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吾与点也
2009-12-24 06:44阅读:
讨论“吾与点也”
陈达隆
《论语。先进》篇第25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而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对于这一章,宋代的小程子和朱子有很重头的讲解议论,后来根据他们的说法又产生大量引申和岐见。
其中,最多议论的是朱子的说法:“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缺,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
,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四书集注》
后人对朱注的疑问主要集中在两点:(1)为何就说曾皙具有了尧舜气象?(2)为何说曾皙能知孔子之志?(此处用语皆出于《集注》所引程子语)在朱子教学的当时,就此提问的颇为多数。现代钱穆先生也提出批评说:“本章‘吾与点也’之叹,甚为宋明儒所乐道,甚有谓曾点‘便是尧舜气象’者。此实深染禅味。”《论语新解》
我以为,了解本章的意思,应当从《先进》一篇的主旨上去着眼。
(1) 本篇的主旨。这个主旨见于开篇的第一章。“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对于此章,《四书集注》引程子的话注解说:先进于礼乐,文质得宜,今反谓之质朴,而以为野人。后进之于礼乐,文过其质,今反谓之彬彬,而以为君子。朱子又注云:“孔子既述时人之言,又自言其如此,盖欲损过以就中也。”
质朴野人、彬彬君子,是形容其气象。文质相宜、文过其质,是评其品格。气象是见于外,品格是成于内,二者互为表里。看人从外至内,能识气象则学人由此警醒惕厉;做人从内至外,脚踏实地用工则品格得以提升。这应该是我们读本篇的契入之处。
比如这样的对比:“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雍也》“季氏富于周公,求也为之聚敛而益附之。”《先进》本篇中所举品评,计有夫子之真、颜渊之德、闵子骞之孝、南容之谨、子路之喭、曾参之鲁、子张之辟、冉求不义、子贡伶俐,而以曾点收束全篇。
我们接触孔子也是这样:“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所谓“慎独”,所谓“诚于中而形于外”,圣贤知人之深,正在于此。我以为,朱子以“气象”来切入对曾点的评价,是抓住了重点。
(2)曾点之志。细读这一章,我们马上就感受到师弟之间家常式的亲切交谈情境。想见孔子会利用偶然的机会去了解弟子们,以为有的放矢的教学。《论语》中还记载了另一次谈话。“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公冶长》
而这一次是子路、冉求、公西华和曾点出场。
这里要界定一下“志”的涵义。《辞海》释为“心之所之,意有所准拟”。我以为,从这两段记载中可以看出,“志”与“诗言志”的“志”相当,乃所以有“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其意为心中所蕴之事,也大致相当于我们今天说的“心愿”。今人讲“志”便说到事业,已经忒狭隘了。
先由子路、冉求、公西华陈述其志,大抵都着眼在邦国政治。曾点置瑟而对:“异乎三子之撰”,透露出耳目一新的气息,等说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直是洒脱胸无渣滓。夫子被深深打动,所以叹息“我赞成点”。
这里要说明的是,不能因了孔子叹息就理解为曾点之言就是夫子之志。进一步说,曾点之所以被程子指“知夫子之志”,正不在这一句言词上。再进一步说,孔子的叹息对于三子也并不是一种否定。朱子讲解时用“偶然说得如此”一语,画龙点睛。
从这里可见朱子体贴得细致。“他见得许多自然道理流行发见,眼前触处皆是,点但举其一事而言之耳。只看他‘鼓瑟希,铿尔,舍瑟而
作’,从容优裕悠然自得处,无不是这个道理。此一段都是这意思。今人读之,只做等闲说了。当时记者亦多少子细。曾点见子路冉有公西华几个所对,都要著力出来做,他肚里自觉得不足为。若以次对,当於子路对後便问他。圣人见他鼓瑟,意思恁地自得,且问从别人上去,待都说了,却问他。”《朱子语类。卷40》
那末打动孔子的究竟是什麽?
三子虽然传夫子之学,但汲汲于仕途,眼界便狭,其格始终是低了。这也就是“登堂而不入于室”的门槛所在。现代人多认为孔子是一个热衷于钻营门路做官搞政治的人物。即使在当时,也有很多人甚至是孔子的弟子也是这样以为的,殊不见夫子胸襟。孔子叹许者,就是曾点之格,能够超脱自见(朱子所谓无人欲者),不被世事人言所牵。所以朱子云:“莫把曾点作面前人看,总说的是也无益。须是自家做曾点,便见得曾点之心。”
《朱子语类。卷40》
又《集注》说:“孔子与点,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
这里分明是说,能见得相似的境界,不管他是曾点、孔子、还是尧舜,便都透出相似的气象来。并不是只要学他曾点说一样的言语,就会与尧舜夫子一样。
我也以为,须是自家体贴进去,便见得夫子之志。此处当从“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看进去。饮水曲肱,斯有“天下有道丘不与易”
;汲汲于道路,唯能“行义以达其道”;随心所欲,便是“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心明澈安宁,用舍行藏,无非为所当为,而天下莫能知者。此亦夫子所以自慨“知我者其天乎”。此亦夫子之叹,非世人所闻之叹欤。
孔子自述其志云:“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集注》释“使万物莫不遂其性”,窃以为只道得外面一节。须知夫子此言只对颜渊,而不对三子曾点说出。领会即安,闻之能信,受教而怀,其唯颜渊庶几乎。
钱穆先生认为:“孔子骤闻其言,有契于其平日饮水曲肱之乐,重有感于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觉慨然兴叹也。”窃以为着眼于去就顺逆,犹恐未得也。(参见博客拙文《讨论子罕篇》《讨论斯仁至矣》)
(3) “与”之余音。我们或可想见,曾点听到夫子叹赏,但心里并非没有疑问,所以他会留下来向夫子请问对三子的看法。而孔子的回答也证实了,他心目中的“野人”并非只有气象高远而已。“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语气严肃,好像当头一喝。
朱子所谓“欲损过以就中也。”曾点得无省乎?
通观《先进》一篇,列举了质与学、情与礼、德与才、内与外等等不同方面的事例,来说明孔子的野人-君子观。盖孔子主张学(礼乐),故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又主张中和,故有“过犹不及”之议。朱子讲解说:“学者要须常有三子之事业,又有曾点襟怀,方始不偏。盖三子是就事上理会,曾点是见得大意。曾点虽见大意,却少事上工夫;三子虽就事上学,又无曾点底脱洒意思。”
《朱子语类。卷40》
朱子有见于此,多举中庸之德为说。然而如何才是中庸呢?今人喜欢讲“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而其实际所指,不过是凡事折衷。那末,“无过无不及”就是折衷吗?这还需要圣人才能说出来吗?我以为,不可以理解为折衷,或者如(1+3)/2的算法。他古人行来之所以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是一步步的修身工夫,无私乃至无为,才有随心所欲不逾矩。所以孔子道:“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已。”《雍也》在本篇中特为辑入:“有颜渊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又岂是偶然。这正是我们读古人看气象的重点所在。
燕京读书会研讨至此章,因作以上发言。
200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