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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枯竭之地,修复历史的想象力(评论)/王威廉

2026-04-02 09:48阅读:
于一爽的小说,一打眼看上去,有点儿漫不经心,不过细读后,却又意味深长。小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就是一篇于一爽风格的典型佳作。题目出自陶渊明笔下那片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叙事,却剥离了其中田园牧歌的诗意,成为对当代人的精神处境的深深忧思。
我们知道,陶渊明写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是一种对乱世的规避,对和平生活的信念,从而成就了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乌托邦想象。于一爽以此为文化坐标,让我们看到眼前的生活“上下不挨着”,也就是说,既无法承接上一个世纪的精神传统,过往的太多经验都在失效,对此我相信,我们都感同身受;同时,我们似乎也很难真正看清未来的方向,一切都在生成,新事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我们刚刚熟悉了一种生活方式,一不留神,就会被快速丢弃。
一个写作者扎根所谓的时代,耗费漫长的时间和精力书写一部巨作,可当他完成之际,他惊讶地发现,时代逻辑已经置换,原本书写时代的作品转眼间变得陈旧而过时,“汉”已经变成了“魏晋”,自己成了时间上的异乡人。
在这种情形中,一个人若主动选择“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试图从时代的迷雾中逃离出去,到底是一种自我拯救,还是一种更为迷失的悬浮?
小说围绕一个精巧的元叙事结构展开,小说中的小说:女作家李应的小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以她的铁舅舅为原型,塑造了一个“软弱的男人”何文;而在现实中,铁舅舅本人正沉浸于一部写了十年却无人问津的“遁世之作”。这层层嵌套的镜像,让我不免意识到,我们既是生活的亲历者,亦是自我的虚构者。铁舅舅便是这个时代里,一个试图强行构建“桃花源”的现代样本。他将自己的房间用植物和旧物改造成一座隔绝的“热带雨林”,墙上挂着1999年的挂历,桌上摆着20世纪末的言情小说。他并非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例如俄乌冲突、巴以战争,而是主动选择了精神上的自我隔绝。这当然是一种消极的抵抗,用注定“无用”的写作,来守护自我疆域里最后那一点点心灵领地。
如果说铁舅舅是个自造的桃花源里的避世者,那么作家李应就是那个误入其中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并描述它的“渔人”。她的创作焦虑,折射出一种普遍性的当代文化症候。她在序言里写的那番话
特别有意思,大意是,我想写一个滑稽的故事,却没能滑稽起来;想写爱情,却只看到滑稽的瞬间。这让我这个写作者也感同身受,这种“写不出”的困境,正是对这个意义过剩、话语泛滥、信息超载的时代最扎心的描述。李应怀疑自己的小说是不准确的,认为语言变坏是世界变坏的开始,本质上是对信息时代这套过度符号化的话语体系的省思。
个体与时代的断裂感,弥漫在小说的诸多空间营造中。张载的小酒馆名为“两个四川阿姨”,这个颇具烟火气的名字,本身就是对当下都市里流行的、用“bistro”等外来词标榜的伪精致生活方式的反讽。酒馆里那些“远看郁郁葱葱,近看油漆涂抹不均”的假草,更是点睛之笔,精确地摹写了人们的当下心态。我们大多数时候,只在他者的目光中,尽力维持着一个光鲜的表面,但这个表面之下,极有可能是一种伪装,甚至是一种对他人期待的迎合。小说中,把这些断裂之物给串联起来的,是那抹反复出现的“橘黄色的光”。这光从铁舅舅书桌前发出,仿佛来自记忆的残余温暖,暗示着某种精神遗产还在微弱延续,即便它不再是照亮整个时代的熊熊火炬,仅是一点抚摸个体存在的微光。
小说叙事举重若轻,在“轻”与“重”的张力中维持着平衡。于一爽延续了未被驯化的北京口语,鲜活、戏谑,有俏皮感,有时甚至古怪而夸张,但就是在这样的轻描淡写中,貌似不经意地带出了深刻的精神内核。在现实、虚构与回忆的三重时空中,叙事迅速穿梭,如魔术师的隐蔽之手,不断打开隐藏的套娃。其中,李应关于1999年铁舅舅骑车载她飞快冲下天桥的记忆,是一个刺穿所有时空的重要意象。那个瞬间,带领我们回望一个20世纪末的充满激情与速度的年代。如今,天桥已被更高效的高架桥取代,铁舅舅的腰也永远弯成了45度。那个飞驰而下的身体姿态,与当下悬浮的失重感,无疑构成了某种断裂的隐喻。
可以说,于一爽塑造了一些时代的露馅者,他们没有英雄光环,却在各自的软弱中,反而显现出人性的尊严。铁舅舅的“认死理”,是对功利主义的终极反抗。张载和他前妻离婚后,依然纠缠不清的痛苦关系,不再执着于“完美爱情”的神话,而是直面当代情感中由孤独与依赖交织而成的复杂状态。
杨庆祥在《新北京作家群写作:空间、视野和问题》中写道:“政治空间所具有的景观性和假面性会使得我们认识并记忆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北京,而那个具体的、此时此刻的、关乎当下生存的存在论意义上的北京往往需要借助更自觉的书写和阅读才有可能被记忆,并真正成为标志北京的文化符码。”于一爽笔下的文学经验,显然就符合这种“新北京文学”的期待。与传统京味文学着眼于胡同、大院等集体共同记忆不同,她更关注城市中那些无根的的个体。铁舅舅的房间、张载的酒馆,都是这种“新北京”的精神地标,这里也有那种温暖的怀旧情怀,更有正在发生的、繁华背后的孤独及其突围。这其实才是文学观照时代的优势,忠实地呈现那些真实的处境,才能为我们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积蓄力量。
小说的结尾,李应在黎明前的清醒中,深刻地怀疑着自我与写作,却在看到两个儿子熟睡的脸时,感到了踏实。这怀疑中的踏实,正如无望中的希望,是作者给予读者的最珍贵的精神慰藉。我们在各种话语的轰炸、裹挟下,不能总是执着于应该成为什么,而是要学着接纳,接纳生命和生活本身的基本状态,才有可能获得超越性的精神领悟。
这是一部直面真实的小说,用真实来抵御纷杂的外力。大约十年前,李敬泽曾评价于一爽的写作,是“前往枯竭之地”的写作。十年后,这篇小说,不是前往,而是置身其中,在枯竭之地,用自我的真实,修复一种历史的想象力。我对此也无比认同,要获得历史想象力,有时候需要彻底忘记自己的外部语境。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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