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石磨

2025-01-26 09:45阅读:
又想起老家的那口石磨了。
石磨,是旧时农村家家户户必备的生活器具。一日三餐,只有煎饼,这是维持一整天劳作必须的碳水。而煎饼,必须是用石磨磨出糊糊,才能在鏊子上烙出来。
应该在我只有磨盘高的时候,就开始跟着母亲推磨了。母亲只喊我一人起来帮她推磨,弟弟妹妹年幼,身高还挂不住磨棍呢。如果再叫不起我来,那只有母亲一个人吃力地推磨了。
清晨,在睡梦中被叫醒,磨棍抵在肩上,双腿机械地围着磨道一圈一圈地转着走,随着磨盘吱吱呀呀地转动,糊糊也就顺着磨槽一缕缕流淌出来,最后滴到磨嘴下方的大脸盆里。
推着推着,瞌睡虫就上来了,大多是在半睡半醒间跟着磨盘晕乎乎地转圈,忘了用力时,磨棍就滑落下来,戳进磨槽的糊糊里,母亲只好用手指头把磨棍上的糊糊擦干净,再重新开始转圈圈了。那时,极其羡慕舅舅家,他家有一头驴,都是那个小毛驴推磨的,套上眼罩,那小毛驴就踢踢踏踏拉磨了,等疲倦地放缓脚步时,舅妈用勺子刮刮磨盘,小毛驴以为快推完磨了,又劲头十足地昂首挺胸地干下去了。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磨棍从肩膀移到了腰间,我也跟母亲一样,像大人一样地推磨了。
推完磨后,天还没亮。如果天亮了,那就来不及了,因为一大早生产队就要出工干活,所以母亲必须在天亮前烙好煎饼,然后再烧锅熬点稀饭或玉米糊糊,那是一大家人的早餐,拾掇妥当了,还得把猪喂完了,才能在小队长不断的吹哨催促中,匆匆出门汇入干活的队伍里。
紧接着,就得烙煎饼了。几乎每天早晨都烙,柴火的用量自不在少数。那时的柴火,是生产队按人口分的庄稼秸秆,人多草少,家家都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我们小伙伴们都是顺风耳,一旦得知生产队分柴草了,就早早抓起小竹耙子,守候在社场到家门口的那条唯一的小土路上,眼疾手快地耙起那些大人板车上洒落的柴草,欣欣然搂进小布兜里,背回家,少不了得到母亲的一顿褒奖,那干劲更足了。深秋,落叶飘零,就拿着铁签子去串那些肥大的树叶,拿回家晒
干,也能烙煎饼用。冬季结冰时,也是一年中难得的农闲时节,母亲也会带上我,用镰刀去割沟渠里残留的芦苇根,也是很好的烧火材料。
看母亲烙煎饼,也是一种享受。黝黑的鏊子用三块砖头垫起来,将草点燃,塞进去,鏊子加热到一定温度,将磨好的糊糊舀起,放在鏊子上,再用竹篾子轻轻摊匀,糊糊的水分瞬间被蒸发,蒸腾的雾气就在鏊子上方腾起了,一张香喷喷的煎饼就烙好了。直到今天,我也没问年迈的母亲,当年每天早晨都要烙多少张煎饼才够一家人的口粮,也不知道这周而复始地劳作母亲坚持了多少年。
那时,最大的奖赏就是来自母亲的投喂——摊煎饼。母亲在烙煎饼时,事先已准备了少许白菜心或红萝卜丝,淋上豆油,煎饼卷入,在鏊子上炕焦,再卷起来,刀切段,立刻就风卷残云下肚了。今天,经常看到巷口里有摊煎饼的,起先是小推车卖的摊煎饼,再后来也看到有门面房了,听说现在还有摊煎饼的连锁店了,不由得感慨系之。
石磨用久了,就磨不动了,这时候,就得请錾磨师傅上门錾磨了。錾磨大多在夏季,可能这季节适合在庭院里干活。院子里搭个简易的凉棚,将磨盘卸下,师傅赤着上身,肩上披一块漏洞百出的纱布,记得他护目的眼镜永远缺了一条腿,伴随着聒噪的蝉鸣,用铁錾子对准磨槽,一锤锤敲出合适的槽道。錾好的磨,才能又快又好地把粮食磨出糊糊来,推磨时既省时又省力,极大地提升了生产效率。
农村重新排房时,我们搬到了新居,爷爷奶奶还住在老屋,那口石磨,还在老屋的院子。那几个月过渡期,母亲就带我和弟弟去老屋推磨,新居离老屋不是很远,但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段路才能到达。凌晨,月朗星稀,因为太早,鸡还没有打鸣,调皮的弟弟就捏着嗓子学公鸡打鸣,随后村落里家家户户的公鸡也被叫醒,鸡鸣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那时起,弟弟也接过了磨棍,加入到推磨的行列,母亲和我肩上的担子减轻了许多。后来,村庄出现了加工糊糊的机器,把泡好的小麦或玉米抬到作坊里,开动机器,一会儿就完事了。妹妹最小,待她到了能推磨的年龄,就没有磨推了。
后来石磨也随着爷爷奶奶搬了过来,依旧照例摆放到院子里的东南角位置。一切都没变,一切又像变了,磨还是那盘磨,只是再也不需要推磨了。随着岁月的流逝,石磨像一个迟暮的老人,默默地守护着我们一家人的四季安康。
又过了许多年,瓦房也拆了,原址上盖上了气派的楼房。院子里的石磨也没地方摆放了,其实就是没有摆放的必要了。这个不起眼的石磨,伴随我们一家几代人的风风雨雨,流淌的糊糊给予我们家族成长的力量。如何处置,父亲也陷入了沉思,对于这盘石磨,他们寄托的感情肯定比我们更深切更难以割舍。最后,父亲决定,把石磨原地放置,作为地基,浇筑在院子里了。当时,我匆匆赶回家,拍了很多的照片,每每想起,就拿出来看看。
抚摸着照片,推磨的吱吱呀呀声就在耳畔想起了。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