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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不动心”读解

2015-06-02 13:15阅读:
孟子“不动心”读解
《孟子。公孙丑上》篇第二章。“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这一章孟子接着上章讲述自己出世行道的境界和出处。分为四部分。

先是弟子公孙丑问:“先生得到齐国的卿相之位,可以如愿了。那霸道王道还不是看您的吗?面对如此的机会,您可会心动忐忑吗?”孟子回答说:“不会!我自从四十岁起就早已不动心了。”(据孟子年谱,孟子四十三岁离邹去齐国。)
这里的“动心”,是一个比较含糊广泛的用语。赵岐《孟子注疏》解为:“动心畏难,自恐不能行否”。朱子《四书集注》解释说:“任大责重如此,亦有所恐惧疑惑而动其心乎?”到底是“恐惧”还是“疑惑”呢?下面就会分晓。
本来是孟子谈心地法门,偏偏从勇气、守气开始。这一段的特点,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须用譬喻的读法,体贴到当时的语境中去。
公孙丑接着又问,“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从这一问里面可以看出,公孙丑之“动心”是恐惧的意思,所以他举出孟贲来做不动心的标尺。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兕虎。” 是有名的勇士。
看朱子也说:“公孔丑初问不动心,只道加以卿相重任,怕孟子心下怯慑了,故有动心之问。其意谓必有勇力担当得起,方敢不动其心,故孟子下历言所以不动心之故。”《朱子语类。卷52
然而这不是孟子想要谈论的。他提出告子作为另一个标尺。“那
有什么难,连告子都早已做到不动心。”告子其人,史上语焉不详。但孟子举他出来,应是当时齐国有名的学者,而且以不动心的工夫著称。
公孙丑接着问,“曰:不动心有道乎?”这是请教如何不动心的方法。这里很有意思。明明孟子提出告子来讨论,公孙丑却没有接着问。
可见公孙丑没有会意。
孟子答:“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挞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宽博,亦不受於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後进,虑胜而後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既然公孙丑执著于血气之勇,孟子也就先从北宫黝的例子开始。但是他话锋一转,巧妙地又提出孟施舍的例子做对比。北宫黝是不计后果勇往直前的血气之勇,而孟施舍是不怕失败的精神气概(参照曹刿论战:一鼓作气)。表面看是讲两种训练不动心的方法,实际上是孟子要由此导出来“不动心”有外在和内在的两种区别。
于是孟子再次转身,提出子夏和曾子来作比较,更进一步举出曾子反求诸己,是大勇之极致。“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注家引《礼记。檀弓》解释“缩”即是“直”义,“自反而缩”是问心无愧秉义直行的意思。因此说曾子守气的工夫更为精要。
由谈“勇”而提出论“气”,再由气血之气,进而转到精神气概之气。这就完全扭转了谈论的本质。
以上只是讲个“不动心不是孟贲那样的外在之勇”。

到这里公孙丑才有点开窍了。想起来前面那个话头,问:“那您和告子有何不同?”这时的问题重心已经完全转到内在的不动心方面(朱子所谓疑惑),谈境界,不讲勇气了。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
关于告子的这段话的意思及其学术,由于缺少史料,而出现不同的说法。大体上,有认为告子是孟子弟子、属于“儒家”的;也有认为说告子是孟子弟子于史无据,反而是告子的言语做略显示出黄老道家影响。
程子赞扬说: “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孟子‘性善’‘养气’之论,皆前圣所未发。”《孟子序说》过去儒家学者因之发明“持气”“养气”,以为孟子的新理论。
但“气”在战国时代,应该已经是一个流行语。黄老道家的代表河上公注《道德经》,主张“常道是自然长生之道。” “怀道抱一,守五神也。捐情去欲,五内清静,至于虚极。”核心就是调养气息的养生工夫。
在孟子前后的时代,黄老之术盛行于齐国。在稷下的影响深广所及,申不害、宋钘、田骈慎到固不必言,杨朱、墨翟、告子、邹衍,乃至稍后的荀卿韩非等等,都莫不受到黄老之术的浸染。
清人毛奇龄《逸讲笺》的一句话点到痛处:“告子唯恐求心即动心,故自言勿求于心。心焉能不动,才说不动,便是道家之嗒然若丧。” 《孟子正义》
告子谈“气”的工夫,所谓“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应该就是反映黄老“空虚无欲、抱一守神”的宗旨。要着意打消思想言说,虚一而静,使不动心。这在当时,应该是颇有影响的学说。
所以孟子在这里谈“持气”“养气”,实际上是环境倒逼出来的,是不得已而为之。孟子所以感叹:“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滕文公下》因此我们看这一段论述,就非常曲折难会。
孟子提出的要点,一是破斥,二是阐发。
首先破斥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告子的不动心,是屏息外务的外在的气息调整工夫。这里的“气”,是呼吸动静之气。是以气安神、以气致其意的工夫。(参照老子“致虚极守静笃”;庄子“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孟子在这里指出:“不可”不是告子不可行,是我认为不对不究竟。应当是“志、气之帅也”。“帅”,即主帅。“志”为主,“气”居于次要地位。
乍闻此语,似乎很突兀,孟子为什么忽然在这里大谈“气论”?
这一番话借用到前面北宫黝孟施舍比较勇气大小和曾子守约的例子。孟子的意思是,不动心不等于不用心,以自反而缩之志为帅,气得以充实而安稳,曾子之所以有大勇也。这个“气”,如前已经说过,从气息之气,转为精神气概之气。
孟子为了加强效果,更引用“持其志、无暴其气”的成语(“故曰”云云,不知出自何处。),来支持自己的论断。引用的重点在 “持其志”,而实未及“无暴其气”。盖既持其志,则气自然得充而安。持志,即是持气。“暴”,通“曝”。赵岐注为“暴虐”,似乎有点不到位。
这时候公孙丑又节外生枝。问:“既然已经说志为帅,又为什么说‘无暴其气’呢?”--- 既然有志为帅,你不是就不需要管那个气了吗?孟子不得已又说:“‘志一动气(即持志之义),气一动志。’如果放任气做了主宰,会有迷失心志的弊病。(朱子云:无暴其气,只是不纵喜怒哀乐。)你看那些步履不稳的人,就是气失去引导节制的结果啊。”(这一节只是孟子不得不自圆其说,却与告子无关。这里可以看出对“气”的概念,既要合乎流行的语意,又想借以表达自己的内涵,的确是很难。)
你看朱子也有感触。“问‘不动心’一条。曰:‘此一段为被他转换问,所以答得亦周匝。然止就前段看语脉气象,虽无后截,亦自可见。’”《朱子语类。卷52》说白了,就是很繁复啰嗦吧。
综上,响应前头“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孟子说告子不动心的境界,不如我这个高明。
以上讲个“不动心不是不用心”。

然后是孟子阐述自己的思想。以下讲如何用心(终于讲到正题)。
孟子讲自己比告子高明,于是公孙丑就问:“夫子恶乎长?”恶,读乌,“什么”的意思;长,长处。--“您老高明在哪些方面啊?”孟子答以两条:“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一上来就说:浩然之气“难言也”。为什么难言?就是因为不得不跟着流行语仍然用“气”的概念说话。然而在这里,孟子已经完全在讲纯粹的精神气概气象之气,不是气息之气。“其为气也”,相当于说“我权名之曰‘气’”。
大抵仁者内省而有得,都有这种难与人言之妙。所以朱子说:“难言者,盖其心所独得,而无形声之验,有未易以言语形容者。故程子曰:‘观此一言,则孟子之实有是气可知矣。’”《四书集注》
孟子形容说,我这个气大而刚烈,充塞于天地之间。这是形容,不必强解这个“气”字。要在描绘自己心中与天地同流、与古人同体一心的那种感受风光,非亲到此地者不能知。孔子自言:“我欲仁、斯仁至矣”、“知我者其天乎”,便是证明。程子解说的甚好:“天人一也,更不分别。浩然之气,乃吾气也。”
朱子有一次也讲:“文振说浩然之气。曰:“不须多言,这只是个有气魄、无气魄而已。”” 《朱子语类。卷52
既然是充塞天地,其中间不容私,自然无所动摇了。这是孟子不动心之境。是一切时一切境中都不动,又远过于前面说的曾子在一事一境上的大勇。
孟子也说:“从其大体为大人。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告子上》可为参考。
接着说工夫。这个浩然之气,需要道义作为基础(如前之自反而缩,朱子解为“知言”。);需要“集义”,修习道学,积累而成。北京有一位绰号“片儿白”的玩家,数十年只是搜集古瓷残片,后成了收藏的专门大家。这里说“集”者,也好比收藏古玩,今日从人觅得一件,明日又逛旧货摊寻得一件,只是日日思念求之不已。
又说“非义袭而取之也”。义袭,指道听途说而来。所以君子义学,说起来是礼乐诗书的文化知识、是祭祀行政的繁琐事务,所集者却是透过博学、审问、明辨、笃行而演成的人格境界。必经一日三省、格物致知,而后可得。
孟子这里讲得虽然粗略,却指出了孔子下学而上达的精要之处。
又说“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心有愧疚,行有不直,这个气就会泄掉了。朱子讲解说:“‘浩然之气’一章,孔子两句尽之,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朱子语类。卷52》读来意味深长。
“吾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
“所以,我就说告子他不懂这个不动心的至理吧。”
“以其外之”,是解释为什么说告子不知义。朱子注:“然则义岂在外哉?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内义外,而不复以义为事,则必不能集义以生浩然之气矣。”《四书集注》
“仁在内而义在外”,是告子在后面辩论人性时提出来的。历代注家代入此处,原是指告子以形而下的集义(修学)为外,不屑为之以达成内在的形而上的浩然之气。汉儒以阴阳说“气”,宋儒以理气说“气”,清儒大费周章地证明“义何以能生气”的物理过程。由于先入为主地陷在“气”字里面纠缠不清,恐怕都离开了孟子原意。②
孟子在这里说 “告子不知义”,是指不知“集义”的所集之“义”呢?还是指不知“持志而不动心”之义呢?
窃以为,“外之”不如直截了当地解为“把集义修学的思惟活动,看作是与实现不动心不相干的外在行为”。告子错认通过气息调整、不用心思惟,就可以实现“不动心”。如果深入一层,更是因为告子未曾体贴到心体无外与道通流的境界。(这里不必涉及任何宗派或派别之争)
对孟子而言,此处本非与告子辩论(显然),只是借他的名言来说自己心中的道理。而注家似乎更热衷于“重现”告子挑战儒家而被孟子打翻在地的语境。
接下来,回到孟子自己的思路。集义之学非但不能外之而放弃,更是要时时提撕才能成功。“有事”,就是心中存了个追索之意,吐不出、咽不下。禅家言“如狗啃生铁杵”,参而又参,参之不已。所以一个“必”字,却描画出那个精神来。“‘必有事焉’,只消此一句,这事都了。只是才唤醒,这物事便在这里”。《朱子语类。卷52
如孔子“入太庙每事问”,如孟子“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之类。
“心勿忘,勿助长。”这是讲“必有事焉”的状貌,也为前面说的“配义与道、集义所生”做了注脚。集义则道生,只是反求诸己,则私心日减,道心日长。《大学》说:“止于至善”又说“知之而后有定”。止在哪里呢?曰:务必亲见古人而后已,务必对自己的生命有一个下落有一个交代而后已。“勿忘”,即是有定向。“勿助长”,是反身而诚绝无旁顾。如孔子“为仁由己”,自会活泼泼地了解到,养气就像养庄稼,日日生长,日日成熟。“揠苗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朱子说:“‘勿忘’ 是论集义工夫,‘勿正’与‘勿助长’是论气之本体上添一件物事不得。” 《朱子语类。卷52
大抵念念不忘不甚难,要在真信,信这个种子、信我的工夫、信人人皆可为尧舜;而“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多是急功而谋近利的乡愿之徒。
以上孟子讲自己集义而养成浩然之气,是不动心的究竟境界。

大段讲论浩然之气,最后才轮到“知言”。
这是本章的画龙点睛之笔。
理解这个点睛之笔,就不会把“浩然之气”看作是孟子的一项孤立的理论。
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知言”,是懂道理,深明大义。孟子浩然而不动,立定主心骨,不为利益所牵引。“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告子上》这样才会有知言的能力。
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
孟子亮出来这个见地,就是真正的“不动心”,是养成浩然之气的效验。
先前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现在通过集义工夫,深契圣人之旨,所以能识别诐辞淫辞邪辞遁辞。孟子在齐国前后三十多年,“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於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齐国流行的学说,还有有申不害、邹衍之学和杨墨之学等。“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那么,为什么提出诐淫邪遁这四类?
孟子说:“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因为这四类错误的说辞,误导国君走向错误的治国方向,不能解天下百姓于倒悬之苦。
所以“知言”,就是要来破除种种诐辞淫辞邪辞遁辞,鼓吹推行“行仁政而王天下”的正道。我今秉浩然之气挺身而出,虽古圣人在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以上说明了孟子出世的心路历程。让我们对孟子游说于齐梁诸侯,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也领起下文各章,显现出清晰的脉络。
以上是对孟子本章的解读,以就正于知者。
陈达隆 20155

在孟子前后的时代,黄老之术盛行于齐国。在稷下的影响深广所及,申不害、宋钘、田骈慎到固不必言,杨朱、墨翟、告子、邹衍,乃至稍后的荀卿韩非等等,都莫不受到黄老之术的浸染。
例如在《庄子。天下篇》里面就列举道家人物:““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苛于人,不伎于众。”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 庄子所说的这些人物,都是与告子有过从的代表性的稷下学者。
荀子的年代要比孟子晚数十年,讲修身“首要在‘治气养心之术’”《修身》;“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一而静”。《解蔽》
另参考:王葆玹《老子与稷下黄老之学》,载《哲学研究》1990年增刊。
注② 赵岐《孟子注疏》:“正直之气也,然而贯洞纤微,洽于神明,故言之难也。”“此气与道义相配偶俱行。道谓阴阳大道,无形而生有形,舒之弥六合,卷之不盈握。”“言此浩然之气,与义杂生,从内而出,人生受气所自有者。”
董仲舒《春秋繁露》:“阳者,天之宽也。阴者,天之急也。中者,天之用也。和者,天之功也。举天地之道而美于和,是故物生皆贵气而迎养之。孟子曰:我养无浩然之气者也。”
焦循《孟子正义》:引全祖望《经史问答》:“集义者,聚于心以待其气之生也。曰生,则知所谓配者,非合而有助之谓也,盖氤氲而化之谓也。”
《朱子语类。卷52》着眼于理/气的观念:
“气,只是一个气,但从义理中出来者,即浩然之气;从血肉身中出来者,为血气之气耳。” “气与义自是二物。只集义到充盛处,则能强壮,此气便自浩然。” 气由道义而有,而道义复乘气以行。
“问:“浩然之气,即是人所受于天地之正气否? ”曰:“然。”又问:“与血气如何?”曰:“只是一气。义理附于其中,则为浩然之气。若不由义而发,则只是血气。然人所禀气亦自不同:有禀得盛者,则为人强壮,随分亦有立作,使之做事,亦随分做得出。若禀得弱者,则委靡巽懦,都不解有所立作。唯是养成浩然之气,则却与天地为一,更无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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