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方人,自小还是以面食为主,稍大点,记得中午就就煮米饭了,但早晚还是吃煎饼、手擀面,如时间仓促,也会煮一些挂面。
去南京读书,餐厅明显体现出江南的饮食特征,早餐都是厚厚的粥,中午晚上都是蒸出的米饭,但早晚都佐以馒头等为数不多的面食。
于是乎,我饮食的基因也随之改变。多年来,尤喜米饭,一日三顿也不厌。但,唯对面条情有独钟。
初来乍到,除了不习惯南京的炎热的天气外,就是不适应餐厅里的米饭了。那米,不似家乡的籼稻,米粒粘稠,弥漫着浓烈的香味。餐厅的米,体态很长,色泽暗黄,松松垮垮地排列,丝毫没有粘牙的口感,实在提不起一点食欲来。
校门口有个老旧的平房,同样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房子已经很老了,尽管参差不齐,但真的是青砖黛瓦,还有高高的马头墙。虽是小面馆,屋檐下,倒赫然题写“广宝饭店”的匾额。
逼仄的房间,一分为二,外间是大堂,摆放着几张同样黝黑的八仙桌及四周的长板凳,里间就是厨房了。
厨房里,仅一灶,为大灶,中间是极大一口铁锅,旁边是一个稍小口径的锅,大锅煮面,小锅则始终是沸水。灶台很宽,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大海碗。使用的是炭
火,在鼓风机的嗡嗡声中,小小的空间始终始终映着红红的炉火。
一垛垛的面,整齐地摆放在竹篾编的箩筐里,老板手起面落,把一份面扔进沸腾的面汤里,用长长的竹筷轻轻地搅开,然后再次第扔下去,再轻轻地搅动,不一会,就煮熟了。老板用竹筷搅动着面条,捞入竹制的笊篱中,然后高高举起,控干多余的水分,放入锅台绑架案的大海碗里。
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大海碗,碗底事先滴上了凝结的猪油,据季节摆上了小葱碎或蒜苗碎,在小锅中开水舀进碗中,面条放入,面上再摆上几根烫熟的青菜。这就是最便宜的青菜面,条件稍好些的,也会要上一碗鸡蛋面或肉丝面。但不管什么面,老板都会捏上一点榨菜,放在热腾腾的面条上。
以前,只吃过妈妈的手擀面和现成的挂面,在这里,才知道在南方还有机器挤出来的面条。每当面条所剩不多时,老板就会骑上那破旧的自行车,风驰电掣地去东门镇的老街旧巷买来面条续上,从不耽搁。在这里,经常有帮厨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蹲在那里帮老板择菜洗菜。我人生的第一碗馄饨,也是在这里吃的。毕业季的分手饭,也安排在这里,在临近辞别的那段日子,我们都在这里醉过哭过,为了青春,为了不可预知的明天。
偶尔到了饭点,学生们集中涌进面馆,排不上队的时候,我们也就小卖部边上的小面馆。那里就相当安静了,没有大堂此起彼伏的喧嚣声,这里也没有炉灶,只有一个阿姨在守着一个煤球炉,炉上仅一口钢筋锅。煤球没有旺火,煮起面来需要更大的耐心。阿姨让我们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地跟我们拉起家常来。如外面飘雪,那场面更加温馨,虽然面条有点软烂,更没有猛火急攻煮出的面条有味道,但慢煮岁月的静好经常让我们流连忘返。
在南京读书的那几年,每天都中规中矩地上晚自习,那时饥饿难耐,晚餐后捎带的馒头在回宿舍的路上就到肚里了。那时门口面馆也早已关门,再说了,尽管是一碗青菜面,对我们来说也是打牙祭般地存在,那价格也不是随时都能去的。这时发现,餐厅对面忽然搭建了一排简易的棚子,都是晚上才开始营业的,里面同样是现煮的热乎乎的面条。饿得难受时,就来这里,叫上一碗,端到同样简陋的餐桌上,呼哧呼哧地大快朵颐,连面汤也喝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寒冷的冬夜,微黄的灯摇曳着,带给我们极大的温暖和满足。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一别之后,方知常回家看看只是美好的心愿而已。十五年后,才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悄悄地踅摸进学校,月已黄昏,长廊上攀缘的木香暗香浮动,池塘里蛙声传来,蔷薇也花期正浓,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香味顿时在心间弥漫开来。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夜已经深了,那小面馆看得已不清晰了。但,房子依旧在那里。老板名广宝,夫妻俩应是洪泽湖畔人,一拨一拨的学生,都在他那里吃了四年的面,那清汤寡水的面,倒成了记忆中最温馨的画面,即使不愿意响起也永远不会忘记。
再回去时,原先逼仄的道路已不见了,校门口就是高耸的江北高架路。点将台路两侧的房子都拆光了,对面的机械厂变成了一大片的绿地,去东门镇抄近道必经的菜地上已排列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同样,广宝饭店也不见了,阿姨的小面馆也不见了,汤清味美的面已淹没在悠久的岁月里。
毕业之后,也去过了国内外很多的地方,也努力去品尝各种各样的特色面条,但那种满怀期待的渴望及喝光碗底那一滴面汤的满足感再也没有出现过。冬夜里的那碗面条,以及那时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已一去不复返了。
2024年11月14日于张謇企业家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