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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都没说(短篇小说)/刘庆邦

2026-03-31 14:18阅读:
顾客冷清的民营小书店的店员,和染着白色新潮发型又拒人千里的年轻女客,他们之间的尴尬就这样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五。店员试图了解神秘的女孩,然而总是无果而终。直至有一天一位著名作家来书店给读者签名……小说以精准的笔法呈现了生活中似乎常见而又神秘莫测的“沟通艰难”场景,貌似“啥都没说”,却又意味无穷。

啥都没说
刘庆邦

小邵在北京东城一家民营书店卖书,当营业员。书店不叫书店,叫书庭。两相比较,店容易让人想到铺,庭容易让人想到堂,叫书庭显得出新一些,给人的想象阔大一些。书庭的名字是诗意化的,冠名诗和,诗和书庭。
走在大街上,看不到诗和书庭的门面,因为整个书庭没建在地平面上,是下沉式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北京的一些建筑,为了节省空间,也是为了拓展空间,抑或是为了别开生面,就向地面以下开发,建成了一些所谓下沉式的房屋。
人们正在街边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深坑。深坑并不是断崖式,而是有一个向下走的水泥台阶。沿着并不算陡峭的台阶下行,行到底,才能看到诗和书庭的门面。书庭门前有一方庭院,庭院的面积比江南一般的天井院大得多,白天阳光普照,夜晚月光遍地。
书庭的房屋是租来的。小邵听书庭的老板说过,在北京租房很贵,租下沉式的房屋,租金相对便宜一些。
小邵不是诗和书庭的主人,也不是合伙人,他只是老板从众多北漂族中招聘来的一名打工者,是营业员,也叫员工。老板说的是聘,小邵自己的感觉,他跟被租差不多。小邵懂得,租,一般来说指的是物,比如汽车、房屋之类。而聘,一般来说指的是人。可现如今呢,物和人已经弄混,分不清哪是物,哪是人,好像物就是人,人就是物,物和人已经难解难分。君不见网上出现的租女友平台,就大张旗鼓地把女人当成了租物。租女友是怎么一回事呢?是有的男青年,岁数不小了,却迟迟找不到对象。在父母的再三催促下,男青年只好到网络平台上租一个女青年,假装是自己的女朋友,把人家带回老家蒙骗父母一下。租女友当然要花钱,不但要付给女青年不菲的租
金,还要给平台交一笔中介费。书庭老板之所以说成是聘用他,小邵理解,因为老板是文化人,老板是善待他,在给他面子。
大概是为了节省开支,诗和书庭所聘用的员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小邵。开门上班时,是小邵一个人。下班关门时,还是小邵一个人。小邵闲时翻书,看到有本书的名字叫一个人的什么,他模仿人家书的名字,在心里把诗和书庭说成一个人的书庭。书庭的营业面积不是很大,不过一百多平方米。贴着书庭的三面墙壁,都摆放着特制的书架,书架的高度几乎挨到了天花板,上面的格子上摆满了各种精装和平装的书籍。只有门口朝着庭院的那一面,总算没有摆放书架。那面墙壁上开有好几扇大玻璃窗,之所以不摆书架,是为了采光和通风。在书庭的庭堂里,摆放着四张大面积的书案,上面分门别类,同样摆满了书籍。与书架上的书籍有所不同的是,前者是竖立摆放,书脊朝外;后者是平着摆放,封面朝上。更大的不同是,摆在书案上的书籍,多是作家的亲笔签名本,作家不但在书的扉页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在名字后面钤上了红色的印章。在诗和书庭里可以买到诸多作家的签名本,这是该书庭的一个独特优势。
诗和书庭早上开门营业的时间是八点半,这天才八点一刻,小邵就提前到位,打开了蛇形的密码锁,开了门。小邵所租住的一间房子在城南,离诗和书庭不算近,他每天坐地铁,要从十号线换乘到五号线,出了地铁口,再走一站地,才能到达工作岗位。他掐过表,每天在路上所需要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多一点。多年来,不管是下雨下雪,还是疫情防控,他从来都是提前上班。他认为,作为一个打工的员工,做到不迟到,是最起码的职责。他设想过,到了书庭开门营业的时间,如果已经有顾客来到了书庭门口等候,而他还没有开门,那将是他的严重失职,他绝不允许有那样的情况出现。
开门后,小邵先把一块竖版的小黑板搬出来,摆放在门口一侧。小黑板上是用红、黄、蓝、白等彩色粉笔书写的广告消息,报告书庭里有某个鲁迅文学奖得主所出版的新的短篇小说集签名本,或某个茅盾文学奖得主所出版的最新长篇小说签名本。之后,他用电烧水壶烧开一壶水,沏上一杯淡淡的茉莉花茶,就打开平板电脑,一边浏览书的相关信息,一边等候顾客的到来。书庭不像银行。小邵注意到,每家银行开门营业前,总会有人在门外排队等候,排队的多是老年人。不管排队的人有多少,哪怕离开门的时间只差一秒,银行都不会开门。等到银行终于开门了,开门的人却是头戴钢盔、身佩警棍的保安人员。这表明,人们看重的是钱,而不是书,钱历来都比书重要。没有钱就无法生活,而书不能当饭吃,有没有都无所谓。
所以,每天光顾诗和书庭的顾客总是很少,而且,顾客们总是姗姗来迟。他每天八点半之前就开门了,顾客们一般要到十点前后才走进来。在一个上午,走进书庭的顾客不过三五个,最多七八个。真正掏钱买书的顾客并不多,他们在书庭里看一看,转一转,就走了,一上午能卖一两本书就算不错。还有的时候,整整一个上午,连一个走进书庭的顾客都没有。小邵上看是书,下看是书;左看是书,右看是书,一个人只有和满庭的书对话。其实没有一本书搭理小邵,那些书都板着脸,精装书精板,平装书平板,都仿佛对小邵有些意见:又没人稀罕我们,你把我们摆在这里当摆设干什么!小邵似乎也感觉到了书们对他的意见,他有些哭笑不得,心说:我也不想让你们坐冷板凳、当摆设,我也想让你们热卖,卖多了我也可以跟着沾点儿光,可大家都不稀罕书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邵分析,诗和书庭的书之所以卖得不好,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书庭下沉到地面以下,书庭的门面被地面以上的建筑物遮蔽住了。在街边匆匆走过的人们看不到书庭的门面,当然就匆匆走过去了。另一个原因,是人们更愿意看手机。手机上的内容五花八门,搞笑的段子能看到,让人脸热心跳的视频也能看到,谁还愿意捧着比手机大得多的书本,费劲巴力地去看那些纸质的东西呢。社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啥啥都要数字化,都在实行新的算法,让人有什么办法呢。
还好,这天九点刚过,书庭里就来了一位顾客,还是一位女顾客。这位女顾客的样子比较醒目,因为她留了一头白头发。白发还挺长,披在后背上,像一窝子刚刚漂洗过的新麻。看样子女顾客的岁数不大,不过二十多岁。这个岁数正该是一头乌发,她却是一头白发。不用说,她的头发是染出来的。如同春天的花朵,有多种多样的颜色,现在一些女孩子的头发,也是有红有黄,有紫有白,五颜六色,百花齐放。为了表示对这天第一位顾客到来的欢迎,小邵从电脑桌后面站了起来,说:早上好!
女顾客跟着回了一句早上好,又说:我看看。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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