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审视邓家湾遗址文化(一)
2019-11-08 12:28阅读:
邓家湾遗址位于湖北省天门市石河镇(原称石家河镇)北约2.5公里处,遗址西南边紧靠邓家湾村舍,南距谭家岭村约500米,东距土城村约100米,北距京山县边界约2公里,西北距著名的京山屈家岭遗址约20公里。地处江汉平原北缘,属于大洪山余脉与江汉平原的过度地带。
邓家湾遗址属于石家河新石器时代遗址群的一部分。石家河新石器时代遗址群位于石河镇以北、东河和西河之间,大约5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包括肖家屋脊、土城、邓家湾、谭家岭等数十处新石器时代遗址。
邓家湾遗址为不规则的长形岗地,北部较高,南部和东部偏低。东西长约500米,南北宽约120米,面积达6万平方米。遗址之外,南部和东南部为平地,比周边地势略高;西部和北部为稻田。东部有由西北向东南走向的低冲,现为水稻田。
邓家湾遗址的发掘集中在A区西部,即整个遗址的西面。遗址的这一部分地势由东北向西南倾斜,地面受雨水冲刷比较严重,局部堆积存在层次“倒转”情况。发掘区的文化堆积层次比较复杂,各层之间互相结合非常紧密,文化堆积总的可分为屈家岭文化层和石家河文化层,并由东向西倾斜。文化层厚度,总趋势为西厚东薄,东边多在2米左右,西边约为2.5米左右。屈家岭文化堆积偏于东部,向西逐渐变薄。石家河文化堆积则西部较厚,东部较薄。
一、遗址地层堆积与古环境
《报告》取东部AT506西壁和南璧、西北部92T7东壁和北壁、西南部AT1东壁和南壁三个探方的地层剖面为例,但遗憾的是只对地层堆积状态进行了简单描述,没有进一步分析成因以及与遗址的关系。最理想的情况应该最大限度地复原古气候和自然环境,只有这样才能更准确地判断遗址文化的产生、发展与消亡。
遗址东部AT506探方西壁和南璧地层堆积,生土为第6层以下,土色为紫色。第6层为褐色土,厚0.15~0.57米,土质坚硬。第5层黑灰色土,厚0~0.5米,土质较软。第4层灰褐色土,厚0.1~0.3米,分布于探方北半部分,内含少量黑炭和腐殖质。从地层演变过程看,最早第6层,土色褐色,土质坚硬,说明湖相沉积成陆后屈家岭人在此活动。第5层黑灰色土,土质较软。说明有较多的时间再度深入水下,或者呈沼泽状。夹大量红烧土。出土陶器丰富。表明人类活动强度增加,人口增多。第4层灰褐色土。说明此层已经不居于水下。此层持续时间比前两层短。
以上第4~6层属屈家岭文化,以下第2~3层属石家河文化。第2层仅分布于探方西北部,又分a、b两个小层。第3层红褐色土。由a、b、c三小层组成。3c层厚0~0.7米,分布于探方西南部,土质较硬。此层下压一灰色烧土面和一灰黑色夹层。3b层厚0.1~0.5米。分布情况与3a层相似。土质结构较紧密。3a层厚0.15~0.35米,分布较广泛,土质较松。2a层厚0.15~0.5米,黑色土,质地较松软,杂物极少。2b层厚0.35~0.5米,浅黑色土。从第4层到第3层有一个明显变化,第4层是洪水带来的地表含较多腐殖质的表土,但此层似乎把东部河道全部堵塞。第3层是上述降雨持续,在冲刷完表土后把更古老的红褐色土壤冲刷裹挟下来的堆积。第3层的3个小层的形状表明,第3层时期总体处于持续暴雨气候下,3c层是西北方来水冲刷后的堆积,3b层是洪水普遍覆盖状态下的堆积,3a层同样是洪水普遍覆盖状态下的堆积,只不过被2a层时的洪水冲刷分割成了几部分。说明2a层时的洪水量减小。从3b层开始这里重又进入沼泽状环境。从该探方地层堆积情况看,在第4层形成之前其堆积形态一直是由东北来水所形成,从第3层开始则由西北侧来水造成地层堆积。
遗址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由其基本地理要素所决定。遗址北部上方不远处即大洪山余脉,现今在山下筑有两座水库,西侧一座大观桥水库,东侧一座吴岭水库,距遗址均10千米左右。遗址东北所依的高程45.9米的小高地东西长约500米,南北宽约200米,北方来水直抵其北壁。因应当时地形与洪水规模,或两侧同时通过,或经由东西任何一侧,然后再在遗址南部汇集成水塘。遗迹主要就集中于小高地西南水塘旁。屈家岭文化堆积偏于东部,向西逐渐变薄。石家河文化堆积则西部较厚,东部较薄。就是由于上游来水走向所决定。早期水由东北南下,所以东部屈家岭文化遗迹较多,后来水由西北南下,所以西部石家河文化堆积较厚。
92T7探方东壁和北壁地层剖面反映的是遗址西北部文化遗存的堆积。这里文化层总厚度2.5~2.7米,共分11层。第2~6层及G2属石家河文化,第7~11层属屈家岭文化。第11层以下是紫色生土。第11层黄褐色土,厚0.35~0.5米。土质较密,包含物少。这应该是水退成陆以后的第一层自然堆积,土色与生土的差异证明这时雨水较少,植被状况一般。G4开口在此层下,说明G4是成陆后洪水留下的第一条河床。《报告》认定第10层为城墙,是完全错误的判断。其实,本探方的北壁非常明显地显现出河道的冲积状态。G4的凹槽状地形为冲沟形河床。这是在第11层形成以后一次较大的洪水冲刷所造成。图八T8南壁与城墙剖面图所显示的地层堆积可以看出,所谓的城墙只是来自西北方的更大洪水造成的连续堆积。此次连续堆积的土方把已经冲刷出的河道G4彻底填埋。此后的另一次较小的洪水又冲刷出了G3。第9层深褐色土,厚0.1~0.5米,分布于探方东部,土质较软,有黏性。第8层灰黄褐色土,厚0.1~0.5米,土质较硬,有黏性。第7层浅褐灰色土,厚0.25~0.7米,分布于探方东部,土质较软,具有黏性。第6层褐黄色土,带黑斑点,厚0~0.75米,仅分布于西部,土质较硬,内含灰烬。这是第7层形成以后的一次大洪水冲出的沟。第5层黄褐色土,厚0.1~0.48米,东厚西薄,土质较硬。第4层灰褐色土,厚0.05~0.4米,分布于探方西北部。结构较松散,包含物较少。下压G2。第3层褐红色土,厚0.15~0.53米,西南部较薄。土质较硬,夹大量陶片。第2层为祭2。厚0.08~0.7米。包括大量陶缸及残缸片、红烧土堆积层和黄土活动面。总地看,此探方正处于由北向南的河床上,河床本身在发展中有摆动,同时还有来自西北的更强烈的影响。第10层,即城墙的堆积,是西部土崖向东崩塌,原因是来自西北方的更大的洪水,而一般情况下,遗址多受北偏东方向的来水的影响。第9、8、7层全部是东部向西部冲积。第6、4层的土又来自西部。河流状态根据第10层坍塌的情况可能规模最大,其后的G3时水量很小。再到第7层和第6层之间又有一次大洪水。
AT1探方东壁和南壁地层剖面所反映的是遗址西南角地层堆积情况。本探方文化堆积总厚度为2~2.5米,可分五层。第2层、第3层属石家河文化,第4层、第5层属屈家岭文化。第5层褐黄色土,厚0.1~0.4米,土质较纯。第4层灰褐色土,厚0.15~0.5米,土质较松。第3层据土质、土色又分a、b、c三个小层。3a层黄褐色土,厚0.25~0.6米,土质硬。3b层红褐色土,厚0.2~0.6米,土质也较硬。3c层红烧土层,厚0.2~0.3米,主要分布在探方东、北部。第2层褐色土,厚0.05~0.3米,分布于探方东部。土质较硬,夹少量草木灰。该探方位于发掘区西南部为A区西南角,靠近邓家湾村,看上去地势较低,但是从地层堆积看该探方的原始地形西南角最高。向西、北、东都曾经低洼。这里历史上没有形成明显的冲沟,应该属于成陆机会较多的地方。3c层南北过水明显,但影响不大。4层、3b和3a层则可能是东西向过水。但水后很快又会恢复陆地状态。所以该探方的土色都是褐黄色、灰褐色等,没有沼泽相地层堆积,所以,历史上这里并不太低洼。
遗址的地形地貌主要受大洪山降雨强度影响,在遗址本身地形的周围形成各种形式的地层堆积,而各个时代的人又是在此环境之中生存,所以,地形地貌的变化决定了不同文化层形成的特点。
二、所谓的“城墙”与“地层反转”
《报告》认为T7第10层为城墙,并专门以图八表示“城墙”结构。但是,图八与表示T7地层剖面的图五两图标示并不一致。在图五显示城墙墙体为第10层,在图八显示为第10层另有所属,而城墙墙体为第9层与第10层之间独立的存在。T7探方的第11层土色黄褐色,被城墙所压,第10层只说是城墙,并未描述土色以性状。在T8及其扩方剖面中对城墙的土色、性状以及堆积形状进行了详细描述。由此可见,《报告》只是对地层标记序号出错,而地层本身的细节没有错误。
城墙墙体分成四大层,每一大层又分成若干小层。各小层土色均以紫色土为主,夹少量黄斑、褐黄色、灰黄色块状土,质地较硬。但是,“多处见经夯打”的认定不足为信。4个大层合计14个小层,土色每一小层都不一样,但可分辨出几个大类,如紫色为主、黄色为主、灰褐色为主等,也有少量杂色、灰色土。除了最上层和最下层稍厚外,中间地层厚度都差不多,每个小层大体上在0.1~0.5米左右。最上层厚约0.1~0.8米,最下层厚约0.5~0.7米,也只是略微有些厚。这些基本性状显示它们都是大暴雨环境中的冲积堆积。土色上的差异显示地表水流经地土壤性状,不同时期流经地的情况不同。早期先是灰色为主,说明是地表土壤,其后是黄土为主,说明地表土已经冲尽,冲刷到了其下的黄土。再后是紫色土,说明冲刷已经深及原始土壤堆积层。每个小层的厚度差不多,说明每次暴雨规模差不多,带来了大体等量的地层堆积。从每个小层的堆积形状也可以看出,前一层总是留下其后洪水冲刷的明显特征。最下层较厚可能是G4河道的缘故。最上一层堆积较厚,是因为以前每一层都被后一次洪水强烈冲刷,而最上一层没有经强力冲刷的缘故。这又是因为来自西北方向的水在上游改道,不再到遗址方向来,而新来的水均是来自东北方向,流量相对小。所以,最上一层之后的第9层只在东部留下小而薄的一层堆积。
“墙体”的第4a、4b层并非同时打破了T8第10层、第11层和生土,也不存在“墙体内侧基槽”,这里的地形凹槽实际上是G4,是遗址之前的河道。是洪水的冲刷直抵生土层所形成的河道。T8第10层之后,由于西北方向突然而至的更大规模的洪水,所裹挟的泥土一下子把河道填满所形成的堆积。
邓家湾遗址西北部至北部一带,现为阶梯状农田,地势偏高,因为这里在遗址前就是一块小高地。北侧为低洼的池塘,是因为在遗址期这里是河道的一部分,与遗址相对高差约为2~8米,是因为此处一直面临北部来水的直接冲击,在此见到类似“墙体”的褐色土、黄色土、紫色土依次相叠的情况,是由于先期西北方向的泥土堆积于此后,重又被东北来水冲刷、切割的缘故。
为了确认城墙的存在,1992年10月,石家河考古队在邓家湾遗址北部东西长约650、南北宽约40米的偏高位置上布探眼(TD)
211个,进行了全面钻探、勘查,但因为是以T8墙体的解剖情况为依据,探明结果只能是T8现象的或有或无。并不能说明究竟是不是城墙。
发掘者于1991年5月初步判定,城址平面大体呈不规则方形,南北长约1200、东西宽约1000米,其西城垣中南段及南城垣西段保存较好,城外有城壕。东城垣中段也比较清楚,北段被晚期的土城破坏。该城西垣北段的走向表明,其北垣应在邓家湾遗址的范围内。但据现在的地形,有在遗址南部和北部通过的可能性。1992年,对邓家湾遗址西北部进行的补充发掘中,在T6、T7、T8、T9等探方内出现一段大体为东北一西南呈弧形走向的墙体残迹。它高出西部水田约3~3.5米,西部被断坎所破坏,墙体宽度不明,残高约2.9米。
根据发掘者对“城墙”的认识可知,他们没有正确理解遗址的历史地貌演变。从整体上看,遗址区较大范围内,都是大小不等的地表龟裂与水体的交错。其整体地貌与杭嘉湖平原上东西苕溪下游入太湖前的地貌相似。所以,推测云梦泽最高水位时可能抵达、至少接近遗址地区。由于云梦泽开始水退进程时这里气候进入持续强降雨状态,使地表原先的湖相沉积地表出现严重龟裂,而地表径流的强烈冲刷加剧了龟裂地表与水体之间关系的变化。遗址这块小高地可能系原始地表龟裂的一部分,其北部龟裂缝隙成了北部上游洪水的通道。洪水在抵达遗址北侧后被小高地分流为东西两股,但是,很快西部即被西北方向更大的洪水袭击,把西部全部封死,只有东侧有水流过。后来,西北方来水上游改道,不再光临遗址,东北方向的来水才把西侧河道再度打开。两侧河道分流向南,在遗址南部汇合,然后再由东、西两个方向分别向南流向汉江方向。这环绕遗址的水流,切割的河道,以及在河道中间或两侧留下不同时代的地层堆积,还有整体挖方形的形状使发掘者误读为遗址系有城墙的城池。
考察是否有城或城墙存在更重要的要看社会发展。社会发展的首要指标是人口。没有足够的人口,怎么可能出现城,也没有力量去筑墙。当然社会也不会有筑城的需要。城墙出现之前的两层文化堆积应属于屈家岭文化,文化遗存极为稀薄,估计也没有几个人在此生活,即使是石家河文化的极盛期,此遗址也承载不了多少人口,根本不可能具有修筑城墙的生产力。即使是石家河文化的最高发展阶段,这里的社会发展水平也没有达到需要修筑城墙的阶段。更何况那个所谓的“城墙”出现在石家河文化之前。等石家河文化出现时,它已经被压在几层之前的下面了。
至于发掘者关注的地层“反转”,如前所述,只是洪水把它们依次反了个个儿,然后再从别处运过来,再依次重新堆积而已,并无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