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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苏往事系列--记忆中的乌什(下)

2020-08-05 00:25阅读：

http://blog.sina.cn/dpool/blog/u/1429840251

(续前)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乌什的泉水数不尽。
乌什地处塔里木盆地北缘，发源于天山南麓的托什干河，带着来自天山的溶化雪水，从阿合奇向东流经乌什，源源不竭地滋润着乌什的土地，为乌什带来了丰富的的地下水资源。素有“半城山色半城泉” 的乌什，著名的泉有北山泉、九眼泉、柳树泉、咕嘟泉等。
柳树泉以泉水周围有多株古柳树而闻名。
清嘉庆年间的《新疆孚化志》记载：“柳树泉地有三亩，四面以树为墙，地涌清泉，随流成渠，地中间建屋三间，即诵经之处，灵应异常，中原人也崇信也，此间处处皆柳，数围者极多，祖传乃一株由地盘折而生，其间水池颇多，清澈见底，凡游人许饮，而不以浊物相投，投之立见灾异”。
柳树泉的泉口直径约有3-4米，一眼望下去深不见底，发出幽暗的深蓝色，清澈晶莹的泉水从地下深处无声地涌出。泉池周围生长着几棵低矮粗壮的古柳，一段粗壮的树干横卧在泉池口的水面上。柳树泉出水量很大，可满足周围农村的主要饮用和农业用水，当年七女坟地震台院子外流经的小溪，就来自柳树泉。
在网上看到，这些年几经修复，柳树泉已大大改观。如今的泉池旁，古柳与小树相间，绿树、吊桥，楼庭相映成画，已成为旅游休闲的景点。
柳树泉东1公里多，有一个俗称“咕嘟泉”或“开锅泉”的泉点。一个大泉眼带着无数的细沙从地下冒出，又沉落在一大片泉池内。而大泉池内又有无数个伴随着轻轻噗噗声，冒着气泡的大小不一的出水点，整个泉池就像一口快烧开的水锅，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从水下的泉沙下向外冒水冒气翻沙。更神奇的是，你在泉边跺跺脚，就会有新的冒气冒水点出现，而且你跺的劲越大，冒出的水气就越多，而泉沙也随之翻滚的更厉害。
九眼泉位于燕子山北麓，一大片老柳树、老榆树环绕着一个大泉池，池东部有水泥砌成的九个五星形泉眼一字排列，清澈
的泉水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泉池中长满了的各种水草。泉池中部有一个陈旧的两层石船舫,与南北两岸用桥相接。船舫中部是一座二层木楼，有铁梯连接可爬上二楼，二楼外环绕着一圈木护栏，船舫后部是一个四方木亭。在当时偏远的南疆小县城，这个中原风格的船舫建筑是甚为令人瞩目的一道风景。
阿克苏往事系列--记忆中的乌什(下)

1975-76年间九眼泉公园船舫
史料记载，在清朝道光年间，九眼泉一带是清朝驻乌什办事大臣官署专用的船房、花亭。同治年间战乱中逐步荒芜，民国七年 (1918年)由乌什县知事杨源才开辟为公园并延续至今。
1975-76年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九眼泉公园内进行定点水准测量。整个工作完全在公园内完成，即沿着燕子山北根附近从东向西，然后折向东北，然后返回，形成一个E→W→NE→E测点的测量闭环。关于测量的具体内容在其他回忆中已写过，这里就不再多言。
贴着燕子山根的陡壁，有一排天蓝色窗户的平房，起初认为是公园管理的办公室，但每天测量时经过，从未见门窗打开有人进出，不知有何用途。
沿着测量线路前行，两旁长着一些横七竖八，饱经沧桑的老柳树，新疆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柳树。据说是当年收复新疆时,左宗棠手下的将士们栽种的，故被人称为左公柳。
其实，从前面有关柳树泉的介绍中可得知，在左宗棠大军进新疆前数十年前的嘉庆年间，这种柳树就以古柳的身份出现，与左宗棠并无什么关系。而新疆人将其称为左公柳，更多的是表达了民间百姓对于左宗棠收复新疆、平定叛乱，制止国家分裂的一种感激和怀念之情。
燕子山位于县城唯一的大街的最西侧，离我们居住的法院也就不到300米。燕子山东侧山脚下应力站的院子南墙外，就是通向山顶的路。
距今3.5~2.8亿年的石炭纪时期，在当时的南天山海和塔里木海之间，存在着沿柯坪—阿克苏—库车—库尔勒一线的狭长古陆地。位于带状古陆地西北缘浅海区的乌什，生长着大量石燕类的海生生物。距今2.58~2.3亿年的晚二叠世时，一次强烈的地壳运动使大海隆起成山，乌什变成陆地，海生生物就变为今天燕子山上布满的形似燕类的贝壳化石，燕子山也由此而得名。
燕子山垂直高度不足百米，但平地突起，山势险峻，三面为陡立的石壁，南北两个山脊之间夹着一条山谷。
顺着山脚下布满碎石的洪沟上行，只有一条山路通向山顶。路旁杂草丛中经常可见一些暴露在外的白骨。突出耸立的燕子山是乌什的一处天然要塞，清代以来依燕子山而建的乌什城，曾经历过多次战火毁城和大规模的杀戮。据说在解放初，燕子山上还残存有清代所建的收殓戍边将士尸骨的白骨塔。
触景生情，不由心生感慨，想起历朝历代多少边关将士，开疆辟土，用生命守护了国家的疆土和安全，而尸骨却只能草草地埋葬在边关，无法运回故乡。岁月的风蚀雨浸，渐渐地剥蚀了他们的坟冢，暴露出来他们的尸骨，却无人料理。正如唐代一些边塞诗中所描写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王昌龄，出塞）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杜甫，兵车行）。
顺着蜿蜒盘旋的山路向上，路旁悬崖边古人用山石和黄泥土混合筑成的护墙，在岁月的风吹雨打下，早已变得低矮残缺。南边山梁处分布有一大片乱七八糟的巨大的乱石，穿行在这些棱角分明且四分五裂的巨大石块阵中，深感疑惑，因为巨石的形状不像天然形成，而且看上去破碎的时间并不久远。但要说人为造成，又不知何人所为，又为什么要在山上整出这么一片巨石阵。
从近年网上的一些游记文章中，可以发现一些解释。据说，这一片四分五裂的巨石，是由一个令人震撼的原因造成的，承载着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
现今的燕子山立着的一个木牌，称乱石阵为“殉国石阵”，记录了在晚清时期的一次战斗中，乌什办事大臣文星和守城将士在被敌破城时，退到了燕子山上，点燃了火药库集体自杀殉国的故事。
阿克苏往事系列--记忆中的乌什(下)
燕子山上的“殉国石阵”木牌（照片摘自网络）
《清史稿》本纪二十一 穆宗本纪一 记录：同治三年……十一月……，甲寅……。回匪陷阿克苏、乌什，办事大臣富珠哩、文兴等死之。
阿克苏往事系列--记忆中的乌什(下)
据新疆维吾尔族历史学家毛拉•穆萨•赛拉米所著《伊米德史》的记载，面对防守坚固的乌什城，叛乱分子无计可施，正准备撤退之际，一个意外发生了。清军的军火库突然发生了大爆炸。
网文《晚清沧海事》中写道：据说，当时亲眼目睹的人是这么形容的：“爆炸声震天动地，不论是清军士兵、城墙、还是庙宇，大炮，甚至是燕子山，霎那间都变成了尘埃，飞向四处，人们甚至看不清楚，对面的一切，本来晴朗的天空，现在迅速变成了黑夜，清军的尸体，最远被抛出了两里地之外，树干上到处都挂着人的残肢……”
事情已经过去150多年，当时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已无人知晓。从爱国主义教育和旅游的需要，人们可能更加愿意接受集体自杀殉国的感人故事。当然不管是意外爆炸或是自杀殉国，结果都是乌什失守了，沦陷于分离主义势力手中长达13年之久。
乱石阵中的一块巨石上刻有“远迈汉唐”四个黑漆大字，据说是一个清军将领所题，但具体姓名不知。而远迈汉唐的来由和意思，以我当时的历史知识，根本无法得知，但仅从字面上的理解，就被那追朔久远历史的豪情壮志深深地震撼。
1976年初夏的一天，带着照相机与孙外则一起上山，在石刻旁留下了到此一游的证据。其中，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照片，右手边就是著名的“远迈汉唐”石刻；另一张照片上，我站在乱石阵中，透过身后的石头的间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后面石刻上的“远迈”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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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6年的燕子山乱石阵与石刻
现在的一些网文说，石刻上的“远迈汉唐”是左宗棠收复新疆时的前敌总指挥，飞将军刘锦棠在清光绪三年（1877年）秋收复乌什后，登上燕子山所题，同时，还题有“继超追骞”四字。但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山上只有“远迈汉唐”四个石刻字，并没见到“继超追骞”的石刻。
“远迈汉唐”出自《明史•成祖本纪》，指的是明成祖朱棣创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局面；他是中国古代唯一在海上称霸的帝王；他是中国古代最让少数民族汗颜的马上天子。“远迈汉唐”表示明朝在明成祖朱棣时期疆域辽阔、繁荣昌盛。
刘锦棠，晚清的著名将领，新疆首任巡抚。从他于1876年7月率领清军进军新疆开始，就势如破竹、屡立奇功，大败阿古柏和其他分离主义势力。可以想象，在新疆的大部分疆土已被收复，侵略者即将被全部赶出的时候，站在燕子山上的他，遥望着祖国的大好河山，回忆着汉唐的历史盛况，追思十三年前燕子山上的殉国壮举，一定是心情激荡，感慨万分，因而挥毫“远迈汉唐”和“继超追骞”，抒发了收复国土，驱逐侵略者的豪迈情怀和凌云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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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燕子山上的石刻（图片摘自网络）
两组照片对比，当年“远迈汉唐”四个黑字的石刻，似乎比现今修整后的更有气魄。而我当年坐的那块石头好像不在了，是照片角度不一样？还是被修整没了？只有到现场对比后才能知道了。
穿过乱石阵，再往上走已经离山顶不太远了。从山下一路走来，整个燕子山上没有树木，没有建筑，完全是一个荒山。虽然解放后20多年，政府每年都组织在山上植树，但限于当时的条件，很少能成活下来，除了生长在石缝处的一些杂草外，整个山没有一丝生气。
史书记载，燕子山上曾经庙宇林立，香火相当旺盛。在乾隆中后期，“山上建关圣帝君殿、火神殿、马王殿、城隍殿、菩萨殿”;“山顶建韦陀殿，朔望日大人率领文武官员行礼，每年春秋二季 及五月十三日致祭”；“关圣帝君殿殿后建社稷坛，每春大人率领文武官员致祭”《孚化志略》第16-18页)。关帝庙还有乾隆御笔匾“灵镇岩疆”，联“轶轮名炳千秋日，靖边威行万里风”。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如同多少曾经的繁华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一样，盛极一时的燕子山，毁于同治三年（1864年)的战火。据说1949年解放时，山顶还存有护墙、白骨塔和堡垒。而我当时在山上看到的，除一些残缺的护墙外，只剩几处残留着碎石和黄土的建筑物遗址。
从老朋友的叙述和网络上了解到，今天的九眼泉、燕子山已旧貌换新颜。九眼泉公园内修缮和新建了湖、岛、湖心石舫和造型各异、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桥等景点，燕子山上也重建了古炮台、烽火台、点将台和一些庙宇等人文景点。2016年，由燕子山和九眼泉组成的燕泉公园被评定为国家AAAA级景区，成为著名的人文历史和自然风景旅游区。
乌什，这座南疆的历史名城，今天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以一个现代化城市的崭新面貌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想起了许静在我一篇回忆文章后的留言：世界上唯一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变越美好的东西，只有回忆。
是的，几十年后仍在回忆一座城，是因为那里曾经有一段生命时光的流淌。
余生已短，请抓紧时间，你还有多少精力可以重回故地，去走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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