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随黄鹄飞
2022-03-12 12:49阅读:
不随黄鹄飞
二虎(70后,现在北京工作)
单位门前,有一片小树林。冬天里,有人在林间撒些小米,喂麻雀。这些肥嘟嘟的小鸟,专心啄米,对过往行人和拥堵的车辆早已熟悉,并不怎么害怕。偶尔一只鸟有了警觉,振翅而起,这一群都哗啦啦飞起来,聚集在树梢,叽叽喳喳乱叫,似乎在问:刚才怎么了,我又错过了什么。
惊蛰一过,地里的虫子开始活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荤菜比素食更有诱惑力,林间的小米,好几天不见减少,亮闪闪地发着金黄色的光,显得尴尬而多余。这让我想起老家早年间的那些小麻雀。
一
农村的麻雀,远没这么幸福。
农民们春种秋收,靠天吃饭,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最怕被老鼠和麻雀偷吃。对付老鼠有三宝,夹子鼠药和大猫。可这麻雀,长了俩翅膀,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目标小,飞速快,人来就走,人疲我来,更让人头疼。我没赶上60多年前轰轰烈烈的“除四害”运动,据说当初全村男女老少总动员,敲着锅碗瓢盆,四下哄赶麻雀。村里的大喇叭高分贝不间断播放革命歌曲,锣鼓齐鸣,红旗飞舞,麻雀们东窜西逃,筋疲力尽,直到坠地而亡。但麻雀的生命力真是顽强,经过这么折腾,幸存者依然盘旋聚散在村子四周。运动的风声一过,安然返回屋檐下的小巢,叽叽喳喳宣告胜利。
农村的孩子,下雪后最大的乐趣,不是堆雪人,而是在雪地里逮麻雀。鲁迅先生对此曾有过描述,形象生动。季节轮换,一到了夏天,孩子们的乐趣之一,就是掏鸟窝。趁着夜色,先把梯子架在屋檐下,我在下面扶好梯子,大哥悄悄地循梯而上,用手电筒挨个照梁檐,如果有小窟窿,就伸手进去,四下摸索,麻雀在睡梦当中束翅就擒。但更多的时候,机敏的麻雀会听到声响,扑棱着翅膀,逃向夜空。后来,我们家搬到了张庄,父母就不允许掏鸟窝了
。南山脚下的蛇多,经常在鸟窝里出没。
张庄公社有一个大仓库,堆放稻谷。麻雀从破损的玻璃钻进来觅食,渐成规模。我从公社保管员手里拿到钥匙,悄然进了仓库,猛地发起冲锋,狂啸着奔向谷堆。麻雀受了惊吓,做鸟兽散,扑腾着四下里逃命,飞落在屋梁上和马恩列斯毛的相框上。墙角立着各色彩旗竹竿,我随手操起一根竹竿,挥舞着狂奔。麻雀受到二次惊吓,慌不择路,纷纷撞在玻璃上,晕倒在地上。我把抽搐的麻雀捡起来,装进一个麻袋里。没几个来回,仓库里的麻雀就被搜捕殆尽,足有几十只之多。公社食堂的大师傅,广武古城人,叫三角,善烹饪。我把麻袋拎给他,看着他烧一锅开水,拔去麻雀毛,开肠破肚,解剖麻雀。葱蒜辣椒炝油,然后把麻雀们倒进锅里翻炒,炒的变了颜色,调汁加水,又把拳头大小的土豆加进去焖。不到半个小时,香味就飘荡在公社大院里了。过几天,三角又会怂恿我再去跑一趟。
二
不仅中国农民憎恨麻雀,外国人对麻雀也没什么好感。法国博物学家布封,在他的《自然史》里,专有一节写麻雀,他说麻雀总是待在人们住宅附近,懒惰又贪吃,诡计多端,叫声刺耳,让人讨厌,“对于人类来说,麻雀没有任何作用——羽毛毫无价值,肉也不能制成美味佳肴”。对于最后这一点,我持保留意见。
人们厌恶麻雀,不仅在肉体上折磨麻雀,还要在精神上予以打击。我国著名诗人郭沫若先生,就在1958年写有一首《咒麻雀》,“麻雀麻雀气太官,天垮下来你不管。麻雀麻雀气太阔,吃起米来如风刮。麻雀麻雀气太暮,光是偷懒没事做。麻雀麻雀气太傲,既怕红来又怕闹。麻雀麻雀气太骄,虽有翅膀飞不高。你真是个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烘。连同武器齐烧空,四害俱无天下同。”
对麻雀的蔑视,可以追溯到先秦。庄子《逍遥游》中,借鲲鹏和斥鴳的比较,进行了一番小大之辩。鲲鹏类的大鸟,广展双翼,扶摇而上,绝云负天,气势恢弘。斥鴳麻雀类的小鸟,腾跃而上,不过数仞,翱翔蓬蒿之间,觉得已到了巅峰。鲲鹏志向远大,麻雀目光短浅。
再后来,就有了那句著名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陈胜年轻时,和长工们在地里干苦活,把耕具丢在垄上,怅恨良久,对大伙说出了自己的一句美好期望:“苟富贵,勿相忘。”其他人都笑了:“咱都是打工人,哪里来的富贵?”陈胜叹息曰:“呵呵,你们这些小麻雀,哪里知道我天鹅一般的志向呢?”相比于鲲鹏,天鹅的气势尽管已经弱了许多,但还是要比麻雀威猛许多。
英国有一首著名的童谣,《谁杀死了知更鸟》。“谁看见他死去?是我,苍蝇说,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见他死去/谁取走他的血?是我,鱼说,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他的血/谁为他做寿衣?是我,甲虫说,用我的针和线,我会来做寿衣。”然后,猫头鹰、乌鸦、云雀、红雀、鸽子、鸢、鹪鹩、画眉等一众鸟类,依次登场,商量着给知更鸟办葬礼。最后,他们发出公告,麻雀杀了知更鸟,麻雀要在下回的审判中受审。儿童在反复的颂唱中,一次次地在幼小的心灵中,强化着对麻雀的审判。
千百年来,麻雀在中外各民族一次次的审判中,起伏于蓬蒿之间,苟且于稻粱果腹。
三
偶尔,也会有人,发出不一样的疑问。
西晋玄学家郭象,对庄子有很深的研究。他承认鲲鹏和麻雀之间的差异,但认为“小大虽殊……逍遥一也”。他强调“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大致意思就是,麻雀天生就飞不高,弱小的身躯是他们的天“性”,飞到榆树与枋树是他们的“能”力,安心地好好飞到榆树与枋树就是他们的本“分”。只要麻雀能够安于天性、能力和本分,也能逍遥自在地活一辈子。
当被质疑目光短浅、生活标准太低时,郭象认为“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任力,动不称情”,过高的追求,是人们活得不逍遥自在,活得很累的原因。人们的烦恼,往往都是因为企图追求一些在能力以外的事,这只会徒劳无功,浪费自己的生命与精神。你一只小麻雀,想着像鲲鹏一样飞到南海,这会是个什么样的画面?没扑腾到隔壁村,就以头抢地耳。
郭象的观点,历来被人质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把自己站立在一个麻雀的角度来进行辩论。角度不同,结论的价值自然不同。除了赵传,谁会愿意把自己先验地比作一只小小鸟呢?
那么,让我们换了角度,权且把我当作一只大大的鸟,比鸿鹄还大,像鲲鹏那样大,志存高远,展翅而飞。
我的脊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我的翅膀,单臂至少有几万里,伸展开来,遮天蔽日,把地球拥入怀中。因为足够大,地球上只能承载一只鲲鹏。如果还有别的鲲鹏,那么说明我还不够大。我不需要伙伴,不是我不容于世,而是世界有了我,真的再容不下别的鲲鹏了。那么,另外一些人,可怜的你们,只能做小麻雀。
因为要高飞九万里,我翅膀下的风就得足够大。“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培育这样的风,需要集聚地球上所有的能源和资源。大风培育的差不多了,我这么一扑腾翅膀,直冲云霄,翻江倒海,小小寰球,地动山摇。不仅麻雀们早没了卿卿性命,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也会随之荡然无存。这样的逍遥快活,岂是蓬蒿里能实现了的?这样的快感,岂是麻雀们能想象到的?这样的壮观场景,岂是任何生命所能享受到的?这样的结果,岂是鲲鹏想要的?到那时,场面虽大,没有了观众。
鲲鹏向南一飞,只能成为地球之绝响。成本之高,代价之大,使得鲲鹏之举,不可复制,不可推广,不可延续。
幸亏,地球上没有鲲鹏。不幸的是,地球上有许多怀有鲲鹏之志的人。
四
还是说说我们的小麻雀吧。
麻雀是害鸟,还是益鸟?这是从人类的角度去考虑的,它们不会自我归类。这好比我们很少会去反思,对于地球,我们是益人,还是害人?
即便是站在人类的角度,麻雀难道就像布封说的那样,没有任何作用吗?
就在“除四害”轰轰烈烈开展的时候,鸟类学家郑作新和他的助手走进了河北昌黎果产区和北京近郊的农村,采集了848个麻雀标本,一个一个地解剖嗉囊和胃部,以求得各种食物的容量。他的结论是:冬天,麻雀以草籽为食,春天养育幼雀期间,大量捕食虫子和虫卵,七八月间,幼雀长成,啄食庄稼,秋收以后主要吃农田剩谷和草籽。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他的考察成果,呼吁对麻雀的益害问题辩证看待,要因季节、环境区别对待。
麻雀捕食虫子,有助粮食生产。麻雀的随处可见的形象,更是极大丰富了我们的精神食粮。宋徽宗《腊梅双禽图》,梅枝翠柏间两只停栖枝头的麻雀,生漆点睛,用色清雅,一静一动,麻雀的叽喳声仿佛能透过画面传到观者的耳中。此外,那些鸦雀无声、欢呼雀跃的成语,那些门可罗雀、怡堂燕雀的典故,那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哲理,那些“不知野田雀,终日茅檐角”“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的诗句,无不是麻雀带给人类的智慧和财富。
抗日战争时期,我们的敌后武工队,仿照麻雀觅食的方法,创造了游击战的新打法。由民兵组成战斗小组,忽来忽去,忽聚忽散,主动灵活、神出鬼没地打击敌人。他们藏在地道暗洞,青纱帐里,像麻雀啄食那样,东一枪、西一枪,出敌不意,乘隙而入,使敌人陷入狼狈不堪、被动挨打的境地。这种打法,叫“麻雀战”。
发展到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得益于各类算法的推陈出新,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便利。研发人员受麻雀的觅食行为和反捕食行为的启发,把数据分为发现者(探索者)和加入者(追随者),发现者在种群中负责寻找食物并为整个麻雀种群提供觅食区域和方向,而加入者则是利用发现者来获取食物。种群中的个体会监视群体中其它个体的行为,以提高自己的捕食率。这种算法,新颖奇特,具有寻优能力强,收敛速度快的优点。人们名之为“麻雀搜索算法”。
未来,我们能否实现和麻雀的共存呢?问题的答案,不在麻雀那里,而是在人类的手里。
也许,早在魏晋时期,就有了一种可能。竹林七贤之首的阮籍,在《咏怀八十二首》中,有一句“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