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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谈黄仲则

2026-02-02 08:36阅读:
1,清诗人黄仲则仅活35岁,生前一直坎坷,4岁丧父,久试不第,穷愁潦倒,常为生计奔波,以养活自己和母亲。尽管如此,却也读书不少。所写诗歌,其中所涉之典故,有些研究者也很打脑壳。
2,只活了35岁的诗人黄仲则,对死,对人生之短暂和惨淡特别敏感。下面这首诗,我常觉略带几分鬼气(尤其第五、六句):
遥程无计可停轩,暮景苍苍野色繁。
破庙半将茅补屋,秋坟多插纸为幡。
似曾见影人投碛,略不闻声鸟下原。
今夕定知何处宿?瞑天漠漠对忘言。
——苦难无涯,人生就像停不下来的车,不知何处才是归宿。用今天的话说,诗人可谓随时向死而生,故诗中常有坟墓、纸幡等意象。如:“五剧车声隐若雷,北邙惟见冢千堆。”“吾道频年气死灰,海阳新冢亦成堆。几曾白发窥晨镜,忍向青山觅夜台(坟墓)。”
一反众多诗人对生命流逝太快的感慨,诗人黄仲则却呼唤死亡早日来临:“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著鞭。”——我曾在《死亡恐惧与创作冲动》一书中专门分析过这种貌似反常的“时间焦虑”。
3,川大江安校区毗邻白家。白家以肥肠粉名闻天下,美国、加拿大的华人超市都有卖,包装如同方便面。——据说,叫白家的地方蛮多,远不止此处,不知如何得名,是否早年有白姓家族居住于此?诗人黄仲则有首《雨中花慢-泊浔阳》,内中也提到白家,说的却是白居易的诗。横竖无事,兹录其下阕于此。——“晓来携笛,吹入江天,惹他雁起平沙。还朗诵,白家好句,枫叶芦花。我亦青衫有泪,况今落魄天涯。闲愁万种,打篷细雨,错认琵琶。”——有点元杂剧的味道。

4,民国时期出过一本《诗词精选》,其与众不同之处是,把大量古代诗人的旧体诗词和少量新诗人的新诗一股脑儿收在一起,体例和今天所见的诗选迥异。知青时期,这本书成了我获取诗歌营养的主要来源之一。
这本诗选,新诗人中,选有刘大白的新诗《秋夜湖心独坐》:“被秋光唤起,/孤舟独出,/向湖心亭上凭栏坐。/到三更,无数游船散了,/剩天心一月,/湖心一我。/此时此际,/密密相思,/此意更无人窥破;──/除是疏星几点,/残灯几闪,/流萤几颗。//蓦地一声萧,/挟露冲烟,/当头飞堕。/打动心湖,/从湖心里,/陡起一丝风,一翦波。/彷佛耳边低叫,道深深心事,/要瞒人也瞒不过。/不信呵,/看明明如月,/照见你心中有伊一个。”
与今日其它选本不同的是,此书选了黄景仁(黄仲则)几乎全部《绮怀》诗。这些爱情诗,对知青时期十七八岁的我,吸引力不知有多大。尽管诗中有些用典不懂,却并不影响我喜欢其铿锵的音节、流畅的韵律、优美的对仗等整体上的形式美。试录几首如下:
楚楚腰肢掌上轻,得人怜处最分明。千围步幛难藏艳,百合葳蕤不锁情。朱鸟窗前眉欲语,紫姑乩畔目将成。玉钩初放钗初堕,第一销魂是此声。
生年虚负骨玲珑,万恨俱归晓镜中。君子由来能化鹤,美人何日便成虹。王孙香草年年绿,阿母桃花度度红。闻道碧城阑十二,夜深清倚有谁同。
经秋谁念瘦维摩,酒渴风寒不奈何。水调曲从邻院度,雷声车是梦中过。司勋绮语焚难尽,仆射余情忏较多。从此飘蓬十年后,可能重对旧梨涡。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露槛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当游仙。有情皓月怜孤影,无赖闲花照独眠。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著鞭。
——当年,我从我姨父尹学进那里借得此书,喜不自禁之下,在笔记本上抄录了许多。如今,笔记本已难找到,抄录过的诗,却大多还能记得。
5,这本《诗词精选》中,黄景仁(仲则)的诗,《绮怀》之外,还选了《感旧》。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四首选三: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骑马醉流霞。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下杜城边南北路,上阑门外去来车。匆匆觉得扬州梦,检点闲愁在鬓华。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涴泪痕新。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讵有青乌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6,“神清骨冷何由俗,凤泊鸾飘信可哀。何处好山时梦到,一声清磬每惊回。定知前路合长往,疑是此身真再来。闻道玉皇香案下,有人怜我在尘埃。”(黄仲则《失题》)——自带几分仙气,又带几分鬼气。是黄诗中我最喜欢的一百首之一。
7,黄景仁(仲则)不仅诗写得好,词也写得好。其《鹊踏枝》二首曰:
怪道夜窗虚似水,月在空枝,春在空香里。一片入杯撩不起,风前细饮相思味。//冷落空墙犹徙倚,者是人间,第一埋愁地。占得百花头上死,人生可也当如此。
莫怨妒花风雨浪,送我泥深,了却冰霜障。身后繁华千万状,苦心现出无生相。//隐约绿纱窗未亮。似有魂来,小揭冰绡帐。报道感君怜一晌,明朝扫我孤山葬。
8,中国旧小说之美,最美在《红楼梦》;中国旧诗词之凄婉,最凄婉在清代。曹雪芹、黄景仁、苏曼殊、纳兰性德。。。那种凄婉的美无以匹敌,已成绝唱,意味着它再也没有未来。“悲凉之雾,遍布华林。”
9,黄仲则出游,宿僧舍,见墙上有写得很烂,很不入眼的诗,写诗者却与自己同名。心里很不爽,写诗说:不妨姓名供人借,只怕诗篇过客评。——爱惜自己羽毛,怕被人看不起的他,感觉必须与冒名同名的烂诗划清界限。


10,黄仲则给一位有才华、有学者风的官员写诗,称他谙经术,善治理,滿腹经纶却为人低调,学富五车却囊中空空,有吏隐之风。又说这位官员做官的本事其实不如做文人学者的功夫娴熟。但最后仍归结为,其成就势将入史并同时在《循吏》、《儒林》、《文苑》中各占一席地位。全诗如下:
寿州赠知州张荪圃先生
兰台虎观孰称雄,
大有人藏吏隐中。
入梦三刀衔甫換,
隨身万卷槖常空。
天教经术成经济,
我识才工胜宦工。
循吏儒林更文苑,
他年佳传总归公。
诗中最引入注目之处是五、六两句的对仗。第五句两用“经”字,第六句两用“工”字,对仗却没能对准位置,让人读起来倍觉有趣,却也并无违和感。


11,诗人并非个个都愤世疾俗,自命不凡。大多也都身处逆境,仍能泰然,或至少是不逢人叫苦,蹙眉寡欢。身世坎坷如清诗人黄仲则,与好友洪亮吉一同赏月时也写道:但工饮啖犹能活,莫说飘零怕减欢。吾师关里泰生前提到此诗时也曾说:愁闷之时,埋头吃饭。腹中苦水,自己吞咽。亲人天涯,互祝平安。友朋相聚,把酒言欢。——但另一方面,也不能不说,不痛苦,谁还写诗呢?试看“但工饮啖犹能活”一句,内中多少不平,多少辛酸。


12,真正的作家、诗人是不惮直面完整真实的。——美,固然可歌;丑恶又岂宜回避。喜乐悲苦,人之性情,化为诗,流于笔端,自然之道也。翁方纲却怪,一面惋惜黄仲则诗二千余首,身后可得而见者仅千余首;一面又将这仅存的千余首大加斧削,删为五百首。仅仅因为自己不欲见诗人穷愁怨怼、“放浪酣嬉”,便将仲则生命之另一半放逐于乌有之乡。而黄诗之为人喜爱者,实更多为《绮怀》、《杂感》、《都门秋思》等缠绵悱恻、低回掩抑乃至啼饥号寒、嗟贫叹苦之类。——翁之审美观、价值观,虽与其自身之趣味有关,却不宜锢锁于一己之身份、地位而不通于普遍之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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