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游记
2017-07-03 19:00阅读:
2017年7月1日,南京的街巷上空漂着细雨。我一直都喜欢江南的细雨棉棉,它润湿我的手心时,从不使出力气,也久久不肯放弃。而我,却要等它滑落于地的时候,才惊觉她的悲伤——我分明看到了她的身影,却不知道她何时而来,又为何而去。我和她即时相遇千百回,终究还是路人。
这正是我当天拜访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后获得的印象。直到走出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那一刻,我还没想明白应该写些什么东西。毕竟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里,值得一看、二记、三感叹的展品还是有一些的,比如馆外的塑像,遇难者的尸骸,拯救者的事迹,珍贵的影音资料,幸存者的证言,当然,还有那个醒目的“300000”。可是我的心里,始终觉得,这里面缺了什么。
站在馆外,我心有不甘,于是回头看看离开大屠杀纪念馆的人们,他们三三两两,在讨论下一站的行程,几个孩子紧拉着母亲的手,诉说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和刚参观完历史博物馆、自然博物馆、伟人故居,甚至和逛完花园时的表情是一样的。只要来过,看过,就可以离开了,孰不知,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与别的博物馆是不同的,这里,最重要的是了解真相、带走事实。
于是我知道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里缺什么东西了。
答案是一个故事,一个完整的大屠杀故事。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是一个历史事件的纪念馆,而不是自然、艺术、物品之类的博物馆。所以,当其他博物馆骄傲地向参观者展示精美的藏品时,纪念馆应该紧贴主题,把它的展品串在一起,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如果参观者在离开纪念馆的时候,只知道某些展品的细节,却对整个故事
懵懂无知,甚至充满误解,那么展示的效果和纪念馆的价值就不太好。遗憾的是,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定位,似乎满足于展示大屠杀事件中的一个个片断,而不是讲清楚大屠杀的来龙去脉。
所以,我就按照我的理解,来描述一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应该展示什么,才能在最大程度上打动参观者,让他们记住承载着历史和真相的故事,带着人性的心离开。
一、主观印象
纪念馆的外墙有一些代表着受难者的雕塑,很具有艺术性。然而,大屠杀纪念馆需要给参观者的第一印象不应该是艺术,不应该是美,而是真实与朴素。所以,大屠杀纪念馆应该大量的采用不便于在室内展示的展品来做装饰。突出大屠杀主题的最好选择是有时代特色的遗址,或经过整理的照片墙、大屠杀证人证言、死难者铭牌等,给参观者一个数量上的视觉冲击;如果上述资料不好找,次一等可以截取真实的视频,或大事记、壁画、长文、题字等。第三可以用艺术的雕塑,但雕塑不太好单独使用,也不能过于夸张,只要突出人性、生命、共同体这三个要素就够了——达到了这个目地,就能抓住参观者的心,使参观者感同身受,自觉地回到过去那段悲惨的故事,能做到这一点,本身就是极高的艺术。
二、背景的铺垫
在大屠杀纪念馆的东门,奇怪地放着一个和平大钟(据说还有个十字架,但我不记得了)。与其他参观者一样,我木然地从和平大钟前走过,完全不知道这钟有什么奇特之处。沿着大钟前行约二十米,便是史料陈列室,那里陈列了几张旧时南京的照片,简要展示了那个时代,普通的南京人,还有几张中国士兵抵抗日军、外国人士帮助中国难民等等片断(因为参观的人数较多,很多人只能随着人流而动,无法驻足于每张照片前细细消化其中的信息,也就很难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我之所以能记住这些细节,是因为以前见过这些照片)。
在我看来,直接进入大屠杀的主题是不合适的。正如讲故事时,老人们喜欢说“从前,某地有个….”一样,纪念馆入口处的第一个展厅应当起到背景介绍和故事铺垫的作用,它要告诉参观者,当时的南京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南京城里住着什么样的人——表述南京的和平生活,南京人的平民身份,南京对于中国的意义,是很有必要的,至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和平大钟,应该放到参观结束的出口处才对。
三、故事的开始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在叙述故事方面是非常失败的。一直到参观结束,也没见到馆方对大屠杀制造者的直观介绍。我相信,绝大多数参观者对以下几个问题希望得到直接的答案:
大屠杀是谁干的?怎么干的?谁应该对大屠杀负责?为什么要对平民进行大屠杀?
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日本军队四个字这么简单,馆方列出几张模糊的日本军人作战照片,以及百人斩的照片,其说服力远远不够,作为纪念馆,专业地、详细地介绍坏蛋和他的来历是应有的基本功。
这里展出的主角应该是日本,至少需要大半个展厅。一是简要介绍日本侵华史和它曾经犯下的罪恶(千万别忘记“旅顺大屠杀”的悲剧);二要介绍当年日本社会对侵华战争的历史表现(可以拿日本主流报纸对侵华战争大事件的报纸复印件来展示日本民间的声音,可以展出时任日本政府的公开声明来展示官方的言行,还可以展示日本国民积极参军、欢送军队上前线的视频,照片,士兵家书)等等;三要全面介绍参与南京大屠杀的日本军队番号,进攻南京的路线,他们的“战果”;四才是相关日本军队的将领、士兵在侵略过程中炫耀武力、百人斩之类的历史资料。如实展示上述这些证据,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就可以有力的告诉参观者:日本帝国和它领导下的日本军队、国民,对南京大屠杀负有直接、不可推卸的责任,它们正是大屠杀的制造者。
至于对平民进行大屠杀的理由,纪念馆并不一定要给出官方的、唯一的结论。因为真正的结论是参观者,通过评价纪念馆提供的证据后,自己得出的。如果参观者觉得证据可疑,又找不到释疑的通道,他会认为官方的结论就是张废纸,并且到处置疑。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缺证据吗?我想是不缺的,但我确实觉得这方面的工作做的不到位,因为证据的渠道可以是多样的,并不因为日本战败后销毁档案而无迹可寻:
——它可以来自日本政府的官方资料,侵华日本老兵的回忆录,可以来自日本战犯的悔过书;
——它可以来自日本的主流报道、士兵家书;
——它可以来自日本政客提出的种种奇谈怪论;
——它可以来自中方、第三方的官方纪念、个人回忆录等等。
日本可以置疑一份证据、十份证据的有效性,但是,来自不同渠道,成千上万件证据出现在大屠杀纪念馆的时候,日本的抵赖将显得非常可笑。
四、大屠杀
正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介绍所言,二战时期全世界发生过很多次大屠杀。但是,如何向世人介绍大屠杀,方式可以不同:有实物展示的,比如奥斯威辛集中营,即有死难者的遗物,也有与死难者相关的各类建筑物、文件;有拍电影模拟的,比如波兰的《卡廷》,向世人展示屠杀是如何进行、如何掩盖,又是如何被揭发的;有进行公开审判或写回忆录的,比如巴丹死亡行军,就由幸存的战俘来告诉世人,日军是怎么想,怎么做的。
那么,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呢?算是用实物展示吧,因为有受害者的遗体、有幸存者的证人证言,这些都是有利的证据。只是,而大屠杀纪念馆展示的大屠杀幸存者、外国驻华机构见证者留下的各类证言、证词太杂,视频太长、太碎片化,很难让参观者在短短几分钟内理解大屠杀的“大”是什么意思——有组织的屠杀发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尸体如何处理的?300000的死难者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等等,在这个方面,纪念馆做的并不够,证据展示的也不充分,参观者对此是一头雾水。纪念馆是否理解?你要用展品来证明一个屠杀了几十万人的大恶行,不是杀死几个,几十个人的恶行,两者对展品的要求,完全是两个概念。
如前所述,馆方应该在纪念馆外部充份展示个体性的证据,从证据的数量、广度来证明平民在南京受到日军屠杀的普遍性。而那些权威性的证据就应该放在纪念馆内的显要位置,比如远东军事法庭、南京国民政府审判战犯的军事法庭的相关证据、判决书(哪怕是复印件),这些都是必要的,它意味着从法理上、权威上告诉参观者,南京大屠杀不存在日本人所诡称的“争议”。
紧承其后,可以是大屠杀纪念馆的“万人坑”,历经七十余年的风雨,这已经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屠杀实物证据,而馆方应当做的展示工作依然是不足的,现场缺乏对实物的详细说明和法医学鉴定的展示,没有这些,参观者如何能够理解、深信以下信息?
——这些人死于南京大屠杀之时;
——这些人是无辜的平民;
——这些人的死因是不可接受的;
——证据的来源、结论是可靠的;
如果有余力,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还可以在“万人坑后”,再继一个展厅,以电子行政地图的形式举出日军在中国各地犯下的大屠杀罪行,让参观者知道南京大屠杀并非孤立、特殊的事件。馆方完全有能力再建立一个视频、音频数据库,由参观者自行、随机点击播放各地大屠杀幸存者的证人证言和相关证据。馆方还可以印一批典型的证言、图片作为宣传册,由参观者带走自行观看。
强征中国慰安妇是日军犯下的另一桩暴行,但这和南京大屠杀没有直接关系。大屠杀纪念馆应该将这一主题单独展示,以免参观者误会。
说完上述故事之后,这才应该去介绍那些与大屠杀相关的话题(以免冲淡主题),其中就包括世界各国政府、主流媒体对南京大屠杀的态度,以及外国友人对南京平民的帮助和牺牲,历年来关于大屠杀的重大发现、重要活动,还可以说说馆方在搜集大屠杀证据时发生的小故事。
对日本而言,南京大屠杀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不是一直在否认么?所以,纪念馆应当继续展示历年来日本官方、右翼、民间的态度和他们的所作所为。展示的内容完全可以是正反两个方面,比如日本老兵的忏悔言论,比如日本的教科书变迁过程,比如日本政客否定大屠杀的言论。
综上,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应该讲述给参观者的故事。
未了,发一个我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得到的纪念品,那是我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参观中最大的收获。
———谨以此文此图纪念在大屠杀中的死难者和不幸的慰安妇们,没有善良的人们去声张正义,她们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