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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2026-03-13 20:00阅读:
寻访时间:2026年2月16日
本文系静思斋·于岳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千古名篇《陋室铭》中有云: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诸葛庐闻名华夏,南阳与襄阳两地拼命争抢了上百年也没分说明白,至今谁也不服谁。倒是子云亭,现在恐怕很多人连“子云”是谁都不知道,这也难怪,至少在当代,诸葛亮与扬雄(字子云)早已不是一个咖位的人物了,是以对于子云亭之争,人们貌似也没有那么大的劲头吧。


如今世间有且仅有的一座“子云亭”在绵阳西山。扬雄并非绵阳人,究其历史渊源,其实只是扬雄曾在路过此地时读书的一则虚无缥缈的传说。虽说至晚在宋代,便已有人来此寻访扬雄的踪迹,但在清代以前,绵州人都没想到子云亭竟然可以在自己这里!直到清末,方有骚人于此建亭,也许人家当时只是为了纳凉,谁知道呢?反正世间已无其他子云亭了,绵阳遂在当代把这个IP成功“注册”啦。这个景区名叫西山子云亭,与西蜀子云亭一字之差,其中倒是颇有些自知之明与实事求是精神。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绵阳“子云亭”,1939年刘敦桢摄


在绵阳的第二天,我们“打高铁”去了一趟青莲的李
白故里,但在这个景区玩得不甚尽兴,挺早就返回绵阳市区,于是路过西山的时候我便独自下车一游,把第三天的计划提前安排了。清代的那个“山寨”子云亭早已毁废,今亭为八十年代末新建,外观甚是高大华丽,但可谓完全丧失了《陋室铭》中原有的意境,让我颇不以为然。适逢周一子云亭“闭馆”(现为扬雄纪念馆),我倒也没觉得有啥遗憾,因为我此番来西山本来也不是冲着子云亭,而是为了拜谒蒋琬墓。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当代西山“子云亭”


蒋琬是诸葛亮的第一继承人,也是蜀汉四相中掌舵时间最长的一位,后来虽亦承继了最高军职,但他更多还是一位政治家,统兵作战非其所长,故在《三国演义》中的存在感并不甚高,戏份全被姜维抢去了。蒋琬主政后期,将大本营从汉中大幅后撤至涪城,仅打算以偏师“骚扰”更远的凉州,这可谓蜀汉军事战略的一次重大转变,虽由激进改为务实,看起来无意复兴汉室了,但于益州军民来说,却是难得的休养生息。


有人为此诟病蒋琬的保守,但我觉得这正是蒋琬的难能可贵之处。需知行军打仗粮草之重,甚至重于兵戈,以当时物资之匮乏,转运之艰难,打起仗来可远不是玩三国游戏指哪打哪那般奔放。故北伐亦不在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在于持续推进的能力,即便强如诸葛亮,也为此感到头疼,一旦粮草无以为继,立即就得鸣金收兵。蒋琬在诸葛亮时期原就是主掌大军后勤的,自然深知其理。而蒋、费之后,姜维再度转为激进,虽亦曾有胜绩,然自身损兵折将,国力连年衰减,蜀汉由是先亡,已足堪以史为鉴了。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我最喜欢的四类古迹为墓、塔、桥、寺(排名分先后),而三国名人墓葬更是墓中之魁首,凡我走过路过的,有些即便明知不是真墓,通常也不会错过。只可惜陈寿的《三国志》文笔精炼,明确提及人物葬地者可谓凤毛麟角,而葬俗亦无定数,以至真墓于后世甚是难寻,我至今也没见过几个。蒋琬墓倒是一个异数,《蒋琬传》的“正文”中确实习惯性无载,却就在几乎over之际,附上了其子蒋斌与钟会名士间惺惺相惜的一段交往,竟“意外”把蒋琬真墓所在地给落在了实处!


何为“真”?也就是真正的埋骨之所,当然只能有一个(关羽这种特殊情况除外)。然在明代《三国演义》广为流传后,人们对于三国名人的热情勃发,各种“墓”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些人的墓葬达到了夸张的两位数,甚至连鲍三娘这种纯虚构人物都有了自己的“墓”。故我一直认为,在没有确凿历史沿革及文献出处的情况下,明代之后才在方志、家谱等等中出现的相关记载,可信度实(yue)在(deng)不(yu)高(ling),即便是如今有些已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似乎也正是从这时起,各地开启了争抢名人的滥觞,搁在蒋琬身上,自也不能免俗。有些地方突然出现了蒋琬墓,有些地方号称自己是蒋琬故里,有些人攀附蒋琬为祖先...对于此种歪风,明代就有正直的学者看不过眼,在著作中直斥其非。


蒋琬卒葬涪城(即今绵阳)是极为明确的事,说白了,绵阳之外的蒋琬墓皆为“假”,这实在没啥好争的,也根本不会有信史佐证。有人可能会提出,之后就没有迁葬的可能吗?我觉得这是极小概率事件,毕竟这里是风水先生“卜云其吉”的佳穴,原文所用的“安厝”,虽在当代语境中有临时或浅葬的含义,但古文中是否有此意则值得商榷。譬如甘夫人自荆州迁来与刘备合葬,《三国志》的记载就是“园陵将成,安厝有期”,曹植的《武帝诔》中亦有“群臣奉迎,我王安厝”,显然皆无临时安葬的意思。更兼蒋琬的两个儿子不久后皆死于成都兵变,即便还有孙辈在,似也没有在乱世中千里迢迢再去扰动先祖的道理了。


《三国志》中虽然不曾明说蒋琬墓在涪县的具体位置,但西山这里是真墓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西山至晚在隋代即已有大规模道教活动存在(这与蒋琬墓的“风水”问题,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至少也比扬雄读书台这种传说显得更“有形”),而在《三国志》之后,亦有晋唐宋诸代史籍明确记载方位,一脉相承,这在三国名人墓的“真实度”中已是极其难得的了。


若说还有什么变数的话,便是清代时墓碑上的字迹已不可辨识,据说只还能看出“二千石”仨字。把俸禄写在墓碑上?这感觉多少有点尬,而且以蒋琬大司马的身份,俸禄似乎也不止二千石。道光年间绵州知州李象昺重修蒋琬墓并立碑,他找到这里是因为当地老乡相传这是“蒋大司马墓”,如此看来,蒋琬墓在明清之际似乎有些断代,具体位置只能是凭借口口相传了。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那次重修之后,同时还建起了一座蒋琬祠,蒋琬墓祠由此成为绵州著名的文化地标,吸引来不少士人前来凭吊。此后由于战火与乱世,蒋琬墓祠屡有损毁,至民初已破败不堪,1919年由川军第5师师长吕超、参谋长蒋纶(蒋特生)等人会同当地官员募资重修。据说民国时期蒋琬墓曾出土“蒋琬带钩”,解放初期被川西人民博物馆(四川博物院的前身)从一个名叫杨茂如(我查了半天,可能是四川一位银行业人士)的人那里征集上来。若果是从墓中掘出,则必是通过非法摸金,相关人员自然对此讳莫如深,惜已无法得知内情。


此后蒋琬墓在“破四旧”中又被严重破坏,1986年绵阳建设西山公园时,由绵阳丝绸印染厂捐资,对蒋琬墓进行了恢复,除了两通清碑,一抔黄土,大概已没剩下来多少老物件。据说蒋琬墓曾在2010年申报第七批国保未果,对于这座源流久远的三国古墓来说,殊为可叹。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如今西山公园是一处很热闹的景区,蒋琬墓前游人如织,甚至尤胜于勉县武侯墓,我等了许久,才等到墓碑前有片刻空闲,赶紧拍了一张照片。墓后小山上还有一个“蒋园”,登安阳亭(显然是附会蒋琬的爵位),信步走到蒋园深处的亭台楼阁中小憩。早春时节,红梅绽放,满眼尽是可人之景。沐浴暖阳,身心愉悦,悠然品味古今人物。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蒋琬宽恕二杨之事,在传中占据了一整段篇幅。在对待杨戏的问题上,同样是接到有人打小报告,说杨戏对领导不礼貌,蒋琬不但不以为忤,反而代为宽解,并称赞了杨戏直爽的品格。反观姜维,外宽内忌,接到弹劾,立刻就把杨戏贬为庶人。两相比较,高下立判,蒋琬之胸襟气度,正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绝佳写照。其谥号曰“恭”,当合尊贤敬让、卑以自牧、正己接物之意。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谒蜀汉重臣蒋琬墓|静思斋
即便是在现代文明社会中,恐怕很多“上位者”也缺乏蒋琬这般容人雅量,这从当下对于异见与批评的态度便可略见一斑。能做到蒋琬这般低调务实也不容易,许多刻意的营造、刻意的面子、刻意的圆满,又似乎正如远处刻意却失去寓意的子云亭……不禁一阵惆怅,对蒋琬更为感怀了,忽得打油诗一首以记之:


陋室何须起重楼?小榭独坐有闲愁。
子云亭前春梅好,西山长留蒋恭侯。


前文链接:四川绵阳:“老三线”科技之城的汉唐遗珍|静思斋
静思斋 于岳
2026年3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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