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疫情下大姑的命运

2022-11-28 11:53阅读:
大姑家在西拉木伦河北岸的保建场。对所谓的保建场,我一直不是很清楚是哪几个字,总之这个地方就是有基本的农业,但大部分是牧业,人们以放牧为主。这应该是计划经济时代在草原实行的一种生产方式。不像我出生地南庄头,基本是种地,庄稼种得好。生产队有羊场,但我没见过几次羊。
我去过几次大姑家,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骑车过去的。四十华里,大暑天的,回家后就身体发软,中暑了。还有一次,晚上住在大姑家,大草原漆黑一片。几个孩子在野地里玩,突然发现远方出现两柱亮光,快速地过来,在黑魆魆的夜晚,特别显眼,我震惊了,惊疑不定,不知为何脱口而出:飞碟!大概那时候也接触到了飞碟这方面的知识了。从这个细节判断,我当时应该是念初中。不容我细思索,两个灯柱飞快地接近,并且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而且显出后面车的轮廓。我莞尔,那只是一辆开着大灯的大卡车。
我在大姑家才第一次骑马。他们放牧用的马匹,温顺老实,适合我这个对马恐惧的人。给我牵马的,是大姑家的孙子陶克涛,他跟我岁数差不多。他的爸爸,我的表哥包金山,则比我大出二十多岁。而大姑,比我大出四五十岁。那时候我就没见到大姑父,他早就去世了。大姑对我这个侄子很亲,每次过去,都尽可能拿出能拿出来的奶食品给我吃。我最愿意吃的,就是乌如莫拌炒米,简直太好吃了。现在我回想,大姑的脸型是瓜子型的,尤其是牙齿,是我们老刘家的样子。大姑在保建场,跟她的儿子姑娘住在一起,而儿子姑娘又有一堆孩子。那时候我不知道,大姑能活下来,是家人拼命争取来的。她差一点,年轻时就殇命在一场惨绝人寰的鼠疫中。
日本投降后,在东北地区出现了大规模的鼠疫。
据资料介绍,疫情最初从通辽县大规模爆发,118个村屯,死亡11777人。平均每八个人死1人。另据《通辽市志·大事记》记载,仅“一九四七年五至六月,全县鼠疫患者一万七千八百七十八人,死亡一万五千人,死绝一百零八户,其中城区患者有五千二百六十九人,死绝八十八户......”,最多时一天就死亡一百六十余人!东距离通辽一百华里的大林村几天时间,就死了100余人,钱家店死了569人。这次疫情,很快蔓延到东北大部分地区。我们老家所在地,距离大林一百多里地的科左中旗白音塔拉村,也沦陷了。
疫情下大姑的命运

瘟疫降临,人们采取各种方式寻求活命。据有的文章说,“农民封建迷信思想严重,认为鼠疫是“瘟神下界”,是“无法挽救的灾难”,宁信神、不信医,使这场灾难在通辽地区快速蔓延。典型的例子就是大林区的一棵树屯初发鼠疫时,村民决定找戏班子来演3天皮影戏送走瘟神,结果第一天几百人挤着看戏,第二天有上百人患病,第三天就病死70多人。”这时候,东北大部分地区已经成为解放区,通辽地区也已解放。但是,因为封建迷信盛行,我们的干部,也对这样强大的习惯势力莫可奈何,听之任之。
在一棵树屯人们拒绝医药的时候,东面一百多里外的白音塔拉村,因为村民接连患病死亡,村子被隔离封锁了。当时人民政府实施的措施是:小隔离圈,患者所在庭院;大隔离圈,以村为单位隔离;封锁圈,以疫屯为中心五公里半径进行封锁。分别隔离9天,12天,18天。这时候,我的大姑也不幸染上了鼠疫。她那时候已经育有一儿一女,农村妇女大概操持家务太累了,身子虚弱,不堪疾病侵扰,倒下了。看着姑姑生命垂危,命悬一线,爷爷和大姑父要出村去买药,防疫人员拦住不让走。那时候基层人员素质不高,没有尊重生命之说,既没有救治的药物,也不让你出村。当时爷爷五十多岁,高大孔武,大姑父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的表哥和他的儿子,都高大魁梧,想来大姑父也不会太弱。更何况他们家是大有来头的老包家,从不吃亏的家族出来的人,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姑死去。爷俩一人执一根大棒子,边冲向阻拦的人,边骂道:王八羔子,先打死你们,再去买药!想来那些阻拦者,应该也是一些村民,面对玩命的父子兵,哪是对手。父子俩是如何冲破小隔离圈,大隔离圈,封锁圈的,可惜当事人俱已做古,难知详情了。总之,面对疫情,我的先人们,不是愚昧地送瘟神,而是相信科学,强购救命药,保住了大姑的命。
我想,这次大规模的疫情,使通辽县人口锐减八分之一,一些人家绝户,大概给我爷爷一个契机,让他举家西迁到一百里地之外的通辽县大林镇南庄头村。就是说,他把家从靠近人烟密集的吉林省的白音塔拉村,逆行到人员相对减少的科尔沁草原腹地大林南庄。从此,我们家就同南庄,大林镇,通辽市,密不可分了。这些地方,成为我们的祖居地。
疫情下大姑的命运
到了南庄后,大姑一家并没有同爷爷过来,她们搬迁到保建场。之所以这样,可能同大姑父习惯放牧有关。这个习惯,即使是大姑父去世后,大姑一家也没有放弃。她们在我上大学前后,又举家迁徙到呼伦贝尔草原,延续放牧生活。
大姑迁徙到呼伦贝尔鄂温克旗,当时是放弃了科左中旗的户口的。孩子们后来都在当地落了户,可她却成了“黑户”,她没有呼伦贝尔地区的户口。在她老年的时候,医保,土地补助,生活补助等,都没有。向原来的科左中旗要,几十年了,当地早已注销了她的户口。我向当地公安局的同志说明了情况,当时的公安局长给补办了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从呼和浩特市去看大姑,她们告诉我,说能补发个一两万块钱。我说,感谢公安的同志吧。
这一年,大姑大概是89岁。
我抓住机会,问了一个问题,就是我太爷的名字。
刘偏头。
大姑告诉我。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小名,至于大名,没人知道了。
我又问,他是干啥的。
种地的。大姑回答道。
大姑的家,居住在一片水草特别丰美的草原上,简直是风景如画。她们继承了大姑父家的牧业思维,延续了游牧的传统,从科尔沁草原,来到了呼伦贝尔草原。这一点,在我表哥包金山身上体现的特别明显。
我对表哥说,感谢公安的同志吧,给整只羊送去,办事都不容易。
大姑家有十几匹马,几十头牛,几百只羊。
他满口答应了。可待到我走后,他也没送一只羊。
可以理解他是小气,也可以理解成牧人,对牲畜的喜爱,他舍不得。
在十来年前,大概在九十五六岁的时候,大姑去世了。
(图片来自《75年前老通辽之鼠疫 》)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