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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的丹柯

2022-06-06 23:03阅读:
根的丹柯

大约一个月之前,网购了几棵花,其中的金银花看来最是枝繁叶茂,叶子却统统打了蔫,仿佛被严厉的班主任训了几个钟头的熊孩子似的。我想,等到把金银花栽种到花盆里,给他喝个饱,他就会在第二天挺起胸脯,焕发活力,即使需要缓苗,应该也不会超过三天吧。
三个三天之后,与金银花同时到家的金桔,不再是寂寞无限的光杆,新鲜可喜的嫩芽,羞涩但坚决地从树干上一个个拱出来,谨慎而又自豪地向我宣布着生命的奇迹。金银花呢?我几乎不忍再去观察他了。
上盆的第一天就发现,难怪金银花的叶子打蔫,原来那上面生满了蚜虫,一摇晃树干就会掉落一层绿雨,外表上却还那么光鲜,宛如刚刚剪下的月季花枝,上半截千娇百媚,下半截空荡无依,很快就会枯萎成尘。把害虫用清水冲尽以后,我硬起心肠,将已经或即将枯死的叶子剪掉,等待奇迹。可是,就像事先安排好的,金银花的枝叶,每天都会死掉一小批。几天过去了,金银花的枝头,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这让我想起那篇欧·亨利的小说,心里又涌起了一丝希望。又是几天过去了,金银花彻底变成了光杆司令,但至少还有几根小枝条是绿色的。一周之后,金银花的全部枝条都已枯干,只除了一个又短又细的绿枝条。这些日子以来,令人忧伤乃至恐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虽然早料到会是这样的,我还是不知道,究竟还能再忍耐多久。所以我需要奇迹,我们都需要。而金银花似乎听到了我心底的呐喊,竟然渐渐地在枝头泛起了几点绿意。
四个三天之后,金银花的几点绿意,也都叹息着沦为死黑,只除了从唯一的绿枝条顶部钻出的小绿点。这个小毛头,就是我一直在盼望的奇迹吗?惟有时间才能告诉我答案。
在等待奇迹诞生或毁灭的过程中,为了避免过于焦虑,不妨把关注点暂时转向别的事情,而我的关注点也确实曾经被转移了,甚至因此而气愤不已。这是为什么呢?一切也要从网购金银花的时候说起。
大约一个月之前或者更早,我忽然发现,有人喜欢在我家所在的这层楼掸水,就掸在楼梯平台上,但那既不是普通的水,也不是古龙小说中的天一神水,而是浓得令人只想呕吐的消毒水,或者说福尔马林水,具体名字我也不知道
,反正就是那种一进医院即可免费闻到的气味,在太平间附近尤其浓郁,足以令你把这种气味与死尸联系到一起。很多医生都在网上说,长期接触消毒水,可以致癌。这一点我倒不太在乎,如今看来,癌症绝不是最可怕的。对我来说,消毒水的气味,远比癌症更加可怕,因为那会炝得我难以呼吸。
起初,那个人每周只掸一次消毒水,后来发展为每周两次,每次我都被那气味熏得头昏脑胀,开门一看,罪证满地,却不见消毒人,只好接来几盆清水,反复清洗楼梯平台。即使如此,残余气味也无法在一个月内彻底散去的。我忍无可忍,写了一张纸条,贴在楼梯平台一侧的墙壁上,简单说明了消毒水对于人体的危害,希望他从此金盆洗手,别再害人害己。第二天,我的纸条被撕掉了。那一周,没有人再掸消毒水。上周五的早晨,我再次被消毒水呛得开门出去查看,这次同样看不到消毒人,只能默默用清水冲洗平台。
虽然不能肯定是谁掸的消毒水,但目前掌握的一切证据全都表明,消毒人就在我家所在这层楼。每层楼有四家住户,我家所在的这一层,四号只是用来出租的,疫情以来就一直闲着,所以不必考虑。一号是前几年新买的房子,住着小两口和一个老太太,平时似乎只有老太太在家,也不怎么出门。三号的住户情况比较复杂,原来的房主去年卖了或租了房,然后搬进来一个老头子和老太太。老太太成天在家,说是有严重心脏病,脾气不太好。老头子仿佛长舌妇,成天议论邻居短长,而且喜欢去捡别人扔掉的旧家具、旧箱包之类,堆放在楼梯平台上,弄得臭气熏天。一次,老头子的儿子来了,一边狠砸老头子捡回来的破烂,一边出口成脏,绵绵不绝,老头子却一声不吭。去年冬天,听说老太太病故了,后来也不再看到老头子,据说搬去与儿子同住了。上个月,突然有个女人进入三号,一阵收拾,把老头子堆在门口的破烂全部清走。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在楼梯平台闻到也看到了可怕的消毒水。所以我差不多可以肯定,消毒水一定是新搬到三号的女人掸的。可是,楼梯平台属于公共空间,谁也无权擅自在那上面散布有害他人健康的东西,那个女人想必也明白。既然如此,她又为何非要那么干呢?
我想,唯一的解释是,那个女人害怕有人通过楼梯把病毒塞进她家里,就像从门缝里塞小广告一样。而她不知道听谁乱讲,以为消毒水一定可以杀死病毒,就胡乱配置消毒水,掸在楼梯平台上,不顾他人感受。但并不是任何消毒水都可以杀死病毒,而长期接触那东西对谁都没有好处,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上周六晚八点,她又偷偷地掸了消毒水。她的动作大概总是与泥鳅一样快,所以这次我照样没有抓到现形,还是只能用清水冲洗。当时很多人都在家中,也闻到了恶心的消毒水气味,所以咒骂起来。冲洗完消毒水之后,我回到屋里,把消毒水的危害再次写在纸上,这次写了三张,全部贴到门外的墙壁上。
然后怎么样了呢?为了给你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现在回头继续说我的金银花。
在第十三天,金银花的唯一绿枝条顶部的唯一小绿点,变得比头一天更饱满。那么说,这就是我一直在期待的奇迹。在第十五天,金银花的主干上面,突然蹿出来五六个小绿芽,其中的三个最大。当初那个唯一的小绿点,也变成了两片嫩叶,不久又从中间抽出两片。
到今天为止,金银花上盆已经快要一个月了,主干最下面的新芽,早已变成一节手指那么长的小枝条,上面带有五六片毛茸茸的小叶子,就像小猫咪的小耳朵,那么的惹人爱怜。主干的其他部位,也在渐渐出现新芽点,看来是缓苗成功了。
令我意外的是,金银花主干上面剩下的唯一绿枝条,虽然还在活着,最初发出的两片叶子却基本枯萎了,从那两片叶子中间抽出的两片,也变得体力不支。那个绿枝条另一边的芽点上,后来也冒出了新叶,但出得更晚,长得更小,看起来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换句话说,最初恢复活力并且给大家带来重生勇气的绿枝条,竟然在同伴们奋力前行时,默默地倒在了路上,很快就会被人遗忘——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金银花的根,其实一直在泥土里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孩子醒来,可是当时大家全都绝望了,什么都不想再听,唯一听到并且相信召唤的,只有那个细弱的绿枝条。为了大家,那根绿枝条挺起胸膛,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小手,举起一面绿色的生命之旗,放出光明的信号。于是,小部分先知先觉者跟着他走,很快就走进了满怀希望的春天。看到伙伴们都已醒来,精神饱满,绿枝条知道,他的使命已经完成,生命也将到达终点。他的同伴们却不知道,为了绽放最初的那片新绿,他已付出了全部心力,如今只能面对这样的结局。
看到这里,你会怎么想呢?在你思考的时候,请允许我接着把消毒水的故事讲完。
上周日,也就是昨天白天,没有人再在楼梯平台掸消毒水。我的头天晚上贴出的三张字条,全部被人撕掉了,扔在楼下的平台上,我不知道,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至于究竟是谁撕掉的,我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不是波洛,也不是福尔摩斯,只是一个不想再闻到消毒水或者福尔马林水,更不想继续在黑暗中生活的普通人。
昨天傍晚,准备出去散步时,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请千万不要把这个“香”字与花香联系起来,我指的是庙里烧得乌烟瘴气的那种粗香,足以把你直接熏进极乐世界的那一种,虽然我也很怕这种气味,但它终究散得比较快,所以不必担心。半小时后,我从外面回来,闻到一股浓得令人怀疑人生的花露水气味,是茉莉花香型的。之前的那股暗香浮动的佛门势力,如今虽然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是金刚怒目地坚守着最后的阵地。假如把前者比作哮天犬,那种花露水的气味就好比飞天猫。站在我家门前的楼梯平台上,我仿佛正在见证着哮天犬与飞天猫的空中大对决:哮天犬气一边急败坏地汪汪怪叫,一边迫不得已地往楼梯方向退去;飞天猫一边得意洋洋地喵喵轻笑,一边张开利爪,甩起毛茸茸的大尾巴,把哮天犬从楼梯间的窗口扫了出去。
那么说,我贴出的三张字条,应该是被那个女人撕掉的,以便毁灭证据。那天晚上,她也一定听到了邻居的咒骂声。从此她不敢再掸消毒水,却又硬是相信,楼梯平台上游走着无数龇牙咧嘴的病毒,总想找机会跟着她回家,所以就尝试了一下佛门杀毒法,感觉效力不够威猛,这才祭出了另一样法宝,即茉莉花味的花露水,不但杀得死病毒,顺便还能连蚊子一道消杀,又不至于影响邻里关系,真可以说是一举三得呢。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对她感激涕零,因为自私是她的一切出发点。与她相比,在金银花主干上为全体牺牲自己的绿枝条,不知道要可敬多少倍。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高尔基的短篇小说《丹柯》。在黑暗的森林里,为了帮助族人逃向希望,丹柯掏出了他的心,照亮前程,率领大家远离黑暗,他自己却默默无闻地倒地而死,一颗心化为无数火星。金银花的那个绿枝条,不也是这样吗?在我看来,我们就像是跟着那个绿枝条走向黑暗的,起初是少数先知,然后是更多的追随者。在最黑暗的时刻站起来为我们引路的人,就好比那个绿枝条,而他的另一个名字是丹柯,甘愿为我们牺牲自己,因为我们同样是枝条,都是根的孩子,只要我们还在,他就永在我们身边,有如一颗颗火星,不管我们有没有意识到。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从我们的根上发出的枝条当中,究竟哪一个才是丹柯,但我现在可以相信,根的丹柯确实存在,窗前的那盆正在涅槃重生的金银花就是证明。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不到最黑暗的时刻,你绝不会知道,究竟谁才会成为根的丹柯。

二〇二二年六月六日
肖毛于哈尔滨看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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