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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催奶》刊发2015年《读友》(清雅版金读友栏目)第3期

2015-03-13 11:38阅读:
(小说)



1

妈妈生下妹妹后,我一直想去妈妈房里看一眼妹妹。可是奶奶不许,说:“男人不能随便进女人‘血房’。”
我不懂啥叫“血房”,也不明白如我十二岁的男孩算不算男人。
第三天傍晚,奶奶才格外开恩,把我叫到妈妈房里。当时,奶奶正一遍遍地试着将汤匙里的粥汤喂给妹妹吃,可妹妹太小,不会吃。
我跨上妈妈的床踏板,俯身,贴近妹妹,满心欢喜地叫一声:“妹妹!
睡在妈妈身
边的妹妹好像听到了我的话,微微地扭过头来,转溜着黑豆般鲜亮的眼球,翕开花瓣样娇嫩的小嘴。那一刻,我是真切而恍惚地感受到了幸福——我终于有个妹妹了,等她长大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一起坐在小凳上吃东西,一起背上书包上学……
不过,眼前的妹妹太瘦弱,三斤来重的身体比不过邻居家的猫咪,狭小的脸蛋犹如深秋里的一片紫赤而皱折的枫叶。
奶奶自言自语:“这年头能生算是不错的了,快过一年了,村上那么多女人都没生一个仔。”
妈妈侧向妹妹,慢慢地捋起胸前的衣衫,食指和中指夹住一个杨梅核般的奶头,然后,将奶头放进妹妹的小嘴。
妹妹若无其事,一点也没有吮吸的欲望。
妈妈不停地抻动奶头,一声声地诱导妹妹:“乖宝宝,吃奶。”
妹妹这才呶了呶小嘴。可是,才“啧啧啧”地吮吸二三下,似乎就尝到了上当的滋味。
妈妈一边叹息,一边把那个见不到半点丰盈的乳房藏进衣衫。
奶奶鼓励妈妈说:“孩子一时没力气吸通奶头,再试试吧。”
妈妈闪着泪花,说:“都试过三天了,就是没奶水!”说罢,很不情愿地重新捋衣掏奶。
这下,妹妹非但不愿吮吸一下,还敞开嗓门哇哇急哭,好像妈妈的奶头是刺伤她的凶器。
奶奶愣愣地看着我,说:“顺水,你小时候顶会吃奶的,现在你来试试,或许能吸通你妈的奶眼子。”
我红着脸,暗自嘀咕:“让我吸妈的奶?”
奶奶哀求:“乖孩子,试试吧,否则你妹妹就没救了。”
我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妹妹,
妹妹转溜着懵懂而哀怨的眼神。
妈妈向着我侧过身来。
我趴在床沿上,双目紧闭。然后,将头脸贴近肋骨嶙峋的胸膛,贴近见不到半点丰盈的乳房,贴近一缕缕熟悉而久违的温暖气息。
妈妈把奶头送进我的嘴里。
我扭动嘴巴,机械而生硬地吮吸着。
谁料,妈妈“啊哇啊哇”地尖叫起来。
我迅速打住。
奶奶连声问我:“吸到没?吸通没?”
我默默地摇头,带着难言的懊丧与羞涩。只是,我的舌尖上分明贴着什么东西。仔细一辨才知道,是一颗白粉沫状的纤维粒。
“那纤维粒可是堵在奶眼子里的奶干。”奶奶一边用树杈般粗糙的手指捏着纤维粒,一边惊喜地喊,“快通了,再吸,再吸!”
我重新含住妈妈的奶头吮吸起来。可是,任凭我怎样横吮竖吸,任凭妈妈怎样杀猪般地叫疼,最终还是无法从那只干如生馒的乳房里得到半滴奶水。
……
奶奶带着一脸无奈走出房门,对爸爸说:“鲜鱼汤催奶,可得想想法子。”
爸爸听过奶奶的话后,竟然瘟鸡似的,低垂着头,不吱声。
“儿子,你听到没有?”奶奶催促。
“我有什么法子?!”爸爸突然抬起头来,冲着奶奶急。
奶奶湿润着眼眶,转过脸,不再多说。


2

当窗外的月光探进我家沉默的老屋时,我忽听得门板上传来“啪”的一声响。一看,是爸爸出门了。
奶奶有点担心,叫我跟出去。
其实爸爸并没走远,只是凑着月光,在屋檐边取什么东西。
我惶惑,走上前去,问:“爸爸,你想干什么?”
爸爸无奈而诡秘地说:“去鱼塘甩把网。”
我一怔!村东是有个七八十亩大的鱼塘,但塘鱼里的鱼是村集体花钱下的鱼苗,平时又派专人喂养、看守。眼下鱼塘即将开捕,也就看守得特别严,谁也别想去偷。而如有偷鱼人被抓住,那可是丢尽脸面、身心俱伤的事——挨骂,遭打,受罚,没收鱼具,甚至……
我紧紧地拉住爸爸的手。
爸爸使劲一甩,说:“知道不?你妈再没奶水的话,你妹妹就会活活饿死的!”
等我缓过神来时,爸爸已经提着鱼网直往鱼塘方向走。
我哆嗦着,偷偷地跟随爸爸。
鱼塘离我家才二三百米远,跨过一座小石桥,走过两条田埂,就到了。
鱼塘边月色朦胧,寒气逼人。汩汩的水声仿佛全是鱼儿们发出的声响,白亮亮的细波俨然成了轻轻摇曳着的鱼鳍鱼尾,而鱼塘岸那边的一颗柳树呢,活像我认识的鱼塘负责人——大个子。
“嗖——”爸爸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快速移到鱼塘岸边。我看清了:爸爸双手提起鱼网,蹬开马步,身体与双手作180度旋舞,动作矫健而优美。
“叭——”一抹降落伞似的鱼网影子抛甩在月色里,又“沙沙”地散落在鱼塘里。
我凝神屏息,睁大眼睛。
不一会,鱼网出水了,带着“噼噼啪啪”的鱼跃声。
“嚓——”一把炫目的手电光如利剑一般直刺爸爸。
爸爸猛然一震!随后,不得不松手,撤网。
“捉贼!”一声慑人魂魄的呼喊划破夜的宁静,并穿越鱼塘,传遍全村。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几声疯狂的犬吠。
大个子带着几位守塘人猛扑过来,把爸爸团团围住,并夺走爸爸的鱼网。
爸爸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一副知错认罪、束手待擒的可怜样。
“哗——”鱼网被几双大手扯得支离破碎。
“叭——”大个子的一只脚重重地踢向爸爸。
爸爸“啊”地一声惨叫!
“别打我爸爸!”当大个子的第二只脚即将踢向爸爸时,一直躲在鱼塘岸一侧的我迅速冲上前去,大声喊,“别打,你们放过我爸爸吧,是我妈妈急需催奶的鲜鱼汤,所以……”
话音乍落,暴力声止。
大个子和几位守塘人一下定格在了阴郁悲怆的月光里。


3

第二天上午,我悄悄地走向鱼塘,而走向鱼塘的动机是:把爸爸的那张破碎了的鱼网捡回来,看看能否修补?顺便去那边的泥地里看一看,没有没留下昨晚没被发现的鱼?
走到那边一看,那张破鱼网不在了,更没有想象中的鱼。而赫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群情绪激动、嚷声嘈杂的大人,包括昨晚遭遇过的那个大个子。
我一怔!心想:难道他们还在追究昨晚我爸偷鱼的事?
“渔船来了!”有人突然惊呼起来。
大人们一齐朝着鱼塘东边的水域翘首而望。
我顺着大人们的目光一看,但见七八条渔船依次穿过竹簖,呼啦啦驶入鱼塘。
“坐船喏——”大个子大声喊道。
大人们一边嚷嚷着“我要坐船”,一边潮水一般涌向大个子。
我这才明白,今天是鱼塘开捕的日子。而所谓坐船,就是村里委派人,分头坐上雇佣来的渔船,看捕鱼人是否把捕得的鱼偷偷地藏起来,或者趁机卖掉。坐船人代表村方利益,必须时刻擦亮眼睛而紧盯着捕鱼人的一举一动,不得懈怠,不得软弱,不得与捕鱼人暗中勾结。而坐船人的报酬,通往是一条一二斤重的新鲜鱼。
嘈杂声中,我再次想到了急需催奶鱼的妈妈,想到了饿得唏里哗啦的妹妹。于是,我挺了挺脸膛,一步跨到大个子跟前,然后,像抢答老师的提问一般,举起手,大声说:“我要坐船!”
大个子俯首,朝我看了看,没吱声。
“小孩怎么坐船?”有人冲着我说。
“我不小了,会坐船。”我踮起脚尖,争辩说。
“小孩别捣乱,我们大人都轮不到坐船呢。”又有人贬低并排斥我。
我急了,眼眶里溢出委屈的泪水。
“大家安静一下。”大个子说,“我身边这孩子是小了点,但大家照顾他一下,让他坐一回船吧。”
“这怎么可以?”大人们议论纷纷。
“是这样的,孩子的妈妈生了个女孩,可是由于营养跟不上而没有奶水,眼下急需喝到催奶的鲜鱼汤,所以……”大个子解释说。
“我家老娘病了,也等着喝鲜鱼汤呢。”有人说。
“我家孩子可是好几个月没吃到荤腥了。”有人说。
……
大个子为难了,想了半天后说:“大家别争别吵了,老办法,抓阄。”
众人赞同。
不一会儿,大个子捏着一把纸团阄子让大家抓。
每人抓一个阄子。
我也抓了一个。
有人抓到坐船阄子,有人抓到空阄子。
我心跳手颤,走到一边去,悄悄地拆看阄子——天哪,是个空阄子!
可是没想到,当我满怀懊丧准备走回家时,突然被大个子拦住了。
我一愣!
大个子对我使了个眼色,说:“快,坐船去。”
我用惶惑的眼神回应大个子。
大个子一脸认真地说:“不骗你,不过,你坐船时得睁大眼睛,别大意。”
我依然不踏实,说:“我抓的是……”
大个子呶起嘴巴,“嘘”地一吹,意思是叫我别说。随后,贴着我的耳朵说:“八条渔船,我写了七个坐船阄子,你懂吗?”
我懂了,大个子叔叔以狡诈而善良的方式,给了我一次坐船的机会!
我感动了,平时在我看来凶狠可怕的大个子一下变得那么可亲可敬!


4

“开捕——”大个子威风凛凛地站在岸上大声发令时,我已经稳稳地坐到了3号渔船的船头板上。
那渔船 五米来长,二米来宽,白底黯纹的杉木船板,红光幽幽的血柏护舷。平头翘梢,形如流线,载负过半,护舷拍水。船中央支起一个拱形芦帘棚,棚顶上搁着几支竹篙,船梢边放着行灶炊具,还在一盆碧绿鲜嫩的小香葱。
正在渔船上忙碌的,是一对渔家夫妇:渔夫盘坐在船头上匆忙地下丝网,渔妇在船梢上悠悠地摇橹。
鱼塘上空荡荡、冷飕飕,凛冽的北风刺人皮肉。我这才发现,上身穿得不多,仅是一件粗布着肉衬衣和一件过于紧绑的棉袄而已。奇怪,想到穿得不多后,那寒风似乎更寒,吹得更起劲,甚至让我觉得脖子边和腰背间全都是呜溜溜的寒风。于是,我禁不住寒疹遍体,四肢发抖。
但我努力地忍耐着,而且始终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警惕的目光须臾不敢游离下丝网的渔夫。
此时,渔夫已经将长长的丝网下到水里,并开始“乒乒乓乓”地踩响船板。
鱼们一受惊吓,到处乱窜。
约一刻钟后,渔夫收网了。水淋淋的丝网上竟然挂满了鱼:白丝鱼、红嘴鱼、鲢鱼、鳊鱼、鲫鱼……
渔夫以干净利落的动作,把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从丝网上取下,再放进船头底下“活水库”里。
我一眼不眨地监视着渔夫。
“喔哇——”冷不防,一个婴孩的哭声灌入我的耳孔。
我一阵恍惚!循声扭头一看,芦帘棚中的被窝里正拱动着一个婴孩。
这时,渔妇已经放下橹,猫腰钻进棚里,然后,抱起婴孩吧嗞吧嗞地喂奶。
我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船棚。因为,我触景生情地想起了家中的妈妈和妹妹,我多么羡慕眼前这位渔家妈妈,能如此安祥从容地把甘甜的奶水美美地喂给孩子吃。
而目光重新回到渔夫身上时,我开始隐隐地不安起来——渔夫没有没私藏鱼儿?有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也来坐船?”渔夫问我。
“村里安排的呗。”我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只是因为寒冷,说话时的舌头有点僵硬,音调有点模糊。
“孩子,你放心,我不会私自藏鱼、卖鱼的。”渔夫笑哈哈说,“天冷,你可以坐进船棚里去。”
我沉默,佯装没听到渔夫的话。随后,越发警惕地斜睨着渔夫,暗忖:“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孩子,看你冻得脸都发紫了。”船棚里的阿姨渔妇放下孩子后,朝我这边探身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大衣,对我说:“披上。”
我突兀一震,并无地自容!因为一张鹅蛋形、额头长着一颗美人痣的脸挪到离我米把近时,我一下猛醒过来——
一个秋天的傍晚,小石桥边,我和伙伴们曾经骂过那位渔家阿姨。当时,我正与几位伙伴玩削水片(把饼干样大小的瓦砾往水面上甩,碎砾呼啦啦旋转着,溜过平静的水面,划出一串长长的水花,水花由大而小,渐行渐远,直到瓦砾筋疲力尽而沉入水底)。玩得起劲时,一条渔船泊在了小石桥边。我觉得碍事,也就趁渔夫去村口小店沽酒时,把怨气发泄在腆着冬瓜似的肚子、正在船梢边采小香葱的渔妇身上。
我带头喊,伙伴们随声应和:
渔家婆,大肚皮,
哗啦哗啦吃粉皮。
粉皮吃到肚皮里,
生个娃娃拖鼻涕。
……
起初,渔家阿姨似乎并不在意我们的顺口溜,并且,渔妇在我眼里长得不丑:鹅蛋脸,额头长着一颗美人痣。
后来,我们往渔船上掷瓦砾时,渔家阿姨才发怒,骂:“你们这些孩子哪,爸妈没管好。”但才骂这么一句。
过了一会儿,她竟然从菜锅里盛出一大碗鲜香扑鼻的葱沫咸水虾,让我们分享。我们见此情景,再也野蛮不起来了。
……
此刻,那件半旧的蓝布棉大衣已经送到我身边。
我侧着涨红着的脸,生怕渔家阿姨认出我来。
我犹豫,心想,这棉衣是不是大人们经常说的“糖衣炮弹”?
不觉间,阿姨手里的棉衣已经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没吱声,也没动。只是觉得,冷得有些麻木的身体有了厚重而温暖的保护层,登船之初的那份紧张与拘谨正在偷偷地出逃。而且可以肯定,渔家阿姨没有认出我来。
“孩子,看你这么小就来坐船,你家大人呢?”阿姨挨近我,口气温柔似水。
我感动了,如实说了前来坐船的动机,说了家中的妈妈和妹妹。
阿姨听后,心情凝重如铅,并连声喃喃:“作孽死了!”
中午时分,鱼捕毕。
八条渔船泊在鱼塘岸边,准备交鱼,接受检查,而最后,会按捕鱼多少领到相应的报酬。
让我疑惑的是:1号船、2号船已经交鱼并接受检查了,4号船、5号船也开始交鱼并接受检查了。
我耐不住,走到大个子跟前,问:“为什么跳过3号船?”
大个子看了看我,敷衍着说:“快了,快了。”
怎么个快呢?我说不准。反正,当3号船交鱼接受检查时,其他七条渔船已经返回渔村去了。而且,3号船的检查与众不同:从船头到船梢,从船板到船底,统统查了个遍。
我这才明白,3号船落到最后的真实原因,是对我这个坐船人的不信任。
幸好,3号船捕到的鱼最多,检查下来的结果也令大个子他们特别满意。
终于,大个子将一条乌背白鳞、方头胖腹的大鲫鱼给了我。
而渔家阿姨呢,也想吃鱼——让大个子从雇佣金中扣除一小部分,买得两条体型狭长、鳞片细密的白丝鱼。
我捧着大鲫鱼,准备回家。
阿姨叫住我,递上那两条白丝鱼,说:“孩子,拿回家,给你妈催奶。”
可是,我哪里好意思拿阿姨的鱼?


5

“啊,妈妈有催奶鱼汤了!”我双手捧鱼,飞也似地往家里跑。
一路上,我心花怒放,神采飞扬。进而,仿佛看到了奶奶接过大鲫鱼时的惊喜;仿佛听到了爸爸给我的一连串夸奖之词;仿佛见到了妈妈倚在床板上一口口地喝着纯浓乳白、鲜美无比的鲫鱼汤。鲫鱼汤慢慢进入妈妈的肠胃,然后,神奇般地变作妹妹渴望着的甘甜乳汁……
可是,当我兴冲冲跨上小石桥时,大鲫鱼突然来一阵拼命挣扎。我使劲摁住,但大鲫鱼力气不小,腥液太滑,先是“噼”地掉在石桥板上,最终凭借一个快捷而轻松的虎跳动作,“扑通”一下跃入水中。
我双脚一软,瘫也似地坐在冰凉激骨的石桥板上,呆呆地望着桥下的水花。望着、望着,禁不住鼻根一酸,呜呜哭泣。
后来,谁的一只手搭上我微微颤抖的肩头。我扭头一看,是那位渔家阿姨来了,手里拎着一只装在竹篾壳里的热水瓶。
“孩子别哭,把这热水瓶拿回家去。”阿姨神秘兮兮地说。
“怎么啦?”我茫然。
“热水瓶里有奶水!”阿姨慎重地说。
“真的?”我的眼前豁然一亮,“送给我妹妹吃?”
“是的,吃完后你把热水瓶还我就是了。”阿姨说,“我家的渔船就泊在这小石桥边。”
我从阿姨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热水瓶,并由衷道谢:“谢谢阿姨!”
然而,我免不了疑惑与惊讶——阿姨的奶水有这么多?又是怎样灌进去的?现在还温热乎乎吗?

6

我拎着热水瓶往家走,只是再也不敢跑快。
此刻,我已经跨进家门。但家里的气氛令我大为惶惑——奶奶蹲在客堂里的小方桌边,默默地点香焚烛;爸爸坐在灶膛边,猛抽着水烟筒;而妈妈呢,似乎在房里幽幽哭泣。
奶奶从烟雾中抬起头,冲着我说:“顺水,你太不懂事了,都去哪里了?”
我不想解释,只是理直气壮地把手里的热水瓶举到奶奶面前。
奶奶问:“拿这热水瓶干么?”
我得意地说:“里边装的是奶水。”
奶奶一听,非但不以为然,还重重地埋怨我:“还开什么玩笑,你妹妹咽气了!”
我瞪大眼睛,反问:“什么咽气不咽气的?”
奶奶一脸忧伤,说:“你妹妹已经饿死了!”
我放下热水瓶,急匆匆跑进妈妈房里。果然,我的妹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妈妈怀里。
我再次跨上妈妈的床踏板,俯身,贴近妹妹,放声哭喊:“妹妹,你还要吃奶吗?”
……
后来,奶奶又问:“这热水瓶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这事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
奶奶哽咽着说:“谢谢大个子!谢谢渔家阿姨!”
不过,奶奶不相信热水瓶里真有奶水。
我急着要奶奶相信,于是,揭开盖子,准备往碗里倒奶。一倒,我傻了——从热水瓶里倒出来的竟然是两条体型狭长、鳞片细密的白丝鱼!
渔家阿姨的话犹在耳边轻轻地响起:“热水瓶里有奶水。”
哦,我恍然大悟,并由衷叫一声:“阿姨!”

7

爸爸一手操起铁锨,一手抱着妹妹,然后,朝着村外的坟地一步步地走去。
我跟着爸爸,为妹妹送葬。
走过小石桥时,被渔家阿姨叫住了。
爸爸敛步,伤心地诉说妹妹的事。
渔家阿姨踩着船板,跨上岸,趋上前来,伸出手来,轻轻地捋开盖在妹妹身上的尸布。随后,用拇指和食指往妹妹的人中穴上轻轻地捏。
“嗯——”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突然打破所有的哀伤。
渔家阿姨一边把一个手指放到妹妹鼻翼下,试探气息,一边连声惊呼:“还活着!还活着!”
谁也不敢会相信:进入死亡线的妹妹竟然被渔家阿姨的温情唤声了!而且,分明又在微微地翕动那张花瓣样娇嫩、处于深度饥渴状态的小嘴巴。
渔家阿姨迅速把妹妹抱进怀里,然后,“嚓”地捋起胸前的衣衫,顾不得遮羞。
“嗖——”一道洁白的乳汁滑过明媚而温暖的阳光,淅沥沥洒在妹妹紫赤而干裂的嘴唇间!
妹妹的嘴唇如同深陷泥淖而筋疲力尽的泥鳅,开始微微地蠕动、翕合。
瞬间,我的眼前幻化出一场温柔湿润的春雨,一片干得发白的荒野,还有一颗濒临灭顶之灾的小小种子!
接下去的情景是这样:
当某一滴珍珠般圆润的乳汁慢慢滑入妹妹的嘴巴时,妹妹真有了充饥解渴的欲望;
当渔家阿姨乘势把一个奶头放进妹妹的嘴巴时,妹妹真有了轻轻吮吸的感觉,以及幽幽的“啧啧”声。
路经小石桥的行人们纷纷驻足,侧目,赞叹,大个子叔叔也在。
“叭——”爸爸扯着我,双双跪在渔家阿姨面前,频频磕头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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