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逸事(小说)
2026-01-08 09:35阅读:
吴大爷夫妻吵架,吵得很凶,起因却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中琐事。吴大爷嘴笨,吵不过老婆,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他驾驶一辆国产二手车,怀揣一张皱巴巴的旧名片,朝凤山方向开去。那张皱巴巴的旧名片上告诉他,有个叫凤山坳的地方,那里有一处农家乐,管吃管住,每月两千元。吴大爷算过账,即使住一年,他也住得起。他是个一根筋的人,用他老婆的话说,是个顾头不顾腚的人。他做的很多事,考虑都很不周全,大多属于一时冲动。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很大的双肩包、一个拉杆箱,里面乱七八糟都是换洗衣服,夏天的多一点,冬天的衣服就只有一件毛衣和一件羽绒服。
从吴大爷的家去凤山县,有三天车程。他开了一天,在车上睡了一晚,睡得腰酸背痛,第二天决定住旅馆好好睡一觉。看见路边有一间不起眼的旅店,就把车停下来,进去问一问价钱。这家旅馆,价钱倒便宜,单人间一晚八十,三人间一张床三十。吴大爷见三人间没有其他人,就要了三人间的一张床。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天刚亮时,却被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吵醒。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男一女,正放下脏兮兮的蚊帐在里面做那种勾当。先前哼哼唧唧的声音突然高昂,让吴大爷觉得晦气。那个女的,听见吴大爷翻身,还撩起蚊帐朝吴大爷这边张望。
第三天,吴大爷终于到达凤山县,东问西问,找到了名片上那处名叫凤山坳的农家乐。
农家乐的老板谢大姐,五十多岁,说话做事都很麻利。接过名片看了看,上下打量吴大爷,哈哈笑着说:这是哪年的事咯。我们现在都是三千一个月。哎呀你也辛苦,那么远跑来我们这个沓沓。我就给你打点折,两千八吧。
吴大爷说:我要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谢大姐说:你放心。我们这里,客人两口子来,住一个房间;一个人来,也住一个房间。
吴大爷看了房间,干净;又详细询问每天的饭菜,便不再讲价钱,当即用微信付了两千八给谢大姐。
凤山坳这个地方,山清水秀,地广人稀,称得上世外桃源。谢大姐这家农家乐,坐落在一个山坳中央,四周有几十家千百年来都生活在崇山峻岭中的农户。他们和外界,几乎没什么联系。村里唯一通往外界的乡村公路,是十多年前才修的。在这之前则只有两条小路,一条沿清水溪往山上走
,一直通往老林;另一条沿清水溪往山下走,通往乡政府和县城。清水溪上游没什么人家,溪水清澈见底,水中鹅卵石历历可数,但没什么鱼。谢大姐说,农家乐吃的鱼,是她从外面买来养在屋后水池里的。
谢大姐的哥哥叫谢友良,和吴大爷差不多同龄,一直没成家,就住在妹妹家。这个院落,基础是他们家的祖宅,后来修农家乐,扩建了几间房,规模虽不是太大,但在当地就算最好的了。谢家祖上属于旧时代的耕读人家,略有文化。谢友良在县城读过高中,没考上大学。曾在县文化馆工作,因为和领导吵架,被辞退了,回到凤山坳,跟妹妹住在一起。
谢友良的性格(有人说是精神)有点问题。他被县文化馆辞退,原因是他坚持说凤山这个地方,历史上有一个特殊的风俗——待字闺中的农家女,如果连续三天晚上梦见与村里某个男子同房,就会非那个男子不嫁。而那个梦中与她同房的男子,就会在村里老辈子们的逼迫下,迎娶这个女子。这事听起来有点怪诞,县文化馆馆长更是觉得不伦不类,就大笔一挥,把谢友良这段文字从对外宣传凤山的文字中删了。谢友良不依,说馆长是外面调来的,晓得个球,他家才是祖祖辈辈的凤山人。他发掘的这段凤山往事,从前清到民国,老辈子中,都有人讲到过。他小时候,就亲耳听他爷爷和邻家姥爷一边喝酒,一边说起过这事。
却说吴大爷赌气出走,住在谢大姐那家农家乐,成天无事可干,无非是每天沿清水溪边的小路往上走一万步保持体力,呼吸点新鲜空气而已。这段路还算平缓,再往上就慢慢变得陡峭。吴大爷怕崴了脚,就不再往上走。他有时也开车下山,去县城里闲逛,每逢这时,谢大姐就会把一个很大的塑料桶放进吴大爷的后备箱,让吴大爷去县城一个鱼老板那里,帮她把她电话购买的几十斤草鱼捎回来。吴大爷说,你这桶鱼重喔,汽油都要多费好多。谢大姐就说,好多点油钱嘛。你帮帮我,晚饭我给你加份麻辣鱼。
晚饭有鱼的时候,吴大爷就会叫谢友良过来和他一起喝酒。他喜欢听谢友良说话,那都是平时不容易听到的。谢友良性格温和,从不抱怨,似乎对自己的单身生活很满意。他杂七杂八地读过些书,这些书在他那个经常错乱的头脑里发酵后,让人无法分辨哪些是书上读来的,哪些是他头脑里的幻觉。有一次他说,陆游在崇州做官时,有一个雅安的情人,常常深夜骑马去与情人幽会,于是写了他那首著名的“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这首诗,其实是李商隐写的,被谢友良错栽在了陆游头上。但吴大爷没有谢友良书读得多,无法分辨对错,不能给他指出。
吴大爷虽然没文化,但喝酒喝高兴了,还是喜欢听谢友良讲一些通俗好笑的段子。
谢友良说:苏东坡的夫人和苏东坡的妹妹,都很会写诗。有一天,苏小妹在花园里踱步,看见嫂嫂在窗前看书,就靠近窗前,问嫂嫂看的什么书。王夫人说,看的《汉书》。苏小妹笑着说,嫂嫂看书心想汉。当时花园里太阳很大,苏小妹站在窗前,说这句话时,阳光晃眼,正以手遮额。王夫人就笑着回怼了一句,妹妹怕日手遮阴。
这次吴大爷听明白了,哈哈大笑,和谢友良碰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吴大爷在县城里有个远亲,他从那人口中知道,谢友良在县中学读高中时,算得上一个名人。那时,他喜欢同班一个女同学,半文半白地写了一些诗,偷偷塞在女生课桌抽屉里。虽然没有署名,但因为全班就只有他喜欢写点旧体诗,所以即便不署名,人人也知道是谁写的。这些诗,曾被人贴在黑板上取笑。当年县中学那几届毕业的,至今都记得这事。吴大爷好奇地问,他和那个女生好过没有呢?他那个远亲回答说,谢友良自己倒是说好过,女生则矢口否认,还不依不饶,哭着说谢损害了她的名誉。——从那以后,谢友良的“性格”就有点“失常”了。
后来也有人给他说过亲,特别是他在县文化馆工作那段时间。但女方只要听说他精神上有点“那个”,立刻就和他吹了。这种事经过几次后,就再也没人给他说亲,谢友良也就一直单身到现在。
吴大爷听说这些事后,从未向谢友良提起过。他喜欢谢友良,觉得一辈子单身没有什么不好。他回想自己在家中,喝点小酒都要被老婆训斥,就觉得凤山坳简直是天堂,谢友良是他的好朋友。谢友良酒喝得不多,菜也吃得少,陪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抱怨,从不拿自己的坏情绪,把别人也弄得不高兴。谢友良讲的故事,常把他逗得哈哈大笑。谢大姐见吴大爷居然跟她哥谈得来,也很高兴。吴大爷和谢有良喝酒的时候,谢大姐就给他俩酥一碟花生米。
谢友良给吴大爷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必须把它写在这里。
很多年以前,有三个成都女知青下乡到凤山。其中一个女的,叫赵国蓉,十七岁,长得高高大大,身体健壮,看上去只要磨练磨练,今后做农活做家务都是一把好手。有一天早上,她突然向另外两个女知青说,她夜里被生产队的民兵小队长谢嘉贤睡了。谢嘉贤悄悄溜到她床上,黑暗中和她发生了关系。等她醒来时,谢嘉贤就跑了。临走时还对她说,等着我,我明晚还会来。
这件事,很快就在凤山这个小山坳里传开,传到生产队长谢存瑞耳中。谢存瑞二话不说,叫了几个社员,出工前就去谢嘉贤家中把谢嘉贤绑了。尽管谢嘉贤矢口否认,他妻子也证明头天晚上他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生产队长还是不由分说,叫人把谢嘉贤送到公社,公社又把他送到县上关了起来。
谢嘉贤被带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三个女知青也在其中。奇怪的是,受害者赵国蓉不仅没有哭闹,相反,当谢嘉贤大声质问她为什么冤枉他时,赵国蓉还流了眼泪,深情脉脉地看着这位年青英俊的民兵队长。
几天以后,就在谢嘉贤还关在大牢里时,赵国蓉又第二次对人说,她被谢嘉贤半夜溜到她床上,和她发生了关系。——直到这时,人们才相信这事确实不是谢嘉贤干的,谢嘉贤是被冤枉了。
就在谢嘉贤被放回来那天,赵国蓉疯了。她又哭又笑,脱得一丝不挂,在山坡上走来走去,唱人们听不懂的歌。
——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并非出自谢友良那颗有时清醒有时错乱的头脑。吴大爷向村里几位年龄大的老者核实过这事,他们的回忆跟谢友良的叙述基本一致,不同之处仅仅是,谢友良坚持说,把谢嘉贤绑走的那天,大家都说他强奸了赵国蓉,赵国蓉本人却从未使用过“强奸”二字。后来县里结案,说所谓强奸,完全是赵国蓉梦中的幻觉时,谢友良却坚持说,这是凤山坳古老风俗的现代翻版。说如果在一百年前,如果梦中的谢嘉贤不是有妇之夫,凤山坳的老辈子们,就会逼着他娶赵国蓉为妻。
2025年8月16日的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