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新诗创作之母”梅绍农先生
2019-11-19 20:07阅读:
“云南新诗创作之母”梅绍农先生
文/谭祖安
先生原名梅宗黄,字绍农,号南村,笔名梅逸,云南禄劝人,一九〇三年出生于晚清一位秀才之家,其父益斋对古典诗词造诣很深,所以先生“弱冠即蜚声庠序间”,十四岁便写下了《村居四首》等受人传诵的诗章。
十六岁时“其所作《野老叹》一篇,音节和谐尤为人所称道”。不仅如此,其中那杜甫式的哀痛更使人嗟叹不已:“老夫家住南山曲,荒村夜夜闻鬼哭,天昏月黑秋风高,独自关门不敢出。前月大兵过,村人尽诛戮,老夫不足死,为是今年六十六。六十六将就木,那堪风雨守破屋;邻家阶沿荒草生,饿犬寒鸡自出入:可怜鸡犬亦无声,长宵空伴死人宿。吁嗟乎,可怜鸡犬亦无声,长宵空伴死人宿。”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够如此悲天怜人,这有多可贵!’少年时代的梅绍农已经显示了他的诗歌天才与人道主义襟怀。
一九二三年,云南东陆大学(今云南大学前身)创立,先生考进了文科班,时年二十二岁。从禄劝至昆明后,先生跟着当时的云南著名学者、东陆大学教授袁树五(袁嘉谷)学习义理考据诸学。其时,袁树五“得绍农而爱其清词俪句,浑然天成,于是以词章之道启牖之……凡所倡为东陆诗选,诗话诸作,辄命绍农参与润饰纂辑,绍农之诗词由是益进”。
但是,先生当叫并没有完全沉湎在古典诗词中。他在课余时间走向社会,一如既往地体查民情,关心民众疾苦,视国家兴亡为己
任,苦苦地为自己和同时代的青年们的解放求索着。
二十年代初期的云南“僻处边陲,风气晚开”,“五四”运动虽然爆发了,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还十分猖獗。滇越铁路修通后,法国的洋官骑着高头大马在昆明街头横行,上下马还要踩着越南人的背脊;一些良心被狗吃了的商人们,竟在夜幕的遮掩下倾销日货;被家庭包办成了亲的女青年考取了女子师范学校,姑爷竟在街上追着打,不准她读书;科举制度已经废除,可“新”学堂里讲授的仍然是汉魏六朝、唐宋八大家;在省城坎坷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到处可见身着长衫叫卖草鞋的流浪青年、在军阀混战中失去一条腿的伤兵、为了不受男主人污辱而逃到街上行乞的婢女、原始落后的马帮……
所有这些社会现实,先生看在眼里,气在心里,甚至付之于形——当众摔砸日货,还跑回宿舍痛哭……仅仅如此还不够,作为一个诗人,先生更希望用自己的诗来呼喊,来控诉,来排遣……他开始感到传统的旧诗词无法表达自己当时极端苦闷、激荡的思想感情了,而在这时,“五四”新文学运动的春风,终于越过千山万水吹到了昆明。以郭沫若、郁达夫等人为代表的创造社出版的《创造季刊》《创造月刊》,《洪水》《幻洲》半月刊和其他专集,都是先生特别爱读的刊物。于是,先生很快地受到了郭沫若诗歌的影响,开始写起新诗来了。他觉得,只有像郭诗那样无拘无束,大声疾呼,才能够歌唱恋爱的自由,歌唱政治的民主,歌唱青年的解放,排遣青春的苦闷……
梅绍农先生新诗创作的高潮时期,是他们创立“云波”文学社及该社的刊物《云波》出版发行的三个年头(1924—1927)。
云南的新文学运动;与国内的先进地区相比,起步是较晚的。“五四”运动后很长一段时期,云南都没有出现纯文艺性刊物。当时的云南青年,因受了“五四”运动的激荡,对新文艺有了一点点认识,但大多数人还处于半蒙昧状态。直到一九二四年,才有了《翠湖之友》,“可惜时间不长,《翠湖之友》便停止了歌唱”。昙花一现的《翠湖之友》反倒加强了当时我省先进文学青年梅绍农等的精神饥渴,他们更迫切地想创作新文艺,读到自己的新文艺作品,建立自己的写作园地,传播新文化了。
一九二四年初,在上述社会背景的推动之下,先生便与李纤、杨振邦发起,约二十余名东陆同学成立了“云波文学社”,出版了纯文学刊物《云波》。
“云波文学社”推举梅绍农、李纤负责《云波》文学刊物的编辑工作,梅绍农编诗歌;李纤编小说、散文。《云波》第一期付印之时,先生为它写了几句卷头语: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柔和的春风嘘荡着,碧空里泛起一层皎皎的云波。怕不是自然姑娘的美丽?哦!朋友,愿意吗?忘却你周遭的痛苦和孤寂,沉酣在她甜蜜的微笑里。
这首短诗,崛起在当时被封建文化笼罩着的云南省文苑之中,给人以清新、别开生面、独具一格之美。它不论从内容或形式上来讲,都是地道的新文艺作品,用其作为《云波》发刊词还是比较合适的。《云波》刊登的作品,绝大多数是新诗和白话小说。
一天先生接到一份稿件,拆开一看是两首新诗,这使他非常高兴,因为不仅是外稿,而且写得超凡脱俗。于是当即选定叫做《湖滨》的一首:
天空的星晶莹,
水里的星凄清,
都睇着我眼波盈盈。
忽地一闪流晶,
天空的星向我飞奔,
水里的星向我涌进。
呵呵,我要拥有双星,
光灿地飞腾!
这就是著名作家艾芜的处女作!他当时的署名是:汤爱吾。
事后,先生委托“云波文学社”的尹润溥、夏钟岳、周咏先三人去拜望“汤先生”,和他建立了联系,使“汤先生”成了“云波文学社”的一员。
《云波》新诗主编梅绍农先生发现著名作家艾芜一事,应载入中国文学的史册。因为“汤先生”当时打着光脚板从成都步行到昆明,饥寒交迫,不得不变卖草鞋换饼子充饥,后来在红十字会做杂役,每月工钱仅十四元,扣去伙食费,仅余两元了,而他精神上的饥渴比这更甚……在这种时候,先生选登了他的新诗,派人去看他,使他这孤独的漂泊者成了“云波文学社”的一员,交上许多异乡的文学朋友,这无疑对他是莫大的鼓励、慰藉,有助于他后来的成长的!
自一九二四年初至一九二七年,“云波文学社”活动了三年时间,出版了二十一期《云波》杂志。它在沉寂的云南省文坛上吹起了一股清新的风,这股风是我国“五四”后新文化运动狂飙的一部分。这股风开拓了我省的一代文学新风,造就和熏陶了一批文学艺术家。后来昆明出版的文艺刊物《春蚕》《碧绿酒》《浅林》等,就和“云波文学社”有关,而以后出版的诗集《坍塌的古城》及梅绍农先生的诗集《奢格的化石》亦与“云波文学社”分不开。
梅绍农先生的新诗,多半刊登在《云波》及创造社出版的刊物《洪水》《幻洲》,复旦大学出版的《白露》上,这些诗作,后来都收集在他的新诗集《奢格的化石》中,无论从内容或形式讲,这些诗作在当时的云南诗坛上都可以说是最新的。
先生的新诗是思想解放、个性解放、青年解放的颂歌,是“争自由的波涛”,是鼓吹民主的号角,是自由恋爱的宣言书——他讴歌偷情的尼姑,他讴歌准备随爱人私奔的女性,他赞美自由爱情的成功,他蔑视至高无上的礼法,他诅咒禁锢青春的“囚牢”……他在“昏沉沉的长宵”中高声发问:“何时到晓?”他在“晓色昏茫”中预言道:“那边便是光明,那边的太阳己在新生。”
这样的歌声在二十年代不仅在云南,即使也全国范围内来说,大概也可以归入最响亮一类里去吧?难怪昔日有人评论说:“他的诗在水平线上了。”著名诗人郭沫若还写信给他,称赞他的诗写得“不错”!这足以看出他的诗作在当时的成就!
其时,新诗在云南刚刚萌芽,“显得气魄不够,格局太小”。大多数诗人“只写小小的概念,咀嚼淡淡的悲哀,这样下去,要与其他文学种类抗衡是不可能的”,因此先生认为“必须加以扩充发展”,所以他“便从学习荷马史诗和我国古典叙事诗着手,来抒写长篇抒情诗与叙事诗”。
先生在这方面的探索是成功的,他利用民间和少数民族的传说故事,写成了不少长篇抒情诗和叙事诗,这“在当时算是为诗歌方面开辟了新的道路,值得赞扬。”(艾芜语)
从形式和技巧上讲,先生“学集百家,尊(从)巨匠(郭老)”,极力效法创造派代表诗人郭沫若无拘无束,无视陈规的特色,他打破了几千年来我国诗歌的“豆腐块”状或行列成阵的“建筑”形式,诗句写得有的一泻千里,有的参差错落,这样解放了的形式当然是有利于表达“五四”后的新青年的思想和新的时代精神的!
同时,先生还接受了“新月派”诗人闻一多的一些诗歌主张,认为中国的“新诗脱胎于词曲”,所以还是应该具备一些“音乐美”,要基本押韵,节奏感要强,多少讲究点平仄……由于先生自幼受家庭的薰陶,后来又得到袁嘉谷的指正,对古典诗词的造诣很深,所以他写出的新诗诗句凝练,音节和谐,韵调自然,读起来琅琅上口。著名作家王独清曾写信给他说:“你能在音节上下功夫,一定有伟大的将来。”
先生对于新旧诗词,曾有过这么一番议论:“古体、新诗,不过表达之工具不同耳,适于古,则用古体,适于新,则用新诗。新诗可采用词曲之音韵,古体能容纳民歌之语言,补短取长,相辅相成,要在能抒情达意而已。”这样的教训对于我们晚辈来说,是很有益处的。先生出版的新旧诗词是:《奢格的化石》《梅绍农诗词选》。昔日有这么一首广为流传的诗最能概括这位云南的新文学运动前躯、“云南新诗创作之母”在诗歌创作上的成就:
誉聘吟坛德识高,匡山风雨忆词曹,
当年燕雀噪林处,一鹤冲云鸣九皋。
【作者简介】
谭祖安。一九九〇年至一九九六年在昆明文学院从事专业创作。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加入云南省作家协会。退休前是安宁市办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