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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山塔林于达真诗碑(下)

2024-03-29 16:06阅读:
“明代中叶以后,以文驭武的总督、巡抚制度牢固确立,文官成为战争能够取胜的重要保证,因而文士知兵、谈兵成为一时风尚。万历以降,文士究心兵事者,仍然多不胜数 [38] 。”于达真即其中的佼佼者。时昌镇总兵为董一元 [39] ,二人几乎同时到任,相处融洽。董一元出身将门,有勇有谋。而于达真亦精于骑射,有才略。馀暇时,二人率兵士或画地为阵,赛马校射,殿最赏罚以为常。或行围打猎,炙烤猎物,饮酒啸歌以为乐。受此熏陶,兵士们居常也以校射为戏,通过训炼,提高了战斗力。


十三年底,董一元移守宣府,继任者为张邦奇[40]。张武举出身,雅好吟咏[41]
。共事期间,于达真与他虽无深交,倒也相安无事。


十五年六月,于达真升蓟州兵备副使[42]。张邦奇和户部谢君(大概是驻昌镇的管粮部曹)特意请已是礼部右侍郎的于慎行作《送于宪使子冲备兵蓟门叙[43]》,为他送行。于达真到任后,八月,董一元也由宣府调任蓟镇总兵,老友重逢,相得益欢。二人恢复戚继光创建但已废坠的兵制、器械、练兵法和部分长城,补苴规恢,军声大振。当然,得间少不了校猎于山野之间。于慎行作于这一时期的《炙兔行为于子冲赋》,生动表现了于达真的飒爽英姿,冲天豪情:
渔阳大使齐大侠,行边数奏甘泉捷,千金饱士士欲死,领向狐奴山下猎。黄榆九月号北风,双鞬怒马如盘空,弓影向天毛羽落,弦声撇地霜草红。绿眼健儿马前走,血悬两兔〇(按:釒+斿)贯首,传火无烦玉鼎调,擘肩未假鸾刀剖。鸱夷吐酒复不住,月氏漆器在左手,酒酣握槊还大叫,笑谓鲁生尔能否。沙头月出燕云黑,枕藉相看头不帻,平生肝胆向谁倾,说著世人双眼白。羽猎虚随卜祝群,词人亦自树功勋,试问陇西李都尉,雄才肯数霍将军。


“说著世人双眼白”,“雄才肯数霍将军”,透过诗的结尾,在奋发豪迈之外,也明显感受到于达真的恃才傲物。于慎行评价他:“子冲为人沉雄跌宕,器识绝人。规画事机,皆有大略,不为龌龊之算。其才纵横险易,无所不宜,而不能为浮文小礼以适人耳目。平生尤慕侠节,即邑里少年斗鸡蹋鞠、鸣瑟踮屣之娱亦无不与其间,而不能与俗士俯仰。雅以文章自命,睥睨千古。客谈艺文其侧,辄白眼仰天为弗闻也。平生所心服者,惟其师李先生一人而已[44]。”今天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简傲成为他后来仕途颠踬的注脚。


乾隆《蔚县志》记述张邦奇,“状貌魁梧,器量恢廓。神宗谒陵时,一见奇之,撤御馔以赐,并令衣蟒玉侍卫左右[45]”,为武官少有的宠遇。说的大概是万历十六年九月,皇帝驻跸巩华城,张邦奇率昌平州属官吏、师生、耆民等朝见时的事[46]。同月,董一元被劾,张邦奇接任蓟镇总兵,与于达真再次共事。但之后张邦奇的所为,未见“器量”恢廓,倒是有些褊狭了。


一日,张邦奇与于达真骑马校射。并驰中,张失控堕于马下,于达真回头大笑,折返回来从马前将他搀扶起来。随后的射箭张又输了。大庭广众之下,武将输给了文官,张心中愤愧难当。久之心生芥蒂,处处与于达真作对[47]。当时的顺天巡抚是王致祥[48],是于达真的上司,他有一个亲信犯了事,有意回护,于达真却不留情面,将此人法办,为此王致祥怀恨在心[49]


以上是于慎行的说法,但不难想象,于达真遭嫉恨不仅仅因为这两件事,也许更多的还是他的简傲惹的祸。于慎行指出“张将军出故政府门下”,即张邦奇是当时某位阁臣的门生[50],张心知如果王致祥坚决提出将于达真调走,阁臣和吏部不会留难。因为有了这一番幕后操作,万历十七年十二月于达真升河南右参政[51],明明是遭受排挤,上司的说辞却冠冕堂皇:朝廷极知其才望,如此调动只是想让他稍安逸些罢了。明末惯例,蓟镇兵备卓异者有望升巡抚、总督,进而为列卿,张学颜、杨兆、王一鹗都是走的这一条仕途[52]。于达真久在北边,一直想要有所建树,此转内地,反而无所施展,明升暗降,怏怏不得志。


不知是何原因,直到第二年的五月于达真才赴任河南,当其道出都门,于慎行(礼部左侍郎)、朱维京(光禄寺丞)在朝为官,王兴甫以年资入贡国子监读书,四人重新聚首,当年的总角挚友如今已鬓染秋霜,抚今追昔,百感交集。于慎行赋诗以纪之:
《偕朱可大丞卿、王兴甫文学会于子冲藩伯于城西道观二首[53]》(其一)
长安城下路漫漫,邂逅开尊集旧欢。
三辅征尘聊驻马,百年交谊此弹冠。
从知浪迹同飘梗,不道流光迅转丸。
回首垂髫浑似梦,翛翛华发笑中看。


早在隆庆五年(1571),明朝与蒙古俺答汗达成封贡互市和议,西部边塞停止了连年的战事。俺答能够遵守和议,河套、松山、西海蒙古各部并听约束。万历十年,俺答死,其子黄台吉袭顺义王,尚能维持现状。黄台吉死,万历十五年,其子撦力克嗣封,因缺乏威望已不能制驭各部。各部涣散,不相统一。或转堡受赏于延绥,或借路生事于甘肃,或受赏于东而窃掠于西,或罚服于此而狂逞于彼。其中在甘肃、青海间活动的火落赤、卜失兔两部尤其不受节制,经常抢掠番族骚扰近边[54]。而明朝方面,当初封贡原为“内修守备,外示羁縻”,但承平日久,人情偷安,边备日弛[55]。万历十八年六月、七月,西海蒙古火落赤部接连寇扰旧洮州、河州地区,明军损兵折将,西陲震动[56]。六月,撦力克也渡过黄河,至临洮,声欲内犯,屯兵青海莽剌、捏工二川[57]。七月,朝廷命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郑雒经略陕西四镇及宣府、大同、山西边务[58]。七月至十月,先后撤换了陕西三边总督梅友松以下一众文武官员[59]


闻鼙鼓而思良将,万历十九年四月,科臣疏荐:“于达真谋勇名者,何不令驰驱塞上乎?”兵部题覆咨吏部酌用,帝报可[60]。六月,科道诸臣又交章推荐[61]。但随后都没了下文。八月十七为万寿圣节(神宗皇帝诞辰),于达真作为河南右参政进京朝贺,因以母病请急罢归[62]。于慎行时任礼部尚书。自上年以来以病屡疏乞休,皇帝每每温旨慰留。本年再三疏请建储,帝稍疏斥。七月,御史劾礼部预洩山东乡试典试官名[63],遂引罪疏请致仕。九月,终获许[64]


二十年正月,于达真偕王兴甫由济南来东阿看望于慎行[65]。三月,三人同游玉符山(即泰安灵岩山),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悲欣交集。在遍游名胜古迹后,临别饮酒达旦。其时已得知宁夏“哱拜之乱”的消息[66],对他们触动很大。被乱兵杀害的党馨、石继芳同为益都(今青州市)人士,是他们的山东同乡,而党馨还是于慎行的进士同年。于达真想到自己遭遇倾轧,壮志难酬,以酒浇胸中块垒,醉而歌且泣。于慎行感同身受,少不了安慰开导,赋诗纪之:
《灵岩禅室子冲、兴甫夜饮大醉[67]
对酒不能醉,明星已在天。
放歌知爱客,纵饮是逃禅。
世事惊心后,时才曲指边。
乾坤吾党在,把臂意茫然。
天亮后,于达真告别二人,将所著诗集一册赠给于慎行,独自返回济南 [68]


四月,于达真起为陕西右参政。他本来希望去宁夏前线,却被任命于后方,拟辞不就。于慎行驰书规劝:“国方有难,不得以亲为解。”并作诗激励他尽早出仕:
《闻子冲被徵寄问,兼趣早出四首[69]》(选二)
其二
西山烽火照边城,殉国何人更请缨。
知是济南年少在,匣中长剑作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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