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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六福家的财宝》(原载《山东文学》)

2021-01-24 15:20阅读:
六福家的财宝
小说《六福家的财宝》(原载《山东文学》)
六福家有一笔财宝。
这是只有六福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六福自从知道了这个秘密,一直深埋在心底,就像把一颗钻石牢牢地嵌在了自己的肋骨上。直到这年的秋天,六福一病不起,自知命不久长,才像他的父亲一样,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惟一的儿子。

六福的父亲去世之前的那个晚上,把六福叫到了自己的床前。就像六福的命中只有一个儿子一样,六福的父亲只有六福这一个儿子。这种独苗的好处,是在处理遗产时不会引起任何的麻烦。尽管乡下人并没有什么可夸耀的遗产,可为了一柄锄头一个粪筐,弟兄们反目成仇争得头破血流,也不是稀罕事。而六福的父亲临终前却给六福留下了他做梦也梦不到的一笔遗产。
那是一罐财宝。
六福的父亲用微弱得六福只有将耳
朵贴在他的嘴上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他有一罐财宝留给六福。六福先是一惊,即而心生悲凉,他以为父亲肯定是病糊涂了,像他们这样贫困的家庭,哪里来的什么财宝?父亲穷了一辈子,是想财宝想疯了。六福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六福的父亲被六福滚烫的眼泪一激,似乎清醒了许多,说话的气力也大了些。他说,这是许家祖上留下来的,他的父亲也就是六福的爷爷传给了他几辈子了,谁也没有动过……六福的神情紧张起来,父亲的话像从乌云的缝隙中泄的一缕阳光,直直击中他的心脏,人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父亲。六福的父亲继续说,满满的一罐子,有银元,金锞子,珠宝……六福把头低下去定定地看着父亲嚅动的嘴唇。六福父亲接着说,你爷爷说过,这是咱许家的镇家之宝,只要不是天塌地陷,瘟疫降世,家破人亡,谁也不能动它,也不能对任何人讲……六福突然地惊恐起来,即将死去的父亲突然间变成了一尊神像。他紧紧抓住父亲已经渐渐变得干冷的手,感觉到了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他知道,父亲就要去了。六福的父亲不再说话,用散了光的眼睛努力地看着六福。他似乎等着儿子说点什么。可六福什么也没说,只是悲恸地看着父亲。六福父亲的嘴角费力地漾起一丝微笑,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很满意。儿子果然像他一样的分,他明明想急切知道藏财宝的地方,却不开口问,就像当年他的父亲将这个秘密告诉他时的情形一模一样。现在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可以安心走了。他知道,尽管儿子不问,他必须把这最后的秘密告诉他,不然许家的财宝就永远失传了。但他现在仅剩的一丝气息已经没有力量让他说话了,他把仅存的这点气力全部凝聚在一只手上,将它微微抬起朝床下指了指。六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财宝就埋在父亲的床下。六福含着泪水点了点头。他看到父亲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苍白的脸渐渐平和起来,有一种彻底解脱的舒展在屋子里弥漫。

六福命中就一个儿子。但六福原本是不相信的,那一年六福的老婆又怀上了孩子,那时他们的儿子已经十岁了。六福知道自己比父亲的命好,这一次肯定还能生一个儿子。可六福绝对想不到,到了生这个儿子的时候却是一场灾难的降临。六福的儿子在他老婆肚子里呆了两天一夜就是不肯出来。接生婆吓得手都不听使唤,女人下身流出的黑红的血把一张床都浸透了。把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六福的老婆还有一口气。医生问六福是要孩子还是要大人。六福当然不会为了这么个小东西搭上老婆的命。儿子没有了,还能再生一个,可老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孩子没了,老婆的命保住了,但身子却落下了许多毛病。医生说,他的女人要加强营养,不能干重活,以后或许能慢慢恢复。可六福用什么给他的老婆加强营养呢?山里的人,粗茶淡饭能吃饱就不错了。可看着老婆一天天消瘦下去,六福心里总不是滋味。六福想起了那罐财宝。六福知道,把财宝的一丁点儿拿出来,就能让老婆营养,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那些财宝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有多少,但他相信那是一大笔财宝,他相信父亲的话。可他不能动那些财宝,这当然算不上家破人亡,更不是天塌地陷。他答应过父亲的。六福觉得心里有愧,这种念头是不应该动的,他六福不能做许家的败家子。
六福的老婆整天躺在床上,身子因为经常流血虚弱得一动不能动,人瘦得皮包着骨头。六福心里不忍,找出了父亲留下的那杆土枪。六福进了山,想打一只兔子或者山鸡,给老婆营养。六福转了半天终于碰到了一只兔子,他对着那只趴在草窝里的兔子开了枪。不想那杆土枪因为药装得太足,一点火枪管就鼓了,炸掉了六福的三根手指头。六福疼得在地上打滚,而此时六福的老婆似乎有了感应,肚子突然的剧疼起来,下身的血止不住地向外流淌。六福踉踉跄跄回到家的时候,他的老婆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六福没了老婆自然很难过,但他没有后悔,不后悔没有动他们许家的财宝给老婆增加营养。他相信这是命,即使动了那笔财宝,老婆该没还是得没。
送走了老婆,六福的心里空落落的。老婆虽然已经是个废人,但那么个人躺在床上,能喘气,能说说话,就是个家。人走了,这个家一下子就空荡荡的了。六福常常在半夜里醒来,摸摸身边空空的被窝,两行热泪便在黑暗里悄然滚落。他这时总会念想起老婆的许多好处来。这女人虽然丑点,但心眼儿好,待人实诚,对男人知冷知热,从来没有顶撞过他。刚刚生了儿子那年,六福上山撬石头,被一块坍落的石块砸伤了腿,血几乎流尽了,几个月不能下床。那女人不仅为他擦屎端尿伺侯他,一个人也没耽误地里的活。为了让他增加点营养,把坐月子时省下的鸡蛋全给他吃了,有时夜里还把被儿子咂得瘪瘪的奶头塞进他嘴里。六福想起这些,就止不住想流眼泪。而最终,六福还是用手揉揉酸涩的眼睛想,他不后悔,他不能后悔,他六福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六福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六福的儿子像六福一样的本分,这让六福感到欣慰。到他走的时候,把许家的财宝传给儿子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儿子二十岁的时候,六福就张罗着给他说媳妇,可家里太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没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儿子。一直拖了几年,儿子眼看要打光棍了,六福又动了财宝的心思。结果六福还是对祖宗满怀着愧意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儿子快三十岁那年,终于说成了一个媳妇。姑娘家也是山里的,比六福家还穷。娶过来后,六福才发现这女人缺心眼儿,整日目光涣散,不时打着大而长的呵欠,说话总不着调,也不会干什么细致的活。幸亏儿子老实,也不见有什么怨言。只是六福觉得愧对了儿子,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得慌。那时起,六福就落下了一个心疼病,时不时就犯,疼起来躺在床上打滚。
媳妇虽然傻了点,但身上的物件一点儿也不缺,第二年上就给六福家添了一个孙女。六福虽然很想抱上孙子,但他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命中该有的一定会有,该没有的强求也没用,就像他命中只有一个儿子一样。好在这女人身架子好,能生,下一个保不准就能生个儿子了。
六福的心疼病犯得越来越频繁,疼得也一次比一次厉害。儿子劝他到医院看看,他说,老毛病了,看不看都是这样,干吗花那冤枉钱。疼过之后,六福就一个人静静地想,他们的祖上究竟是干什么的,能积攒下这么多的财宝?许家的这罐子财宝究竟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就这么一代一代地守护着它?六福很想用这笔财宝让他的子孙们过上好日子,盖几间像样的房子,吃好的穿好的,人前人后也能挺起胸脯。可他不能,绝对不能。财宝再多也有数,用完了,就没了,许家的日子也就过得不塌实了。父亲不是说过吗?这是他们许家的镇家之宝,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动不得。
这些日子,六福对财宝的事想得越来越多了,脑子里动不动就生出些奇怪的念头,心口几乎天天都要疼一阵子。儿子似乎也不那么本分了,老在他面前说些让他吃惊的话。那天正吃着饭,儿子突然把碗一撂说,“整天就吃这些东西,是人过的日子么?比比人家咱真是连猪狗都不如。儿子又说,你看看人家宝子,他爹给他留下好几件金货和玉器,换了钱买了辆拖拉机,大把大把地进钱。看看人家吃的,用的,咱他娘的……”
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呢?这孩子原来那么本分,像他六福一样的本分。那年在村里读完小学,他本该去乡里读中学的,可六福交不起学费,再说家里也需要人手。儿子尽管才十几岁,毕竟家里里里外外的活也能帮上手的。六福觉得庄稼人读些书也没有什么用,不想让儿子到乡里读中学。儿子什么话也没说,扛起镢头就跟六福下了地。人一天天长大了,做人的本分也丢掉了。什么事情就怕比呀,宝子买了拖拉机,顺子家安上了电磨,日子过得磁实了。不想在家做的年轻后生,都结伴到城里打工了,家里有人在外面做,就能见几个活钱,日子也滋润了许多。可人家是人家,人比人该死。庄稼人,本本分分种庄稼,也能吃饱喝足。太阳从东边出,西边落,日子不照样过?
想着想着,六福突然感到一阵心疼,又要犯病了。
六福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床就是父亲睡过的床,财宝就埋在床的下面。六福躺在上面,心里觉得塌实了许多。他真想立刻告诉儿子,他们算什么,几件金货玉器算得了什么,咱有一大罐子呢!拖拉机算什么?咱这些财宝,能买汽车,盖洋楼……六福的心口又剧烈痛起来。
六福总被一种不祥的感觉缠绕,儿子的变化开始让他担心起来。他不知道到自己死的时候,还有没有勇气把财宝的秘密告诉给儿子。真的告诉了他,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话不去动它。他不能让许家的财宝葬送在儿子的手里,那样就愧对祖宗。
六福感觉自己在一天天变老,老得是那么的快,就跟阎王爷在后面紧催着似的。他想要个孙子,不然他会死不瞑目。可那个傻媳妇,生了那个闺女后,肚子里再没了动静。如果没有个孙子,许家的财宝就失传了。他也看出来了,儿子嫌弃了那个傻媳妇,睡在一个床上也是做做样子给他看。真是那样,那可断送了许家了。他也曾经暗示过儿子,可儿子不买他的帐,有一次逼得急了,他竟说,你愿意你跟她睡去!这混帐东西,竟能说出这样没大没小大逆不道的混帐话来。六福对未来的日子产生了深深的担忧。他不知道他们许家最后的结果什么样,那笔财宝的命运什么样。

六福的心疼病越来越厉害。
六福终于支撑不住了。
六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床是他的父亲躺过那张床,现在他闻到了父亲残留下的气息。
他把儿子叫到了床前,情景就像当年父亲把他叫到床前时一模一样。

六福的儿子不知是听了六福的话,还是自己憋不住,拿傻媳妇当工具发泄了几回,反正他傻媳妇的肚子在春天的时候又鼓了起来。
六福自然高兴,他知道许家是不会断后的,因为许家有那罐子财宝,财宝是不能后继无人。而傻媳妇鼓起的肚子并没有让六福的心疼病好起来,而且越来越厉害了。
六福那天经受了从未有过的疼痛,好像死过了一回,迷蒙中连阎王的样子都见到了。阎王爷逼他交出那罐财宝,说那都是不义之财,不能归它六福所有。六福本能地抗拒着,说他们许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祖上传下来的财宝,谁也不能动。阎王当然不能善罢甘休,让小鬼们架起了干柴,要把六福活活烧死。六福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他被扔进了火堆里。六福一声惨叫醒过来,他看着年深日久变得乌黑的房梁,知道自己还活在世上。六福回想着刚才的梦境,不禁为他的财宝担心起来。
傻媳妇终于生了个儿子。六福听说后一阵狂喜,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剧烈地疼痛,他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

六福的儿子看着父亲进的气不如出的气多了,知道他的时侯已经不多。六福的儿子现在想的是该怎样发送他的父亲。山里人办丧事虽然简单,但也要花些钱的。他不知道到哪里去弄这笔钱给他的父亲下葬。而他的父亲似乎根本不担心他的丧事如何办,只是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爹,您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这里听着呢。六福的儿子像当年六福站在父亲床前一样站在六福的床前,看着父亲苍白的脸。
爹给你留下了一罐子财宝……
什么?财宝……儿子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他明明看见父亲的嘴在嚅动。突然他明白了,父亲是病糊涂了,糊涂的人都会胡说八道。
儿子说,好啊,那咱们家可就有好日子过了,您也有孙子了,留着让他花吧。
不,谁也不能动它,这是祖上留下来的,有银元,金锞子,珠宝……除非天塌地陷,瘟疫降世,家破人亡,谁也不能动它,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你爷爷说的。
爹,您是病糊涂了吧,什么财宝啊,说得有鼻子有眼,财宝在那里呀?儿子的神情有很多的不屑,爹,咱姓许,不是姓金,如果姓金就好了,您就成金六福了。儿子想,人穷了一辈子,到死想财宝都想疯了。
六福知道自己不是“金六福,”“金六福”是酒,他六福虽然没喝过,却是在电视里见过的。他现在顾不得儿子说他是什么了,他的时候不多了。
……六福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伸出那只有两根指头的手向床下指了指,你爷爷亲口对我说的,就埋在床下面……不过你一定得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动它。
六福的儿子惊得后退一步,然后蹲下身子往床下面看。床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你答应我……那是咱许家的镇家之宝。
我答应您,爹,我不动……说着,儿子几步跨出了门外。回来时手里已经握着一把镢头。
你要干什么?
儿子也不说话,拖住六福躺着的那张床向一边拉去。
六福挣扎着,心口一阵剧疼,几乎昏厥过去。他隐约听到了镢头落在地上沉重的声音,就像落在了他心口上。
待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儿子的半个身子,那坑挖了足有一米深了,他陷在坑里,手里的镢头还在不住地挥舞着。
六福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可以说话了,他用混浊而失望的眼睛看着儿子挖他们许家的财宝。
六福看着儿子挖财宝,心里泛出来许许多多念头。他想,或许儿子是对的,把这些财宝埋在地下有什么用呢?如果当初把财宝挖出来,自己的老婆或许就不会死,儿子也能娶一房好媳妇,他六福家的日子比谁过得都要好。这财宝落在他六福家究竟是福还是祸?连阎王都惦记着呢。如果他许家根本就没有这笔财宝,如果他六福一直就不知道有这笔财宝,会怎么样呢?
六福总也想不明白。
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自己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跟他父亲一样,说出了财宝的秘密,就该上路了。六福这时真切地感到死亡的阴影正在一寸寸侵入他的生命。
爹,您真是疯了,老糊涂了,哪里有什么财宝啊?丧气!
六福看到儿子丧气地坐在被他挖开的那个跟那张床一样大小的土坑前,汗水顺着脸颊不住流淌下来。挖出来的土散发着阴森的潮气在屋里弥漫。
六福的脸色骤变,一挺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奔到土坑前。
除了黑黄的土,什么也没有。
不,不会的……六福呆立在那里,他似乎看到了父亲那张苍白的脸,那久远的影像近切得可以触摸。
哈哈……我明白了,我爷爷的爹欺骗了我爷爷,我爷爷又欺骗了你,你又在欺骗我……财宝?鸡巴的财宝,真是好笑啊,哈哈……
六福的儿子看着那个自己用尽力气挖成的坑心想,这坑正好够放一口棺材的。
财宝,财宝,许家的财宝……六福嘴里不停地嘟哝着转身向屋外走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明亮爽。秋风徐徐吹着,送来一阵阵庄稼的香气。
几只鸟雀落在院子里的树上,看到六福,齐刷刷飞走了。
谁家的狗不停地叫着。
爹,您怎么起来了……
儿子看着六福在阳光里晃动的身影,呆呆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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