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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折叠的时光

2026-01-27 13:47阅读:
堂妹总说,最美的阳光在墙角落。
小时候,堂妹总喜欢和我一起玩。春天,我们在院子里种花草;夏天,我们拿着蒲扇,躺在凉席上聊天;秋天,我们兴高采烈地去地里挖番薯;冬天,我们经常窝在墙角落晒太阳。她总是大声笑着说:“姐姐,这里真舒服呀!”
后来我才明白,墙角落是堂妹一生的隐喻——既被庇护,又被遮蔽。阳光只能斜斜地切进来,永远照不全整个身子。
小时候的堂妹不喜欢上学,那时候成绩不理想是要留级的,她小学就念了好几年。小学一毕业,她就辍学了,说是冬天不用早起,还可以继续在墙角落里晒太阳。她常常念叨:“你上学太辛苦了!”
不知不觉,堂妹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她的美丽在村里出了名。她的父亲,我的堂叔,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凤凰该落梧桐树。”那时我不懂,一只从没飞出过乡村的雏鸟,要怎么辨认哪棵是梧桐。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更是成了一个话唠,平日里家长里短,总喜欢跟人唠嗑。九十年代初期,农村和乡镇的差距还是很大的,她一直向往城镇的生活。我知道,她渴望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另一种生活:没有猪草和稻壳,路灯彻夜亮着,百货公司的玻璃柜台里躺着永不沾泥的皮鞋。
到了婚嫁年龄,听说介绍人帮她物色了镇上的一户人家。没过多久,在镇上教书的我放假回乡下,邻居告诉我不知什么原因,堂妹和小伙子没有谈成。那一刻我意识到,她向往的那个世界,早已预设了拒绝她的门槛。
镇上的亲事黄了之后
,堂妹改变了不少,她像一株霜打的茄子——蔫了,有时甚至茶饭不思。后来,入院治疗了一个阶段才恢复健康。出院回家的她,眼睛已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常常会呆呆地注视着某一个方向,完全是放空的状态。个人卫生也不再像以往那么重视了,邋里邋遢是常态。她的家人和亲戚看到她这样的情况,又自作主张给她物色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离婚男人。起初,听说她跟这个男人相处得还不错,年纪大,挺会照顾她的。我以为她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可是,这段婚姻没维持多久,她就回到了自己乡下的家里。
经历了这次婚姻后,堂妹似乎看开了,人也明朗了不少。她的唠叨也比以前少了,跟人讲话常常透着一股谨慎和小心。偶尔也会打电话给我,跟我聊聊天,倾诉对我的思念。
现在她五十岁了,在侄孙的啼哭和灶台的蒸汽里重新活了过来。去年冬天,我们又在老屋墙角落坐下。阳光的角度和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身子把光占去了一大半。“这样挺好,”她摊开微胖的手掌,接住和三十年前别无二致的光斑,“心里不空了。”侄孙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她笑得浑身发颤,眼角的皱纹挤成了细细的葵花盘。
墙角落的太阳渐渐西斜,她把睡着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哼起一支没有词的歌谣。那调子我认得,是我们小时候在晒谷场上跳皮筋时唱的。原来有些东西从未丢失,只是被折叠进了岁月的皱褶里,等待某个寻常的黄昏,被一缕熟悉的阳光重新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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