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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者老吴

2026-01-31 08:24阅读:
老吴发动汽车的时候,满脑袋只有一句话:“自己能做的事,就不要交给别人。”
他准备再去西藏。这个想法,在他头脑里回旋了很久。多年以前,他和老伴开车去过一次西藏,那里的荒凉美,给他和老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老伴曾对他说:我要是得了不治之症,我就离开城市,离开你,独自一人到这样的无人区,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死去。
如今,老伴却在医院里,在嘈杂的、男女混住的、弥漫着屎尿和药水气味的病房里离开了人世。她没能实现自己的夙愿。尽管万分不情愿,最终仍在她最不喜欢的地方,在人们的吵吵闹闹、哭哭啼啼中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这都怪我。”老吴默默地、自言自语地说。他始终忘不了老伴流着泪恳求他:“老吴,我不要去医院。我们再去一次西藏,就像我当年对你说过的那样,把我放在羌塘无人区,让我在那里不被人知地死去。”
老吴当然记得,身体还好的时候,他和老伴不止一次地说过,人应该像大象那样,在知道自己临近大限的时候,独自离开象群,去一个僻静的丛林或沼泽,在那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老伴身体健康时最爱说的一句话是:“自己能做的事,就不要交给别人。”但后来她瘫痪了,动不了,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唯一剩下的,就是恳求老吴不要把她送进医院,要带她去干净僻静的地方,最好是羌塘无人区或可可西里无人区,让她在那里回归尘土。老吴明知这是他俩共同有过的愿望,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没有按老伴的要求做,而是和别人一样,把妻子送进医院,交到医生手里,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奇迹并没有发生,妻子终于死了。面对妻子遗体,老吴心情复杂,既觉得自己按社会要求的正常方式尽了最后的努力,又因为没有满足妻子最后的愿望而深感内疚。
他给妻子买了一小块墓地,刻了一块碑。墓地的工作人员建议他在旁边给自己也预留一个墓位和一块空白的墓碑。他虽然按他们的要求做了,心里却想,我现在孤身一人,哪一天突然死了,有谁会把我送到这里,和妻子葬在一起呢?如果我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这地方可不就成了空冢。想到这里,他突然改变主意,让墓地的工作人员把那块已经竖好的空白墓碑拆下来,重新在碑上刻上自己的姓名和出生年月。他那时心情很乱,甚
至虚拟了一个死亡日期,请工人一并刻在墓碑上。但工人拒绝了他的要求,理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年哪月哪日死。现在就刻好,今后不方便修改,又要再花钱重新买一块空白墓碑。
——其实那时老吴就已经知道,他最后的归宿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妻子希望去却没有去成的地方。
老吴有一个女儿,很早就去了美国,且在那边发展得很好,有一儿一女和很大的房子。妻子还在的时候,老吴和妻子曾去那边住过。妻子死后,女儿想把老吴接过去住,老吴不愿意。他曾听人说,在美国,即使是有房有车有稳固收入的中产人士,一旦被裁员,或家中有一人生病住院,就会倾家荡产,全家堕入贫困。女儿劝他不要听信这些,但老吴很固执,总是说,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你们不必担心。你们还有未来。我老了,剩下的只有回忆。我离开中国,回忆就会逐渐黯淡,余生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的确,妻子死后,老吴一直活在回忆之中。他总是打开电脑,插上移动硬盘,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过去的老照片。妻子年轻的时候,脸上随时都容光焕发。老吴喜欢妻子年轻时的样子;他对摄影的爱好,用他自己的话说,最初就是为了记录和保留妻子年轻时的美好容光。他甚至认为,妻子的美,是他长期以来用相机镜头和自己的爱,一点一滴雕塑出来的。不幸的是,随着岁月的流逝,除了那些相片和留下的记忆,并没有什么能够抵挡时光的摧残,年轻时容光焕发的妻子还是老了;生病以后,更是宛如一片从树上掉落的枯叶,消瘦,干瘪,没有一点生气。最后几个月,在医院里,她枯萎的身体随时都笼罩一层死亡的气息。老吴唯一的宽慰是,他和妻子毕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而且,尽管也常为一些琐事争吵,磕磕碰碰,还是一起携手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当初,老吴也曾有机会选择和别人过另一种生活,但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没有走过的路,既然仅仅是一种可能,也就像水面的波纹般虚无缥缈,随风而逝。只有和妻子一起度过的岁月,实实在在地承载过两人的生命,记录了身体的温热、心脏的跳动。——毕竟,就像常言所说,生命只有一次;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才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
妻子去世一年后,老吴决定重新走一遍无人区。他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如果拖延,等到自己全面失能,要么像妻子那样完全瘫痪,要么像邻居林大爷那样完全失智。到了那种境地,一切就太晚了,就无法实现自己早已确定的计划了。自己能做的事,就不要交给别人,他对自己说。何况,他也知道,他现在也没有别人可以交给了。
老吴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行李和物品,就锁上门,离开空荡荡独自住了一年的家。他对这套价值三百万的房子没有一点留念,视其为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远在美国的女儿,对继承这套房子也不感兴趣。除了手续繁琐之外,她说,她在两边都要交税。女儿劝他把房子卖了,搬到美国去和她住在一起。他没有听取女儿的建议,那时,他对这套房子还有感情。独自空荡荡地住了一年多以后,他感觉这套房子已经没有一点家的温馨。所有的温暖感,都随妻子的离去而消失。
有人劝他找一个年轻的伴,让对方照顾自己。说只要许诺把这套房子留给对方,不愁找不到这样一个人。老吴没有这种心思。他说,只要我自己还能动,我不希望有陌生人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如果有一天我自己不能动了,继续活下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哪里还需要别人照顾。
回忆是一把双刃剑。妻子还在的时候,所有的回忆,包括两人一起度过的艰苦岁月,都是鼓舞生命的力量,都和欢乐美好的时光一样有正面价值。现在,所有这些回忆,不知不觉都让位于人生的最后时刻。所有美好,不过是虚空。刻在最后记忆里的,是人的衰老、枯萎、了无生机、死气沉沉。他不记得是谁说过,如果一个故事,最后以死亡结束,人生就只是一场悲剧,不,甚至连悲剧都不如。悲剧还有对命运的反抗,还有几分英雄气概;人的枯萎,衰败,失能,最后躺在病床上,死在屎尿中,却只能让人心灰意冷。
在去西藏的路上,老吴救助过一位骑行者。这姑娘的自行车坏了,站在路边向老吴招手。老吴犹豫着要不要停车,已经开过骑行者身边后,又把车倒退回来。这姑娘东北口音,说自己一个人,已经骑行了很长路程,没想到在翻越东达山时,自行车中轴坏了。她请求老吴把她和她的自行车搭到左贡县城,老吴没有拒绝。姑娘很高兴,说很难遇到一个后备箱没有什么行李,轻易就能放下自己自行车的过路车。
“你这样一个大老爷们儿,独自外出,老伴放心吗?”她坐在老吴妻子曾经坐过的副驾位,笑着问。
老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们正经过一处危险地段。一路上,只要遇到这样的路段,老吴都会想,从这里把车开下悬崖,也不失为一种死法。他没有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心疼他的爱车,也不是因为此刻车上还有一位年轻、精力充沛、热爱生命的年轻乘客。他只是希望走得更远,像妻子希望的那样,去一个更干净、更僻静的地方。
一路上,姑娘都在没话找话。她见老吴不怎么搭话,就笑着说:“我也和你一样,独自出行,久了没人说话,渐渐就不会说话了。”
老吴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你是计划去拉萨吗?”姑娘又问。
老吴不知道怎样回答,就说:“我只是出来兜风。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
“现在最潇洒的,就是你们这些退了休,财务又自由的人。”姑娘说。
稍后,她又说:“不知道左贡有没有我这车的配件。如果没有,我只能去拉萨修车。”
老吴没有回答。他的沉默,让姑娘感到挫折,感到怪异。她看出老吴有自己的心事,脸上还似乎有某种不祥,于是要求下车。老吴没有理会,仍然沿着盘旋的山路下山,直到把姑娘送到左贡县城才让她下车,自己则继续前行。
西藏的公路上,有一种常见的小鸟,比麻雀大,比画眉小,羽毛灰白,喜欢停在路边,一见有来车,就一跃而起,挑战一般从车头掠过。一百次中,大约有那么一次两次,小鸟会因为对车速的计算失误而被汽车撞死。这种情况,老吴以前遇见过,这次又遇见两例。一例撞死在车头,一例撞死在车窗。撞在车头上的小鸟,绒毛和血粘在车的前脸;撞在前车窗上的,不知为什么却没有红色的血,只有白色的粘液。老吴曾经很惋惜这些拿生命冒险的小鸟。从前和妻子一起自驾时,曾因为撞死这些小鸟而内疚。如今,他却断定这些小鸟也和他一样,是因为不再有活下去的兴趣,正在自己选择一种死法。
他停下车,从地上捡起仍有体温的小鸟,把小鸟的遗体放在路边的草丛中,避免在公路上被二次碾压。一路上,他曾好几次看见野兔和土拨鼠被高速行驶的车碾死在公路上,它们的遗体血肉模糊。他不喜欢这种场景,这也使他最终放弃了从山路直接开下悬崖的想法。他认为那样死虽然强于在医院里死于屎尿之中,却不及在数百公里没有人烟的无人区死在僻静荒凉杳无人烟的草甸戈壁上。
他沿着和妻子一起走过的路线,从拉萨到羊湖,到普莫雍措,到佩枯措,到萨嘎,翻过海拔5566米的桑木拉达坂,到措勤......一路走来,仿佛是为了重温有过的时光,又像是在寻找最后的营地。直到在措勤住下的那天晚上,他才把最终的目的地定在双湖。这是西藏海拔最高的县,它的北面和可可西里相连,是羌塘无人区的腹地。无人区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那正是妻子想去却没有去成的地方,符合妻子“干净、僻静”的条件。老吴的计划,是到了双湖县城后,带上最后一点水和干粮,离开公路,在草甸和满是沙砾碎石的戈壁上向北行驶,直到汽油耗尽,然后在车里躺下等死。
老吴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狼,也许还有其它更凶猛的大型野兽。他从网上看到,以前曾有人在可可西里无人区被狼吃掉。他考虑过这一方案,觉得它的好处是可以走得干净,不留痕迹;坏处则是死在狼群利齿的撕咬下,仍然没有人的尊严和体面可言。他决定死在车中,即使最终被人发现,估计尸体也已经干枯。这不是没有可能,高海拔无人区,夜里温度常在零下20度,低温之下,尸体不会腐败。他曾看见有死去的羊冻成僵硬的干尸,那或者就是自己最后的结局。他相信汽油耗尽后,车内温度会迅速下降,最终会让自己失温而死。很久以后,即使被人发现,自己也已经是一具干尸。当然,最好是永远不被人发现。但如果要做到这点,就必须离开汽车,让自己被狼群吃掉。
直到把车开到双湖,最后一次住进酒店,第二天醒来,最后一次给车加满汽油,然后离开县城,绕开关卡,把车开进无人区,老吴也没有最后想好,一旦汽油耗尽,自己是留在车里好,还是离开汽车躺在荒原上好。管它呢,他对自己说,到了最后,这一切自会有个答案。虽然都不理想,但也都能接受。
离开县城后,手机很快就不再有信号。他只是凭借车载地图上的卫星定位,在空白一片,既没有道路,也没有地名标记,屏幕上只有一个箭头指示方向的情况下,向无人区腹地深入。一路上,没有遭遇陷车,这符合他的预期,他只想开得越远越好,直到汽油耗尽。但事情并不总是按他的设想进行,开出300公里,还有半箱汽油的时候,车头突然向右前方倾斜。老吴下车查看,发现右前轮的轮胎被石片划破,轮胎已经完全坍塌。他没有想到,直到生命的最后,他还得亲手换一次车胎。他四下打量,确信这个地方并不是理想的归宿,而且,汽油也没有按计划耗尽,没有办法,只好用尽吃奶的力气,气喘吁吁地给汽车换上备胎。
换下来的轮胎被遗弃在荒原上,汽车继续向前行驶。一群藏野驴从前方奔跑而过,远处有一只踽踽独行的狼。天色渐暗,油表早已亮起红色警示,告诉老吴汽油即将耗尽。老吴停下车,把后排座椅向前放倒,舒展身体,在车上躺平。远离尘嚣,天地一片静寂。他打开天窗,凝视蓝色天穹上灿烂的星星,感觉自己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在车上躺平的老吴并没有被冻僵。相反,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有一股温暖正缓缓流向全身,流向大脑,使他产生一种仍然年轻,仍然精力充沛的错觉。他想起搭车的那位姑娘说他看上去仍很年轻,不像70多岁的老人,突然有了再活一次的冲动。可不是吗?世界仍然美好,他也仍然年轻,还能在海拔5000米的荒原给汽车换轮胎,为什么要告别人世,结束自己生命呢?
夜空是那样清朗澄澈。他望着天上的星星,仿佛伸手可及。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天堂。人就应该体面地、身心舒坦地活在这样一个干净、通透的地方,他对自己说。
他仿佛看见自己正起身发动汽车,向伸手可及的星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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