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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2023-07-19 00:5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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闳约深美 返璞归真
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青年时报记者 黄一钢 文/图


【作者的话】
2022年8月12日凌晨4时，108岁老画家施明德先生在浙江金华走完了他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施先生淡泊名利、寂寞求道、颇有建树，孜孜不倦作画90年，一生创作了近2万幅作品。中国美院前院长肖峰教授称赞他是寿高、艺高、德高的“三高”之人，深中肯綮。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施明德先生追思会”终于将在先生仙逝近一年后的2023年7月24日在金华博物馆举行，同时将举行由该馆编辑的《施明德先生纪念册》首发仪式。邀请函说：“施明德先生是金华书画艺术领域的杰出代表，在全省乃至全国书画界都具有一定影响。他秉持‘植根传统、师法自然、博采众长、自成风格’的创作信念，创作出了大量不平凡的作品。施明德老先生坦诚为人、精诚为学、潜心研修、勤耕笔墨，创作出很多书画佳作和成果，为推进金华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作出了贡献。”
金华书画院前院长吴战堡先生在《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纪念文章中，高度评价施明德先生的书画艺术成就，称他“是黄宾虹山水画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金华山水画重量级领军人物，带出和影响了一大批金华书画家和爱好者，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吴战堡先生进一步阐述认为：“先生对史上的名家大家的艺术特色了然于胸，尤其对黄宾虹山水画的艺术特色和创作的心历途经有着深入的研究和深切的体会，对黄宾虹的衰年变法，他的五墨（宿墨、积墨、淡墨、泼墨、破墨）有着特别的感悟。前人艺术的营养和大自然山水精萃的滋养，先生胸中自有千山万壑，也自然能
幻化出笔下的千水万山。”
“又一个黄宾虹！”十多年前，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卓鹤君看过施先生的山水画作后发出惊呼。其实，观赏过施先生画作的人，无不从中读出了黄宾虹的画风与气派。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美术学中国书画专业负责人张其凤评价说：“施老是大画家，虽然声名受地域之限，外界知者不多。但其绘画，尤其是中晚年成熟老道作品，可以说个人标识极为鲜明，用笔古拙朴厚，构图千变万化不主故常，气息浑厚磅礴。其中精品，直逼古人。其创新代表作，与今世大名家并列，绝对不遑多让。对金华画坛来讲，施老就是一位灵魂级的人物。他在，传统就在。他的意义，也许得许多之年以后，大家才会看得更清楚。”
杜甫诗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书画作品的价值，同样需要时间的过滤与检验。对于施先生及其作品的影响，张其凤预言“必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更加绵长”。
这是本人2013年5月28日刊发于《青年时报》的文章，重发时有删改。


2013年5月29日，由金华市政府、人民美术出版社、浙江美术馆、浙江省美术家协会主办的《闳约深美 返璞归真——施明德丹青回首八十年画展》将在浙江美术馆举行。该馆将用三个展厅，展示这位以自然为师的画家跃动着时代脉搏与生命轨迹的精彩之作。
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施明德先生在作品集上题字。


回首八十年，寂寞丹青道
施明德，字峻辉，金华东阳人，出生于1915年11月。
施家书香门第，施明德曾祖父及祖父都是清末秀才。施家所在的岭干村（今改名为林甘村）处于东阳、缙云、永康三县交界处，四面环山，崇山峻岭，虽交通极为不便，但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为他日后成就山水画大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小时候，放牛、割草，田间劳作时，接触到、看到的就是山。”施先生少时，便随祖父入私塾习四书五经。
1928年8月底，不满14岁的施明德因舅舅沈桂芳在省立七中（金华一中的前身）附小当教师，遵从父亲的安排，跟着舅舅第一次走出大山外出求学。“头一天走90华里到义乌佛堂，第二天坐船沿义乌江到金华”，进入省立七中附小四年级读书，3年后升入初中部。在这里，他遇到了弘一法师门生、艺术启蒙老师金玉湘和花鸟大家张书旂的高足陈松平等美术老师，从此爱上书画，笔耕不止。1938年，施先生从该校师范部毕业后，先后在金华、庆元等地的乡村小学任教。
70多年过去，博闻强记的施先生回忆起当年的峥嵘岁月，恍然如昨，朱恒是他省立七中师范部的同学，毕业后又一同到蒲塘小学（金东区澧浦镇）任教。两人教学之余，常常相约一起描绘山间景色，“以前不会画，如今会画了，心里是非常的高兴。”
“当时的艺术高校甚少，经打听，福建的东南联大有艺术系，于是想一起报考。”老先生说，抗日战争爆发，金华沦陷后，他们俩准备去报考“联大”，但当时的交通设施已破坏，只能走路去，赶到温州时，考期已经过了，他还染上了痢疾。
1944年，施明德先生考入国立英士大学艺术专修科，系主任是留学法国的陈士文先生，“得以系统全面地了解、学习西画。”施先生说，虽然此前接触了水彩、素描等，但西画的理论是从那时开始的。之后，因艺术专修科并入国立艺专，他转学到英士大学政治系，获文学学士学位。
大学毕业后，他长期担任中学教职，晚年曾任教浙江师范大学，并应邀为保护金华侍王府纪念馆壁画，临摹复制了该馆的全套壁画。
“画画是我最高兴的一件事。”施明德先生说，那时候，只要接到学校通知要他画画，就非常兴奋，即便是画渠道、画水库，也一样画得不亦乐乎。他在繁忙的教学之余，法传统、师造化，不避寒暑严寒历遍浙东、浙南，执著于真山真水的写生，得到了潘天寿、诸乐山、陆俨少等大家的赞许与嘉勉。他写山水，攻花鸟，笔下的山川河流、树木房舍，无不是他烂熟于心的故乡风物。他在画作《禹山高》题款：“他乡景物同美好，难比故乡情更深。”
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施明德先生向学生解读朱恒画作。
晚年画作较好地体现了自己的个性
“在我国艺坛，有不少这样的前辈。他们勤奋一生默默耕耘，奋斗在美术教育岗位上，像老黄牛一样‘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为我中华艺苑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新秀，我所认识的施明德就是这样一位画家。”这是著名画家、中国美院前院长肖峰教授为《施明德画集》所作洋洋4000字序言的首段。
施明德先生退休之后，迎来了我国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期。受此鼓舞，他遍游武夷、黄山、峨眉、青城、九寨沟、漓江、三峡等名胜大川，压抑多年的创作热情勃发。之后画风渐变，所作山水多用重墨粗笔，作品多浑厚华滋，渐具沉雄气势。进入新世纪后，画风再变，不再拘泥于真山真水的再现，草草逸笔，用笔用墨极为简练，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写出了山川草木之真性情，着重体现的是画家心中的自然，画风雅淡清新，但看似简单的画幅却能让观者反复揣摩，意境深远。中国美术学院山水画教授、博士生导师卓鹤君先生赞叹：“施公是金华人氏，是又一个金华黄宾虹……而画艺颇高，画风平淡天真，功力扎实，传统深厚，笔墨自如，有个性语言。有老乡黄宾虹之风范，却自立风尚。”
施明德先生一生淡泊名利、寂寞求道，教书育人，默默耕耘。直到2010年4月，才由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出版了个人画集——《施明德画集》。2011年，金华市政府出资10万元赞助他举办个人画展及出版个人画册。这在金华历史上是破天荒第一次。地方政府为什么赞助一位画家办画展出画册？金华市政府副市长傅利常说，金华历史悠久、人杰地灵，孕育了诗坛泰斗艾青、艺术大师黄宾虹、人民音乐家施光南等众多文化名人。施明德先生坦诚为人，精诚为学，虔诚敬业，植根传统，师法自然，博采众长，自成风格，在80年平凡的创作与教书育人的工作生活中，创作了不平凡的作品，培养了大批优秀的学生，是当今金华书画艺术领域的杰出代表。
2013年5月，浙江美术馆给施明德先生举办个人画展，表达了对一位德高望重老画家的关爱与重视。
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2013年5月，时任浙江美术馆馆长马锋辉给施明德先生颁发捐赠证书。
有教无类，大家是大德之人
从私塾—中学—师范—大学，施明德接受了完善的民国教育，形成了自身独特的文化体系，尤其国学功底相当深厚。当学生与儿孙们说起某个语焉不详的词语、某句出处不明的诗词时，施先生总是能一口说出其出处，还能延伸拓展开去，介绍很多相关背景资料，他们翻书一对照，果然如此。
施晨光举了一个例子：
一次，世伯杜如望的儿子带着《杜如望画集》的草稿来我家，让我就文字说明部分帮助查漏。其中有一幅画题名为“习静秋山”，因自己浅陋寡闻以为是“寂静秋山”，便擅自作了修改。后来，父亲看了此稿后，把我好好教训了一通，说“习静”并不是“寂静”，过往禅宗常用“习静”，乃习养静寂的心性之意，并吟王维诗句：“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予以说明。父亲说不知不为过，不可原谅的是不懂装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古人读书，存疑处当虚心向人求教，绝不会以已之误而误人。伫立听父亲斥责，知自己荒谬绝伦，脸红耳赤，汗流濡背，教训不可谓不深。
《文心雕龙》云：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最让施晨光感慨的是父亲一生对绘画的专注，还有对学生的循循善诱，那是真正的心无旁骛和诲人不倦。在施晨光眼里，父亲除了教学就是作画、看书。对于想要学画的学生，无论学生资质如何，最终是否能够画得出来，只要学生肯学，父亲总是耐心地教导。
中国宾虹艺术研究会会长、画家叶剑鸿曾在《师恩如山》的文章中回忆上世纪90年代中期，跟随已是耄耋老人的恩师施明德先生在金华习画的往事——
……在金华交通大厦九楼大会议室，几个年龄悬殊的学生在明德先生的指教下，开始在绘画道路上蹒跚起步。大家都没有基础，多数从未握过毛笔。先生从一棵树的画法开始，“三棵树能分清楚便是一片森林”，先生如是说。那时，交通大厦的电梯总出故障，先生不仅从江南的寓所徒步穿越通济桥，还要登上九楼一百二十多级台阶。先生施教，乃分文不取，如此劳累，令我们深感不安，先生却说，既锻炼了身体，又欣赏到了婺江美景，何乐而不为！如此五年，缺席的会是学生，不变的却是老师！
先生教学生绘画，真正诲人不倦，然要求各异。因同学中我最年少，阅历浅，但少小曾习毛笔字，师谓我尚有基础，曰：先进乎技，道而后生，要求我临习宋元山水以取法乎上。先生常携古人画册及《中国山水画史》等理论书籍借我阅读临习。先生十分重视写生，我随先生学画十五年，竟也坚持写生十五年。……一次，先生写生间歇，卧田梗以小憩，醒后起立，先生对我笑言“过路之人，有谓我乃乞丐否？”此亦为先生“老顽童”之面目也！
当年与叶剑鸿一起追随施明德先生习画的金华电视台记者古开法，也在《跟着明德先生学作画》一文中有过生动描述——
一次，逛完书画市场，我邀先生到寒舍小坐，见我桌上摊着头天晚上临郑板桥的竹子，笑道：“杆，画得很有力度，就是枝少了些，我给你添两笔如何？”说着便动起笔来，经他三两笔一加，一幅本是松散的竹子，便变得有节奏，有韵律起来……
我忽然跳出一念：有此德艺双馨的先生健在，应是晚辈的幸运。何不拜他为师？此后，我便隔三差五地将自己的习作拿去给他批改，而他对我临的每一张画总是认真地添加，并讲些画理，诸如：“临画先要读懂原作”“画树要讲究穿插”“书画同源，作画首先要有书法功底”等等，见有好的便欣然题诗落款：“留起来，将来可开画展。”每当此时，我便诚惶诚恐：“不敢的，我向先生学画，纯粹是开心开心，另外懂一点，采访时在画家们面前可少说几句外行话。”先生又鼓励：“这才是学画的境界，否则，负担太重学不好。”
……
那年夏天，我们去沙畈水库写生，站在坝顶，从不同角度，不同方位画了五六张草稿。下午在指挥部会议室，我根据写生稿画了一张《溪山幽谷》，经先生斧正，还真像那么回事，边上一位叫昕虹的小姑娘想要，我真有点舍不得，但看先生画的一幅山水、五幅花鸟均挂在墙上，对大家说：“你们若喜欢，自己拿。”连先生的大作都毫不吝啬，让人各取所需，而我的习作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那小姑娘见我松口，高兴地说：“搬了新房子，我要挂到房里去。”
古开法在文章的末尾，由衷地感慨：“明德先生山水画上的大气，不正体现着他心地坦荡、为人豪爽的品格吗？艺如其人，可以这么说，年近期颐的明德先生作画已入画人格、画学养、画品位的境界。我们跟明德先生学画，学的不仅是技巧，更重要的是学他的为人。”
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施明德先生作品。

 他代表了画风淳朴的一个时代
潘天寿说过，画格是人格的投影。在如今这个功利盛行的时代，施明德先生代表了画风淳朴的一个时代，他传承了浙派绘画的真谛，是中国画的正脉，真实忘我、意趣天真、积极向上，现实中已经很难找到具备这种艺术气质的画家了。用浙江师范大学教授汪义淼的话说：“施明德先生已进入了至高无上的‘化境’，与天地、艺术化为一体了，而要做到这一点，靠的不是笔墨技巧，而需要具备高尚的人品与艺品。丹青难写是精神，他把精神写出来了。”另一位浙师大教授裘樟清则说，施明德先生是自然之子，赤子情怀。读他的画，一股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它有书卷气，但更多的是自然的质朴清新之气，表现了人对自然的挚爱与敬畏，展现了人与自然和谐、愉悦的天籁之境。
“施明德先生是大德之人，有大德才能有大作，有大作而大业，然后成大家。我为有这样优秀的前辈感到欣慰，我为我的家乡还有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大画家感到自豪。”浙江文史馆官员、美术评论家郑竹三对施明德先生作了高度概括，“他是浙派文脉的重要传人，是中国画的正脉，是中国画的大道，是黄宾虹之后，金华出现的又一位山水画大师。这样的画家，值得推崇，值得弘扬，值得赞扬！”

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施明德先生早年作品。


原载2013年5月28日《青年时报》
施明德：百岁画家的艺术人生
作者与施明德先生父子合影（拍摄于2011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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