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你也配姓Z!
2024-10-04 08:39阅读:
就你,你也配姓Z!
金富\文
广袤的田野上星罗棋布、犬牙交错一个个村庄,不少村庄的名字很有意思,譬如:彭庄的村上没有姓彭的,夏庄的村上没有姓夏的,大邱庄上没有姓邱的,华西村里没有姓华的。江南小城溧阳之社渚镇西北十多里的河口集镇之东五里许的三塔荡南畔有帐墓村,村里当然也没有姓帐或帐墓的,据说,宋时有原住古中江岸边濑溪村的国子监助教韦慎,因时局动荡,战火不断,便带着二儿子韦谈离开京城是非地辗转来到三塔荡,在其南畔高地筑茅屋居住,隐姓埋名,平淡生活。父子俩相依为命还不到两个春秋,父亲韦慎因病亡故,儿子韦谈将父亲埋葬在高地西面,为报父亲的养育之恩,便在父亲的坟墓上搭起帷幕帐幔,每当夜幕降临,帐墓里亮起昏暗的灯光,人们远远望见,唏嘘不已,“这是孝子韦谈在陪着他父亲哩!”就这样韦谈在墓旁整整为父守孝三年,他的孝行,着实感动了三塔荡当地百姓,人们便把这方高地唤作“帐墓”。在帐墓,韦谈子孙相传,后来帐墓又迁来朱姓人家,韦朱联姻,生生不息至今。幼时夏夜纳凉,常常摇着芭蕉扇讲天上人间传说故事给我听的外祖母就姓朱是帐墓村娘家。过年辰光,帐墓村附近嵩里村的幡神到外祖母家的上店村上来跳,那身着青红白黑黄分别代表东南西北中的五路大神背插五色旗在场地上蹦跳着捉对儿厮杀,大老爷则坐在香烟缭绕的案桌旁督战,妆扮大老爷的正是帐墓村的广华,是外祖母的表弟,经常走动的,母亲从侧面认出来,脱口一声喊道:“这不是表娘舅吗?!”广华大老爷一看,正是表姐家的宝贝女儿,活泼可爱得很,顺手从头饰上摘下一朵红绒球送给母亲,大老爷头上的绒球很难得,能得到大
老爷头上的绒球是无上的荣光,金贵之极。母亲高兴得了不得,念念不忘,常常提及。想起五年前的年初二跳幡神,陪母亲去敬香,花五十元钱买了一枝约五公分见方的红绒球让母亲拿着高兴,当时大老爷就威风凛凛地坐在旁边,休想要得他头上戴的。母亲颤微微在大老爷身旁案桌的香炉里上香膜拜,大老爷还是大老爷,大老爷已不再是广华大老爷,物是人非,无尽惆怅!五年后的今天,母亲已卧床不起,过年跳幡神来时再也不能虔诚地去敬香了。再跟母亲提起广华大老爷送红绒球的事,母亲竟眼光茫然,记不起来,就这样眼巴巴看着母亲渐行渐远生命一点一点地消逝,我心悲伤!
却说这帐墓村里韦朱是大姓,其余是小姓,大凡村庄里小姓是受大姓欺侮的。大姓们往往称呼小姓们叫住村头佬;像乡村里的暴发户们搬到街上和城里住后而被原住土著唤作吊街角佬或吊城角佬一样,只一个吊字极致描画了其鄙视之神态。有末庄村就是如此,末虽也是一姓,但较少见,连百家姓也没有关注,末庄村里自然也没有姓末的,姓Z的倒是大姓,Z家的Z太爷甚至不准庄里的孤儿阿贵姓Z。那是Z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Z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Z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Q不开口。
Z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Z么?”
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Z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Z!——你那里配姓Z!”(《鲁迅全集·第一卷·阿Q正传》)
大凡一个人的姓氏乃是上代传下世,根本不存在什么准不准和配不配的事,Z太爷竟然不准村里的穷苦村民姓Z,真正是岂有此理?若Z太爷做了皇上的话,他是不是不准天下百姓烧灶头生火做饭呢?因为烧灶烧Z,这不是百姓要烧死他姓Z的吗?难怪后来坐天下的袁大头,不准百姓叫元宵,只能改叫汤团,真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末庄的Z太爷今年七十好几,五短身材,面若死灰,一双鱼泡眼透着凶光。常年一袭黑长褂子,黑色瓜皮帽,一双黑布鞋,除了脸是死样的白露在外外,其余从后脑勺到脚头尖全被黑包裹着,他的黑是表里如一的,其内心比外装更黑,末庄村民对他的衣装黑和心腹黑都深有体会。他说的和做的全部相背,就是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像一些偷奸耍滑的企业里做的财务账本,往往都有两套,自己看的是一套,给外人看的是另一套一样。Z太爷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末庄的公正和末庄的和谐。以致有些正直的村民每每听到他这个老生常谈,便忍不住皱眉,有不知情的旁人还以为这些正直的村民反对末庄的公正和和谐似的。譬如: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现在说一个容易明白的比喻罢,譬如有一个军阀,在北方——在广东的人所谓北方和我常说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称山东山西直隶河南之类为北方——那军阀从前是压迫民党的,后来北伐军势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说自己已经信仰三民主义了,是总理的信徒。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做总理的纪念周。这时候,真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说你反对三民主义,定罪,杀人。但既然在他的势力之下,没有别法,真的总理的信徒,倒会不谈三民主义,或者听人假惺惺的谈起来就皱眉,好像反对三民主义模样。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鲁迅全集·第三卷·而已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九月间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讲》)
末庄的Z太爷就和这个北方军阀的做派一样一样的。Z太爷生活奢靡腐化,妻妾相好成群,儿女仆佣众多,他对儿女极其刻薄,对仆佣极尽盘剥。他常常漠视自家的儿女不管不问,却嘘寒问暖接济补贴相好外遇家的孩子,Z太奶常常嘟哝:“这个杀千刀遭雷劈囚攮的货,总是送布料给别人家的孩子做新裤子穿,自家孩子的裤子破了屁股还露在外面,有的甚至还没裤子穿光着屁股呢,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日子没法过?笑话。Z太爷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他每年过生日,末庄村里村外都要挂上上万多只大红灯笼,其奢华排场,铺张靡费,让不配姓Z的阿贵们咋舌、摇头和叹息。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不少村庄正逐渐消亡,末庄也不例外。“末”本来就是“末了最后”的意思,末庄就是最末了最后的庄,后面肯定是没有了,虽说Z太爷一厢情愿想一直红下去。愿末庄之后的村民们能远离屈辱和痛苦,真正能过上是姓啥就姓啥,实事求是,而无所谓什么配不配的有尊严的、体面的、轻松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