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潜苗金老师
2023-11-21 14:24阅读：
想起潜苗金老师
在嵊州教育界，语文教师潜苗金鼎鼎有名。可是我在进入长乐中学读书之前，却茫然不知。
那一年，我在山乡中学毕业后，进入剡西名校长乐中学复读，准备继续参加高考。时值初秋，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我担着行李捷步走向山外，一路回味着家人的叮嘱和充满希冀的目光。这是我第一次跨进长乐中学大门，但见陌生的校园绿树苍郁、书楼隐映，师生成群结队地穿行在悠长的甬道上。我一时有些发懵，不知所措。见前边有一排黑板报，就想看看写了什么，其实是想收拾一下忐忑的心绪。有一块黑板上记述的是暑期全县一次语文教研活动。说长乐中学一位叫潜苗金的老师给教师们上示范课，内容是《劝学篇》，这位老师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深入浅出”地讲授课文，逐段逐句给予“字字落实”，让听者“余兴未尽”云云。此时，虽不知道潜苗金老师是谁，而对学校增添了几分好感。
这里名师荟萃、俊秀云集。对我来说，与其说是一段复读经历，不如说是获得了一次系统学习的良机。更意外的是，一段时间过后，潜苗金老师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从读黑板报时的想象中，真正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他腋下夹着一个讲义夹走上讲台，看上去属于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对襟衣衫，留着稀疏的短发，已有些谢顶，眼镜片后的目光睿智而有神，似乎不苟言笑，但极为沉静而温和，给人以博学而儒雅的印象。潜老师上的这一课是茹志鹃的《百合花》。这篇小说之前已学过，内容耳熟能详，大家心里想的是“温习”，难有温故知新，所以对这一课没有什么期待。见老师摊开讲义夹，手拿一支粉笔侃侃而谈。他没有讲背景、划段落、解释字词句，更没有过多地渲染敌我冲突，而是着重分析小通信员和新媳妇两个人物性格，分析小说的
经典意义。老师认为小说的最大特色在于作者能够发现美、品味美、升华美，为读者刻画了像百合花般的美的人物、美的情感、美的物象。当时，美学教育尚未启蒙，更没有回归课堂。老师如此一说，于学生而言如黑夜中遇到的一片光亮，心头豁然开朗。“这就是名师”，课后，挑剔的同学都啧啧地称赞着这一课。直到如今，都会想起生动一课，回味精彩瞬间。
都说潜老师更擅长古文教学。教学水平高是因为学问深。潜老师自幼天智过人，先是求学于湘湖师范学校，又考入浙江师范学院。1958年，浙江师范学院与新建的杭州大学合并称为杭州大学之后，他幸运地遇上了文史学家王驾吾和礼学宗师沈文倬。他们见这位学生“朴诚笃实、勤学精进、有器识”，“向往经籍与诸子之学”，乃倾平生之学悉心培育之。毕业后，潜苗金老师先在嵊县师范，后到长乐中学，一直从事语文教学。他深知要想“给别人一碗水，自己有一桶水”的教学之道，以“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自勉，对古文教学尤有心得，授课驾轻就熟，游刃有余。而解读古文正是困扰复读生的难题之一，学生自然充满着期待，希望学有所获。有一天早上，老师一改在铃声响起之时才信步走进教室的惯例，手里捧着厚厚的一迭新书悄然进来。老师分开几叠放在第一排课桌上，一一传递下来。原来是一本题名《古文选读》的小册子。打量目录，有先秦诸子散文、唐宋古文八大家、明清小品文之类约略几十篇，既有《疱丁解牛》《郢人运斤》《骥服盐车》这样的短文，也有《阿旁宫赋》《归去来兮辞》《马说》《李凭箜篌引》《岳阳楼记》《醉翁亭记》这般的名篇，还有如《报任安书》《指南录后序》《徐文长传》这些令人扼腕的长文。老师说这是他自编的教材，供学生选读。这一堂课讲的是左丘明的《子罕不受玉》。对老师而言，编印《古文选读》只是老师满桶水的知识储存中舀出的一瓢水而已，可对学生来说，恰如跋涉在沙漠中意外遇到一片绿洲，拓展了新视野、开启了新路径。如此，学生沉浸在《古文选读》中，古文鉴赏能力在潜滋暗长。
于不少学生而言，写作是一块短板，也希望老师能传授几手绝招。而每临作文课，老师却是从容不迫，说是作文无技巧，讲技巧写不出好作文。老师强调的是审题、立意、用好材料，重在多看多读多练，写出真情实感。他常借用刘勰《文心雕龙》中的“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之语勉励学生。当时高考作文导向是写读后感，老师说写读后感在于审好题，找好落笔角度。他以读《骥服盐车》为例，说是一般人审题可能着眼于伯乐对“服盐车而上大行”之良马，“蹄申膝折，尾湛胕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的痛惜，以伯乐爱马为立意。老师说，还可以以赶盐车人认为伯乐识马，遂愿意放行，将良马卖给马的知己。由此得出不能埋没人才，给予舒展才能的机会之意旨。如此落笔可能更有新意。老师此言一出，学生有豁然开窍之慨。老师曾说写作如练琴，从满耳噪音到变得有乐感，得益于勤学苦练。但真正的高手更应知功夫在琴外，既能达到人琴合一，更能准确表现作品思想和情感，给人愉悦也启人深思。如此才是真功夫、好作品。后来，我们意外看到在一次师生文艺表演上，见老师一手提着一把二胡，一手拎着一张板櫈，率领一群教工上台表演二胡合奏曲《战马奔腾》，老师端坐在C位，俨然是二胡首席。只见他凝神聚气，目光沉静，娴熟地运弓，激越的合奏序曲骤然响起。教工合作的这支合奏曲把听众带入一个将士挥戈、万马奔腾情景之中。这大概就是老师说的得心应手、人琴合一之情状。此时，才知道老师还是一位操琴高手；才醒悟老师讲授《琵琶行》和《李凭箜篌引》时，一改平时沉稳内敛的风格，显得眉飞色舞、兴味盎然；才顿悟老师在课堂上几次说到的“功夫在诗外”之含义。虽然，老师不太强调作文技巧，却极其注重批改和讲评。有一次老师布置的作文题是人生励志内容，要求学生认真审题、立意，发挥出水平。几天后，老师捧着学生作文本开始讲评。大多学生都希望自己的作文获得老师的点评，特别是得到肯定。看得出，老师评点作文特别注重立意，在意用什么材料。听得出，老师因为批改极为严格仔细，因而点评极其到点到位。见老师要求如此之高，我想这次肯定没戏了。在老师点评接近尾声，心生几许失落之际，老师点到了我的作文。我心头一热，听老师说是此文以女排精神勉励自己，重拾信心，执着追求，构思和材料均好，但有一个缺点。我暗自思忖，老师会说什么来着？老师说，是书写不够工整，如参加高考易吃亏。呵，原来老师心里是装着学生高考的。
潜老师没有担任我们的班主任，因而与学生的互动多在课堂之上。然而，作为一位命运多蹇的长者，文质彬彬的学者，他不是一位一味埋首古纸堆的“老古董”，思想很开明、很活跃，或见缝插针或借题发挥，不时讲授一些课外趣闻轶事。有一回，老师趣谈“潜”和“钱”两个姓氏，说长乐是钱氏最大的族居地，属于名门望族，而自己的潜氏只有三界一个小村，走过全国许多地方尚未遇到潜姓人氏，说明是个“衰族”。“潜”“钱”现代汉语读音相同，而在长乐方言中却有区别，“潜”接近普通话，而“钱”读音短促，是个古音。他说，姓了“潜”给孩子取个名字也费思量。他给孩子取名“潜润”，在黑板上信手写上杜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然后转过身来，弯起食指捋了几下并不很长的胡须，列开嘴“嘿嘿”笑着。原来老师取意于此，学生才恍然大悟，更明白唯有古诗文修养高深的人才会有此创意。于是，学生学习古诗文的兴趣渐浓。有一天，老师从温州参加教研活动回来，看他脸面似被太阳晒黑了一圈。他兴奋地说，这次温州之行参观了十大名山之一——雁荡山。随即吟诵起清代诗人江弢叔的名句：“欲写龙湫难着笔，不游雁荡是虚生。”他慢悠悠地说，从此以后自己不再是“虚生”，那柔和的三界口音显得更为清亮。学生被老师的情绪感染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生取向开始植入学生心里。平时温文尔雅的老师也有十分严肃的时候，让学生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有一段时间，他发现一些学生头脑有些发热，话语有些发飘，他设法要降一降温度、稳一稳情绪，当然绝不是暴粗口训人，而是以智慧服人。有一次上课借上课提问学生难以回答之机，说学生学不好理科改学文科不能说是扬长避短，实乃无奈之举，只有文理科皆优的人才能更好地学文科。许多知名人士无不是文理皆通，甚至学贯中西的。说者似乎不同声色，而听者却是振聋发聩，深受触动。老师以学习文科的高标准、严要求激励学生，保持清醒，不懈怠、不松劲。这番话无疑是一味良药，让学生知不足、学无涯，学习更为自觉和坚定。
这一年的高考如期到来。在校园知了的奏鸣声里，大家又走进考场。第一门考试当然是语文。打开厚厚的试卷，先看看作文题，题目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再看古文题，却是《古文选读》的开篇短文，大家几乎能背诵的《子罕不受玉》：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见两大难题都是平时熟悉的内容，内心一时欣然，信心即刻倍增，很快进入了答题状态。交卷后，大家走出考场，在教室不远处的操场一角，潜老师早已站在那里，笑容可掬地迎候着一个个考生。大家毕恭毕敬地围着老师，一一向老师报告作文如何构思、组织材料。老师频频点头，连连称好。其实，老师知道此时学生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点评，要以良好状态继续考好下一课。老师一向反对猜题或提供范文。而这一次古文试题却是《古文选读》开篇之文，范仲淹“先忧后乐”思想也是老师的教学内容，怎能不让学生惊叹呢！而这仍不是靠猜题押题之非常手段，归功于平时的点滴积累，功到自然成。
我不知道，自己读上中文专业，尤其是倾情于古典文学，是否与潜老师有关。至少，他那独特的教学艺术和独立之人格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此后，我每走进不同高校，会自觉不自觉地想起潜老师，将许多高校的知名专家、学者与仍在中学任教的潜老师进行比较，实乃不分高下，各有所长。其实，潜老师本有机会在高校任教。好几年前，由于恢复高考不久，许多高校师资紧缺，纷纷发出英雄帖，广揽英才。包括时任杭州大学中文系主任的王驾吾想到了自己的弟子，欲将正处于教学和科研盛年的得意门生招至麾下。只是主管部门考量名师流失对学校教学不利，没能做到忍痛割爱。于是，他一直坚守在基层教学岗位上，不断发挥着光和热。
当然，是金子总会发出光亮的。绍兴文理学院首任院长陈祖楠堪称伯乐，在潜老师退休之时立即发出邀请，聘任他到文理学院人文学院授课。几年之后，潜老师才回归家庭，其实是开启了潜心学术研究的新境界。老师每天除了阳台上浇花种草之外，就是阅读写作。他延续着王驾吾的周秦诸子研究，追随着沈文倬的礼学研究，也坚守着自己心仪的陶潜研究。在学术研究上，他没有著作等身，不靠量的堆积，却是高吸入、低产出，以质优取胜。偶尔读到他发表在报刊上的学术文章，时见真知灼见，颇有王、沈二位高人之遗风。特别是他十年磨一剑，于2007年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学术专著《礼记译注》。《礼记》内容驳杂，殊为难读，学者往往望而却步。潜老师知难而上，精心注译，使之判然明畅。此书厚重而朴茂，成为彰显他的学术功力之作，也是奠定他在礼学研究上有一席之位之作。《礼记译注》问世之后，虽然年岁增高，精力衰退，他仍然以读书为乐，笔耕不辍。他喜欢陶潜，仰慕其“高尚伟大之人格”，一辈子以读陶为平生乐事，对陶之人格情有独钟，对陶的作品颇有心得，于2008年开始撰写《陶集系年》，三年后完稿。此书首次以“系年”，即按照陶诗创作时间先后排序，使陶潜之经历和创作、人格和文品浑然一体，以此引领读者触摸作者的心路历程和创作背景，使读陶更贴近当代读者。打量《礼记译注》《陶集系年》两大专著，若是超越学术层面去解读，前者凸现的是老师对经籍研究的非凡功力，是他厚积之薄发之作，而后者则彰显着老师与先贤的心灵契合，约略可见他的文化人格追求。
早年的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说过：“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中学也如此，有名师聚集才有名校之誉，才有八方学子趋之若鹜。作为一代名师，潜老师桃李满天下。千万个学生心目中各自有个“潜老师”。较之于更靠近他熟知他的长中学子，我更像是一位忠实的粉丝。在我并不深刻的认知里，潜老师如他常提及的《诫子书》一般，“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淡泊而宁静，集智慧、质朴、宽容、谦逊于一体，郁郁有君子之风。许多年过去，众多长中学生可能会忘记许多人和事，定然不会忘记这位终身守护素质教育之理念，悉心给学生传播知识、启迪智慧、完善人格的名师——潜苗金。
潜苗金(1934～2023)，浙江嵊州人，著名基础教育家，高级讲师。1960年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长期师从王驾吾、沈文倬先生，致力于先秦诸子和礼学研究，在海内外刊物发表教学及文、史、哲论文四十余篇，参与编撰大型专著《唐宋诗词评析辞典》等五部，出版学术专著《礼记译注》《陶集系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