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整蛊我的两个人怎样了
2022-07-12 15:43阅读:
广华从宁波回来了,明华请吃饭,我自然要参加的。
这样,当年整蛊我的两大恶人,和我这个被害者,经过漫长的岁月,终于又聚齐了。
广华在宁波已经二十多年了。他应了“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那句话,仍是颀长的身材,被我嫉妒的小白脸的相貌。光阴斑驳,音容依旧。
我同广华是高中同学,在一个大通铺上睡了两年。那可真叫寒窗苦读,吃着玉米面窝窝头,喝三分钱一份的菜汤,经常碗底出现一层沙子。冬天上一趟厕所,手冻得系不上裤腰带。每个人,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第二天见面,鼻孔必定是黑黑的,因为那是在教室晚自习时,煤油灯燃烧的黑烟留下的。当时没有电灯,我们每一个学生,案前都放着一个煤油灯学习。陈景润,哥德巴赫猜想,令每一个面临高考的学子都疯狂。理科班,是想当陈景润,文科班,比如我,却想着有朝一日,写出另一篇《哥德巴赫猜想》或《扬眉剑出鞘》那样的文章。《扬眉剑出鞘》是作家理由写的中国女击剑运动员栾菊杰的报告文学。标题豪迈而微妙,似乎做出某种暗示。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都懂的。总而言之,那是一个昂扬的奋发的年代。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现在想来,仍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时间匆匆,无暇他顾。
就是窝窝头太难吃了。学校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每一个星期,要改善伙食,吃一顿白面馒头。学校给学生发馒头票,一个票三个馒头。
吃上白面馒头的时候,每个人都像过年,脸上洋溢着幸福。但三个馒头,如何能满足青春期的小伙子?想要吃饱,那是奢望。两年后,我考上中央民族大学,看到食堂里的馒头,摆满了食盒,只要有钱,可劲造的时候,我放开肚皮吃,以至于大学毕业后,只要是白面食物,胃就消化不了——吃坏了。胃不行,心脏就有问题,连带关系。
但是,当年李广华却能吃饱馒头,并且能吃许多。多少年后,他透露了其中的奥妙,问题就在馒头票,他伪造馒头票!他是怎么“作案”的呢?原来馒头票是用印章打上阿拉伯数字,广华就想法弄到一样的纸,自己往上写,他因为有学美术的底子,写上的数字同印上的一模一样,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学校愣是没发现。当我吃不上馒头的时候,他的馒头有富余;当我黑灯瞎火学习的时候,他悄悄翻墙出去看日本电影;当我因一些自我感觉不公的原因在教室里大声同老师叫板的时候,他从没有同老师甚至同学红过脸。
那年,苦读终于有结果了。广华我们俩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学。报考自愿的时候,我看
历史系招的人多,就报考了历史,尽管我十分想念汉语系。广华上了汉语系。
汉语系!那可是有大名鼎鼎的冰心的。当然,历史系也不弱,有费孝通。但那时候,是多么羡慕汉语系啊。我玩命阅读文学刊物,包括《红楼梦学刊》,读伤痕文学,读意识流小说,读朦胧诗,拜访汉语系的教授。记得有一次拜访一位教古典文学的知名教授,没说两句话,教授问道:读过《文心雕龙》吗?我尴尬之极。大一学生,上哪儿去读《文心雕龙》?受此刺激,我买回一本《文心雕龙》,四卷本《中国文学史》,认真学。印象最深的,还是拜访冰心先生。先生矮矮的,微胖的,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硬笔书法非常好。至于说了啥,印象倒不深了。那时候,我拼命写诗,挖空心思,寻找自认为最新奇的句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办文学刊物《葳蕤》,整个一个文学青年。
至于广华,当时我不知道他的太具体的情况。多年后,他陆陆续续说出来一些,每一次都令我目瞪口呆,当然不是如何学习,而是他能具体说到我们班的女同学!而我对汉语系两个班的女同学,一个也不认识。不过,很快就会认识了,而且,印象终身难忘。那时候,广华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同我们班一位小妹妹就认识了。竟然,两人对彼此印象极佳。当然,这时候广华的女主角还没有出现。我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
,一是我们班女同学足够优秀,窈窕淑女,在河之洲。同时,广华玉树临风,翩翩公子,貌比潘安,才胜宋玉,自然有足够的吸引力。
刚进大学校门的学生嘛,我们那时候都会互相交流,自己系里有没有老乡,有时候也组织老乡会,这时候,美女明华出现了。明华是汉语系另一个班的,同我们一届。她也是哲盟的。当时通辽市叫哲里木盟,只不过后来改成通辽。在民大,我们哲盟同届的竟然有三个,这让我们都很高兴。而且,明华家是库伦旗的,而我,十岁时才从库伦旗搬走。如果继续在旗里念书,我们肯定是同学了。有这一层关系,我感觉很亲切。一来二去,大家来来往往,就熟了。
寒假到了,相约一起回家。就在漫长的从北京开往通辽的列车上,发生了一件令我们三个人都难以忘记的事情。现在想来,明华敢对我下手,除了作为汉语系天之骄女的自信,自傲,还应该有我的原因。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表现呆头呆脑不说,心理害羞而敏感,而且我毕竟在大地方——所谓的大地方也就是库伦镇和大林镇生活过,加上家里的管教,使我有足够的谦逊和礼貌,这应该可以掩盖一个本质上农村孩子的粗鲁和盲目的蛮勇。还是说火车上的事吧。自然,一起回家,票就买在了一起。那时候,穷学生来来回回,都买硬座,买不起卧铺。三个青春期的年轻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车轮轰隆隆地滚向前方,车厢逐渐暗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亦乐乎。时间到了午夜,几人谈兴不止。慢慢的,广华同明华谈的起劲儿,我不知不觉中,有些跟不上节奏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两人是不是有意思了?想到这儿,我觉着最好不要傻傻地在一旁瞎掺和,于是慢慢闭上眼,假装困了,睡了。他们谈得正浓,却发现我睡了,不记得他们谁喊我,我不理,继续假寐。我的意思,你们有啥心里话继续说,我不知道。其实,装睡的人,在某种氛围里,大脑也开始有些迷糊,不是很清醒。朦朦胧胧中,明华说,不能让他睡,我带着风油精,往他眼睛上抹。广华咕噜咕噜不知说些什么,反正不反对。正在这时,我的眼睛上突然一凉,紧接着传来巨大的刺痛,大概一瓶风油精都倒在了我眼皮上。我下意识睁开眼,却被流进眼睛里的风油精刺激的生疼生疼的,又紧紧闭上了,身体却如弹簧般弹了起来,耳边传来两人一阵刺耳的哈哈笑声。当时,我以为眼睛要废掉了。至于后来我是如何度过这个劫难的,都不记得了,肯定是睡不成了。
回到家,家里自然问起学校情况,我大概介绍了,包括说起库伦旗也有个女同学,姓包,叫明华。库伦镇就那么大个地方,大人互相应该都认识。果然,妈妈听了我的介绍,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老包家女人,都能耐。我用一辈子理解妈妈这句话,越到后来越觉得,简直是对历史的浓缩和概括。其实,我的奶奶,就是老包家的。当时,我没听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仅仅理解成明华考上了民大,妈妈在夸她。现在我琢磨,明华拿主意整蛊我,反映了她的性格,充分利用现有条件,果断狠辣,不拖泥带水,精准有效,毫无妇人之仁,同她的包姓女祖先一样,是厉害。相反,广华在这个事情上,典型的不出头,却乐见事情发生,并没有因为是同学,出言阻止,属于蔫坏。这两位此时的举止,性格,直接暗示了他们后来的人生。
四年大学生活,广华寻找到了他的另一半,并带着她,回到了北国。明华,我,也回到同一个地方工作,各自成家立业。这中间,广华在报社工作,非常有成绩,所撰写的通讯,获奖无数,其中反映王果香在沙漠中种树事迹的通讯《种树种到”联合国”》,获得第七届中国新闻一等奖,入选中学课本,他成为优秀新闻工作者,很快奋斗成报社总编室主任。正当他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却突然离开北疆,南下宁波。在甬城,广华事业顺风顺水,出任媒体负责人,连出两本书,书画兼修,快意潇洒。并在退休之际,受中国工程院委托,为一位已故的科学家作传,回到青城。
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离开青城。后来他说,因为当年《种树种到“联合国”》的巨大成就,让他收获了许多荣誉。同事之间谈话,经常谈到这事儿。这让他警觉,这种飘飘然的感觉是好,但很容易成为障碍,影响向新的目标进发。他要寻找一个人们都不知道的地方,重新再来。因此,当宁波伸出欢迎的双手时,他毫不犹豫地去了。这种说法是不是可信的?我联想到了自己。我在自己”仕途”正好,手里掌握着在一般人眼里很是垂涎的财物权力时,考虑到钱财容易腐蚀人,也毫不犹豫地将分管的部门交出去,下乡锻炼。本质上,我同广华的做法是相同的。
说到明华,我们在一个城,一直有交集。有一年在一起吃饭,因狼图腾发生了争论,我说有,她说没有。我就将自己写的关于狼图腾的论文发给她,她从此不再提起此事。这说明,明华是一个非常善于接受不同意的人,她马上可以判断出事情的对错曲直。她先推出蓝色之旅栏目,后来更是以总监身份主持蔚蓝色的故乡,宣传北疆历史文化,形式新颖,内容生动,影响巨大。在电视台,推出一个栏目,是考验负责人的综合能力的,要有点子,要自己弄经费,要有艺术构思。明华克服重重困难,坚持十多年,将栏目发扬光大,无论在单位还是社会上,都有巨大的影响。几十年来,她主办的栏目和她自己,先后获得自治区和国家的多项奖项,包括最高奖项,是国家授予的德艺双馨的制片人。她富有爱心,长期捐款,救助贫困家庭。至于对身边的流浪狗,她不知救助了多少条。现在,明华以二级教授身份光荣退休。二级教授,高级待遇啊!
至于我,潜意识里大概风油精的刺痛经久不去,要不为何去搞文学系的人搞的小说呢?想想在文学领域报复他们一下,该是何等惬意的事儿!我没有写出另一个陈景润,也没有写出另一个《扬眉剑出鞘》,但是我也写了一个人,一个有巨大影响的中华民族的历史伟人,可以说是小说,也可以叫纪实文学,书名叫《长生天》。这件事儿,耗费了我几十年精力,差点把小命报销掉了。当我洋洋得意地同他们比较时,突然发现,我发力的是文学,他们却跳脱了,玩的是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