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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博客
《兄弟麦》
李国新
竹筛沙沙沙地响，漏下最后几粒，带着霉斑的麦种时，李守田的烟锅在鞋底磕得山响。去年秋汛泡坏了种子，如今该育秧的时节，自家粮仓空得能回音，东头地块的播种机却突突地搅着他的心。
秀莲翻着院里的玉米棒，话里带着试探：“实在不行，找三弟？”
“不行！”李守田的声音硬邦邦的。三年前三弟盖烤烟房来借钱，他兜里只剩五十块，眼睁睁看着三弟的脸蔫成霜打过的烟叶。那份亏欠，像麦芒扎在心上，三年没褪。
李守田扛着锄头往镇上种子站走，却在台阶上撞见了拎着麻袋的三弟。裤脚沾着泥，麻袋一落地，饱满的麦粒滚出来，金亮的芒刺闪着健康的光，那是去年的新麦，最好的种。
“二哥，我猜你就来买种。”三弟蹲下身，手掌托着麦种，“这兄弟麦，得种在咱两家的地里才成。”
李守田喉咙发紧，像被麦芒扎了下：“老三，哥对不住你。”他想起那年三弟走时，背影在土路上缩成个小黑点，肩上的帆布包晃悠着，像装了块沉石头一样。
“啥对不住的。”三弟往他烟锅里塞了撮新烟叶，“哥忘了？那年我娘病重，你半夜跑三十里地去镇上请大夫，兜里不是还揣着给我凑的学费吗？”
学费？李守田愣了。那年三弟考上农校，他确实东拼西凑了些钱，可最后交到三弟手里的，明明只有皱巴巴的三张十块。
“哥给的是五张。”三弟划着火柴，火苗在他眼里跳，“娘说，那两张是你把家里的老黄牛牵去集市卖了，才凑出来的。”
李守田的烟锅“当啷”掉在地上。他想起那年冬天，秀莲抱着冻得直哭的小孙子，在空荡荡的牛棚里抹眼泪。他当时说牛是借给邻村耕地了，却在夜里悄悄去牛棚转了三趟，摸着空荡荡的食槽发呆。
“那钱……”他想说自己根本没给那么多，却被三弟按住手。“哥，你当我不知道？那年我在县城看见你蹲在街角修鞋，手上缠着的布条都渗着血。”三弟的声音低了些，“你总说自己笨，只会跟土坷垃打交道，可我盖烤烟房的手艺，不都是你手把手教的？”
李守田望着远处的田埂，去年秋汛冲垮的豁口已经填上了新土。他突然想起三弟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捡麦穗，小小的手攥着把麦秆，说要种出比屋檐还高的麦子。
“种子你先拿去用。”三弟把麻袋往他肩上挪了挪，“我烤烟房今年能多烘两炉，够咱两家的种子钱了。”
回家的路上，麻袋在肩头晃悠，麦粒相互碰撞的声响，像三弟小时候唱的童谣。秀莲在村口等着，看见他回来，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这是？”
“老三给的。”李守田把麻袋放在院里的石碾上，解开绳结时，麦粒滚出来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秀莲突然抹起眼泪：“我就说，三弟不是记仇的人啊。”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双新布鞋，针脚密密实实的，“本想赶集给他送去，又怕他不肯要。”
李守田捏着鞋帮，看见鞋底纳着层厚厚的布，针脚在阳光下透着亮。他想起三弟总说自己脚底板硬，穿啥鞋都磨得慌。
播种机开进自家地块那天，三弟也来了，扛着把新磨的锄头。李守田坐在地头抽烟，看三弟弯腰把漏播的种子埋进土里，动作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今年的麦种，能出全苗。”三弟直起身，额角的汗滴落在黑土地上。
李守田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烟锅里的火星在风里跳了跳。远处的炊烟升起来，混着新翻的泥土味，有点像那年三弟离开家时，灶上炖着的麦仁粥香。
（《微型小说选刊》2026年第四期、《时代文学》2026年第1期）
李国新，湖北荆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冰心儿童图书奖”获得者，在《小说选刊》《小说界》《文学报》《北京文学》《青年文摘》《广西文学》《安徽文学》《天津文学》等国内外近千种报刊发表作品400多万字，结集出版《虚掩的门》等13部图书，百多篇作品收入《小小说佳作鉴赏》等权威选本，40多篇作品被国家及各地教育部门作为高初中生语文考试阅读题和被漫画家改编为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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