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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

2024-12-06 09:01阅读:
爷爷,家乡称呼为老爹。
我不知道他是哪一年出生,也不知道我出生时他多大年纪了。
最初的记忆是他为生产队看粮仓。那时,一个生产队只有一个社场,庄稼收获时,就拖到晒场上脱粒,耕牛或手扶拖拉机拉着碌滚在上面一圈圈地碾压,颗粒分离后,草秸就地堆成了草垛,而晒干的粮食,就存放在粮仓里。生产队在社场上盖有一排房子,东侧是库房,用来储放粮食,西侧是牛屋,天气凉了,耕牛就在这里过夜。粮仓重地,就是队里指派老爹日夜守护的。
一个夏夜,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河水暴涨,蛙鸣声此起彼伏。我哭喊着非要跟老爹去社场住,家人怎么劝说都没有用。躲在老爹的蓑衣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泥泞不堪的小路,到了这小小的房屋,房间极狭,除去几个存满粮食的褶子外,只能摆下一张小小的木板床。洗净脚后,钻进被窝,老爹抓一小把花生,个个颗粒饱满,放在枕头边,我嚼着这难得的美味,很快就进入甜美的梦乡。那年代,只有名望极高的老年人才有看场的资格,老爹长年累月守护着这满屯的粮食,但老爹从不会向家里带去一粒粮食一根稻草,也就是我去了,才破天荒地享受了这几粒花生。
农民一年四季离不开社场,它也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春天,成群的小燕子在天空翩翩起舞,不时地俯冲下来。秋天,蜻蜓都在低空盘旋,我们就拿着大扫帚扑蜻蜓,用狗尾巴草串起来,带回家喂鸡鸭。夏天,去看水牛在河边洗澡,长长的尾巴不断抽打着嗡嗡叫嚣的牛虻。冬天的夜晚就更好玩了,牛儿都被牵到牛屋里了,一众乡亲都挤在牛屋里,用豆秸点上一堆篝火,围在一起说笑打闹,其乐融融。我那时年幼,门轴处有细细的沙土,不断地从里面掏出一个一个的小土鳖来,乐此不疲。
老爹一生辛苦,腰驼背。常年叼着一个旱烟袋,还是玉嘴的,抽烟时,把长长的铜烟锅伸进荷包,左右旋转一下,烟锅里就塞满了烟叶。啪嗒啪嗒声中,燃烧着的烟叶忽明忽暗,老爹嘴里时不时吐出缕缕烟圈。烟叶也是自家的,菜园里种
了几畦烟叶,采收后挂窗外晒干,再轻轻搓碎,装入绣花的荷包里,一切都如此简单。有时,趁他不注意,我也会偷偷抽上几口,那浓郁的烟油味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老爹也爱喝点小酒,尤其冬天,锡壶烫酒。
小时候的冬天特别地冷,寒风凛冽,尤其是呼啸的西北风,能把村庄的黄土路刮得溜光锃亮。夜幕降临,煤油灯点起来,酒倾入锡壶中,沸水烫热,再倒进面前的小酒盅,就可以开喝了。老爹喝酒真是享受,从不一盅一盅地干杯,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咂,发出啧啧的声响来。有时,会划根火柴,高度白酒总能被点燃,酒面上就会冒出蓝色的火焰,若隐若现,非常漂亮。看我总是头歪着看他喝酒,老爹就会用筷子蘸一下酒,塞我嘴里,也让我撮一下,地瓜干烧酒的辛辣刺激,让我不断张嘴呵气,这时,老爹就哈哈大笑,笑声中,身体缓解了疲劳,心灵得到了慰籍。我时常想,后来我的酒量,也不知是否那时老爹有意栽培的?也常常感慨老爹去世太早了,连陪他老人家喝一次酒的机会都没给我。
老爹喜欢做饭。一年也有几次,会带我去村西头割上二斤猪肉,用稻草栓上,拎回家,多数是剁成肉馅兑上白菜包饺子,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肯定能吃得肚皮滚圆。偶尔也会炒猪肉,加上白菜粉丝,也会吃得满嘴流油。那时,餐餐稀糊糊,顿顿地瓜干,偶尔吃顿肉,的确是莫大的满足。那时候,圈养的黑猪都喂到两三年才出栏,肉质紧实,只要是炖猪肉,满庭院都弥漫着诱人的香味。这种香味,以后再也没闻到过。
老爹心灵手巧,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花样来,尤其善做鸡蛋丝,做出来跟鸟窝一般,既好看又好吃。锅里烧油,鸡蛋搅碎放在碗里,两个碗扣到一起,从碗与碗的缝隙里,把鸡蛋液一圈一圈的浇到热油里,鸡蛋液遇热油立刻起花爆起,就这样一层一层的堆起来,出锅时候就跟鸟窝一样形状,趁热撒上白糖,又脆又香又甜。
有一年,快过年了,吃惊地发现老爹在院子里摆弄着一个猪头,那家伙,肥头大耳,上面布满了钢针般的鬃毛。不知爷爷从哪里搞来的沥青,将沥青在煤炉中熔化,铺在那猪头上,将鬃毛一片片揭起。之后就忘记了这码事,一两天之后,饭桌上就多了一碟颤颤巍巍的东西,谓之“猪头膏”。于是乎,这个沾满葱花的油腻腻的东西就成了我的最爱,每晚外出捉迷藏之前,总蹑手蹑脚地踩着凳子,把菜厨上方的猪头膏小心地切出一小块,攥在手心,在捉迷藏时与要好的小伙伴分享。傻傻的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诺大的猪头才做出浅浅的半瓷盆猪头膏,爷爷怎么会发现不了呢,只是慈祥的的爷爷宠爱他的长孙,任由我“胡作非为”罢了。那个年代,猪头膏绝对就是美味珍馐了,天花板级的存在。
老爹是远近闻名的乡厨,每逢嫁娶,村民们总虔诚地邀请爷爷去操持喜宴。爷爷不光厨艺一流,而且做事周到细致,处处为他们着想。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孩子结婚既要办得风风光光,又要处处精打细算,绝不能有任何的铺张浪费。
最出彩的活儿,莫过于砌锅台和顺菜品了。厨房里仅一锅一灶罢了。如要宴请宾客,只能在院子里另起炉灶。抬进黄烂泥,掺和上稻草或麦秸,搅拌均匀后,两手再把泥揣起来,反复捶打,直到达到要求为止。显示真功夫的时刻终于到了,只见爷爷双手捧住烂泥,不断第涂抹,只须半晌午,几口土灶就支好了,灶台线条流畅,浑身散发出黄灿灿的光芒。歇息的功夫,爷爷总叼着老烟袋,歪着头欣赏这些土灶台。然后就是顺菜,把鸡鱼肉蛋做成半成品,婚宴当日稍做煎炒就能端上餐桌了。顺菜的过程大多忘记了,只记得油炸大果子。铁锅上油,烧到七八成热,将果胚倒入,滋滋作响中,眼见着果胚慢慢膨大,用笊篱不断翻搅,然后捞出沥干,再裹上一层白白的糖,用油纸包好,细绳扎起来,作为宾客散席后回礼用,人手一份,回家带给孩子打打牙祭。事毕后,主人家会恭恭敬敬地递上几块毛巾和肥皂,在千恩万谢中把老爹送出家门。
老爹,脸上的沟沟壑壑写满了沧桑。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头儿,跟其他农民没有什么两样。无意中得知两件事,让我对他肃然起敬起来。
记得他曾聊起他的过去,日伪时期,为了谋生,经常披星戴月地推着独轮车,去海边贩盐,然后再走街串巷地卖,路过海州时,经常遭到日本鬼子的盘查。解放后,在公社食堂做饭,三年自然灾害,实在是迫不得已,从食堂偷偷带点粗粮,连夜步行回家,这样才勉强度过饥荒,保住老爸及三个姑姑的命,否则他们能不能被饿死真不好说。也许,爷爷的厨艺就是在公社食堂练成的,或许,因为有了一点厨艺,才被公社选中,才得以去食堂当伙头军。
一直认为老爹老农民一个,没见过世面。后来村庄重新排房,我们也从老屋搬到新瓦房住了,门前是一条河,河对岸就是笔直的主干道。有一天,路上有人喊老爹,他忙不迭跑过去,热情地跟那几个人握手寒暄。除电影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现实版的握手,当时认知中,只有公家人才能见面握手,那几个人应该是公家人,更是老爹的旧相识,或许,老爹也本有机会成为公家人的。
在我十五岁时,老爹因病去世了。那时年少,尚不知道天人相隔是啥滋味。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想起老爹来,猜想老爹过得是怎么的一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老爹的一生是不寻常的,他经历过很多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写到这里,往事像一帧帧照片,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2024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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