开盐铺子的事,一会儿说在洛南县城怎样开蜡烛铺子和水果铺子,一会儿鸡冠山龙驹寨往事,一会儿她童年在一个叫雪沟的地方,她的父亲如何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自己如何与窗外的野狼为伴,最后被送到龙驹寨做我爷爷的童养媳,搞得我真不知哪儿是故乡,最后才知道老家在丹凤龙驹寨的一条街上,这里成了我从未生活过的故乡。我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走出农村时,我用深情的眼神望着曾经生活的土地,那一个个村庄好像都有我的影子。
银花河畔上的村庄
银花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准确些说她是丹江的支流,我出生的村庄就坐落在银花河畔上。这里山大沟深,属于秦岭深处,我出生于一个腊月天,那时银花河水清亮清亮,在银花公社上班的父亲从街上背回了过年的货物,刚放下行李,我就出生了。从此我一直把银花一个叫上店子的村庄当作了故乡,我想我不能没有故乡。
上店子一共有八个自然村,我所在的自然村叫陈家碥,那时有31户人家,主要以张、
贾两姓为主,其他姓氏基本都是外来户,我们家就是外来户,因为祖父去世后,我祖母雇了六个伙计带着我父亲从湖北郧西回龙驹寨,走到中村时被土匪抢了,祖母不得不改嫁陈家碥张姓人家。这个小村正好坐落在银花河畔,背靠山面依水,可谓依山傍水。我父亲那时八九岁开始给人家放牛,仅读了两三年书,解放那年,15岁的父亲参加工作,这也成了他以后教训我的资本:男长十二寄父志。直到1962年,他受到彭德怀事件牵连出事,那时我还是两岁的幼儿,根本不记事,甚至连他的模样都不记得。
所以,在我心目中,陈家碥永远都抹不去的故乡,尽管村里如今已经没有我一个亲人,甚至没有一座祖坟,但是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说到故乡,我的脑海里立即显现上店子村陈家碥的模样。我在这个村子生活了11年,从小一直跟祖母生活在一起,她是标准的丹凤人,她虽然跟祖父长期在外做生意,却永远改变不了龙驹寨口音和生活习惯。比如她教我打草鞋,鼓励的口头禅:头一双瞎,第二双卖,第三双就上龙驹寨。她张开一个“州河”“鸡冠山”,让我总是云里雾里。
陈家碥沿着银花河两边全是水稻地,河里永远有捉不完的鱼,可谓鱼米之乡。只是那会儿人们不会烹饪鱼,抓到的鱼只有一种烹饪方法,就是用油炸着吃,稻田里的青蛙,渠沟里的黄鳝、泥鳅,田间的蜗牛从来不吃。我们小时候把黄鳝在渠沟里打得乱叫,抓泥鳅就用桃树叶子白灰和在一起,往水潭里一闹就是一笼子,泥鳅没人吃只好喂鸡,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可惜的事。另外就是陈家碥的山坡上长满了油桐树、核桃树,只是在计划经济时代,抱着金山人们并不富裕,因为这一切都是集体的,打下的核桃、桐籽要交给国家。
我在这里上学到三年级,先在岬峪沟小学,后在上店子小学,因为银花河老发洪水,后来又转入岬峪沟小学。这期间,我亲眼见证过无数场批斗会,特别是批斗和打骂公社书记王兴权,在我家门口亲眼目睹捆绑殴打批斗地主分子张新有,见证过随便打死“黑五类”分子,特别是打死我们村地主张义庆一家三口事件等,这些就像我的噩梦,让我心有余悸,那时以出身划分阶级,在孩子们中间自然形成两个阵营,出身好的和不好的,直到今天说起批斗会,我都会胆颤心惊。当时,上店子有个阶级斗争泥塑馆,里面全是“黑五类”分子的泥像,每次只要去我姨家都要经过这里,我总是害怕得提心吊胆。
1970年我父亲被放出来,我却并不认识他,第二天大队开批斗会,让我父亲去陪斗,会场就在上店子小学操场,许多同学都知道我父亲回来了,而我父亲觉得无脸见人,当天晚上就去了我姑姑家,在我们毫无知情的情况下,出了山外。1971年9月,银花河的洪水刚刚消退,我们家不得不背井离乡,翻越秦岭奔向关中,那是我最不想离开的地方。
黄土高坡上的村庄
后台子是一个只有8户人家的自然村,隶属吴古寺大队,我们去时有30多口人,分别来自河南、湖北、山东、陕南好几个地方,这个小村属于咸阳北部淳化县,我不知我父亲怎么会联系上老布叔。老布叔名叫布家让,一名老共产党员,后台子生产队队长,我父亲自从那场批斗会后就去咸阳北部的淳化找到老布叔,他们是老朋友,也许他们是在游击队时就认识,因为有老布叔,他先在后台子生活一段时间,等办好了一切迁移手续,才回到村里接我们,从此我们开始定居淳化。
这里是标准的黄土高坡,漫山遍野都是酸枣树,一排土窑洞挂在半山腰上,窑洞不知几百年还是几十年了,也不知住过多少人,由于年久烟熏火燎,所有的窑洞都被熏得黑乎乎的,每个人从窑洞出来,几乎与原始人差不多。村里最困难的是吃水要到沟里去挑,挑一担水来回也得一个小时。后台子由于地多人少,即使七十年代最困难时期,后台子从来不缺吃的,因而吸引了许多外地人,那时候到处搞阶级斗争,由于贫穷饥饿,人人自危,而后台子俨然一个世外桃源。这要得益于老布叔的领导,他绝对年年超额完成国家公粮,也绝对留足大家的分配,即使大队有人动员把粮食全部交给公家,老布叔从来不为所动,他心中有数,脑子从不发热。另外对于后台子一些没有户口的外省人,老布叔并不驱赶和歧视,而是给予一定的承包活,即使没有户口,他们也能生存。
后台子虽然人少,光棍儿汉却特别多,是有名的光棍儿村,
每个人经历都极其复杂,比如老唐叔、老三叔兄弟俩、志孝叔一家老少三代4口人、老夏叔父子、进财叔等都是光棍儿,有的离了,有的老婆去世了,有的根本就没结过婚,那时能吃饱饭已经很好了,后台子虽然不缺吃,自然环境并不好,我在这里从来没见过谁家娶媳妇。老唐叔叫唐国治,河南南阳人,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救过排长,负过伤,转业后在煤矿工作,因为要下煤窑他不干了,一个人跑到后台子任副队长,他为人耿直,对左一套非常反感,举个例子,当时不让私人养羊,因为那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老唐叔不管,他一个人养了5只,大队书记干涉
,他敢对着干:“妈那个毛,老子就养了,过年还要吃羊肉!”,其实他的羊肉包子我也吃了;志孝叔一家是陕南商县人,父亲据说做过旧社会的县长,写得一手好字。他哥哥曾在机关工作
,有文化聪明了得,1962年被下放。侄子任行斌比他年长,身高体壮,一表人才,参加过1962年中印反击战,据说
,他一个人曾经面对十几个敌人,他用刺刀刺死过7个敌人
,最后因为刺刀变软,被敌人的刺刀刺穿腹部,直到后续部队救了他的命,我每次看到他腹部七八寸的刀伤,不禁肃然起敬。志孝叔有文化,长得风流倜傥,20多岁好像什么都懂。当然,后台子也出过几个大骗子,像我同学马小利的舅舅、朱仓文等,我们去后台子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完全不属于后台子人,但他们时常会回来,总是穿着时髦,身边经常带着漂亮姑娘,不知道是炫耀还是什么,但大家都知道他们能说会道。
我在后台子生活了四年,据说改革开放后,老唐叔、任行斌作为退伍军人国家都落实了政策,生活有了保证,老唐叔、老三叔、老四叔、进财叔、志孝叔和他侄子都成了家有了老婆,我真为他们高兴。我一直想,有机会一定要以后台子为背景写一部长篇小说,这是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村子。
泾河北塬上的村庄
1975年老布叔一家从后台子搬到泾阳,我们家也搬到泾阳,虽然淳化、泾阳两个县是邻县,因为泾阳号称关中“白菜心”,淳化以山地旱塬为主,自然环境差别比较大,所以那时我们把迁入泾阳当做理想。老布叔一家迁入张家山,我们迁入兴隆村。
兴隆村是个有着5000人的大村庄,13个生产队交错在一起,我们正好住在4小队,紧挨公社(现在兴隆镇政府所在地),与兴隆中学一墙之隔。那时除了公社、卫生院、学校、供销社、拖拉机站、兽医站外,村里都住地坑窑洞,远远望去,只见树木,不见房屋,进地坑院要走一个长长的门洞,下到院子四四方方,四周是窑洞,窑洞里冬暖夏凉,这比在淳化生活的悬崖窑洞显得格外温馨。
迁入兴隆村,我已经上初中一年级,这里出门一马平川,地是水浇地,吃水是水窖水,因为水渠不是长流水,一是从淳化下来的冶峪河黑松林水库的水
,二是从泾河经过几个机站抽上来的水,水窖里的水就是每次浇地放进的水,主要保证人畜正常用水。据说以前这里严重缺水,有一个顺口溜:兴隆庄缺水庄,拿马尿煮米汤。后来,省上来了一个钻井队,在兴隆村打出一口深井,从此家家有了自来水。
我所在的小队几乎都姓杨,实际都是一个家族的,后来发现整个兴隆公社都是这种格局,比如郭庄、符庄、西李、东李、南程、北程、岳家庄、任家庄……兴隆四队只差没叫杨家庄。这些村庄都非常古老,说不出有什么地域文化,大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里没有岀过什么大人物,更没有见过村里有什么大儒、大地主之类。兴隆作为关中一个普通村庄,大家都喜好听秦腔,如果县剧团来,八乡五村会蜂拥而至,不像我从小听惯了花鼓戏,却并不喜欢秦腔。
从1975年到1980年,我在这个村子生活了五年,除了初中毕业回农村当了半年农民外,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上学,谈不上很深的感情,更谈不上融入,吃了几年玉米搅团,胃里多了些红薯,实际比以前的生活退步不少。给我印象最深的,兴隆人都安于现状,永远觉得自己的地方是最好的地方,所以大学毕业我去了新疆,从没想过回泾阳居住。兴隆村只是我的一段经历,说不上留恋,那里只留下父亲、姐姐、姐夫几座坟茔。
沙漠边缘上的村庄
2015年为了响应新疆自治区“访惠聚”的号召,我去了距乌鲁木齐1600公里外的南疆英艾日克村,这个村位于喀什地区伽师县和夏阿瓦提镇,这是一个维吾尔族村庄,全村有1900多口人,村名英艾日克翻译过来是“新渠”的意思。我们一起驻村的同事有8个人:刘宏敏、付玮、王箭金、李发锋、李志国、买买提艾力、阿塔乌拉和我。“访惠聚”的意思就是“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这是自治区的一项重大决策部署,作为一名党员,参加“访惠聚”工作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在南疆驻村,我算8个人中年龄最年长的,对我们来说,驻村最大的障碍是语言,当时南疆的维吾尔族农民几乎不会说国语,由于前些年受极端宗教蛊惑影响,孩子们几乎不上学,村里许多年轻人都是文盲,到了村里才真正明白“访惠聚”的必要性。买买提艾力、阿塔乌拉是当地维吾尔族税务干部,充当我们的翻译。其实我们下乡之前培训了两个星期的维吾尔语,但掌握的词汇很少,要学会一个民族语言,还需要很长一个过程,离开翻译我们就只能靠比划和连蒙带猜。这一年我们深入到了四个村民小组的每一家,建立了每一家的台账,先后通过朋友为村里集资400多万元,为村里建起了羊圈、青储饲料窖、红色电影院、小卖部、村民活动中心,硬化了村里的道路,平整了近2000亩土地等等,与村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我们8人住在村委会的安居房里,像亲兄弟一样,几乎没有红过脸,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目标一致,就是“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每天面对五星红旗,让我们心生敬意。周一早上与村民一起参加升旗仪式,爱国之情油然而生,我常常自问的问题:没有国哪有家。南疆夏季特别热,那一年外面47、8度的高温,房间就是37、8度的高温,整晚上睡不成觉,床单是滚烫的,工作队长刘宏敏给每人买了一个凉席,睡上去把肌肉烫得能流油,最后只好把凉席卷起,等真正入睡,也得到凌晨三四点以后,确实让人崩溃。每天晚上我只好把毛巾浴巾打湿,搭在背上,贴在胸前,然后每十分钟更换一次,开始写作驻村生活日记,编写4个工作队的信息简报,有空再练练毛笔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在英艾日克村驻村一年,我的一部驻村散文集《英艾日克的早晨》出版了,这是在我所有住过的村庄中,写下最多文字的村庄,我为自己的真诚而感动。在英艾日克村,我记住了许多维吾尔农民的名字,他们的故事都写在我的书里,我也曾真切地做过村里的“地汗”(即农民)。
现在,我又回归到了城里,而在农村的一幕一幕像过电影一样,也许我到了回顾的年龄,总是在早晨徒步锻炼时,一个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想起以前的许多往事,特别是我生活过的农村,凡事我居住过的地方,印象都极其深刻,村里的人,村里的事,时时浮现在眼前,特别是前面的三个村庄,正是自己幼年、童年、青少年时期,经历了整个文革,有些经历不堪回首。同时,我也经历了改革开放的整个过程,赶上高考制度恢复,目睹了今天国家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我为今天的伟大祖国而自豪,感谢这个美好的时代。
在我脑子里永远储存着银花河、黄土高坡、泾河北塬、南疆绿洲。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自己生活过的村庄看看,这些村庄即使不是故乡,却曾经养育了我,血液里流淌着那些土地的感情,并有着无尽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