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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李国新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的家乡岑河一带,过年有吃早茶老规矩。这习俗前后沿袭了几十年,进入二十一世纪,便慢慢淡了,渐渐消失了。
  说是早茶,与茶无关。它是拜年仪式,待客礼数,是乡间最浓年俗,最真年味。
  拜年从大年初一开始,只在上午,下午和晚上一般不登门,除非亲戚太多,实在走不完。上午九点,拜年脚步踏碎晨雾,十点左右,客人便到门庭。
  客来主人欢。主人多是前辈至亲,先上干茶。八九个瓷碟,码得齐整,雪糕、蛋糕、芝麻糖、米子糖、银片糕、麻酥糕,全是年前备好的甜香,有的还是拜年送来礼品。辈分高坐上席,晚辈坐两旁,主人侧身相陪。就着白开水,边吃边聊,话头从年景,家事慢慢铺开。
  如人少就从简,主人会端上四个荷包蛋,叫作“腰中”,先垫肚子。这是乡间讲究,图个实在,图吉祥,算是最高接待待遇。
  片刻之后,湿茶上桌。少则九碟,多则十二碟,皆是小份精致。腊味是绝对主角:猪耳、猪肝、猪肚、猪头肉、猪肠、猪尾巴、香肠,酱香浸透肌理。配上咸鸭蛋、花生米、油炸兰花豆,凉菜为主,少数上锅蒸热,一上桌便咸香扑面。
  大人们斟上酒,小酌慢饮。叙旧,聊收成,说孩子,天南地北,其乐融融。那湿茶咸淡适中,越嚼越香,至今想起,口齿生津。
  湿茶过后,主食登场。热气腾腾炒糍粑,炒汤圆,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甜润,和水煮味道全然不同。或是一碗清汤面,撒上葱花,淋点麻油,香得暖心。没吃饱,再添上炒米子,拌进面汤,酥脆入味,食欲又起。
  这顿早茶,往往要吃上两个多钟头。东家不慌不忙,灶火不熄。
  吃过早茶,大人们便开始打牌,打的是花牌,还有叫“撮胡”的。那时没扑克,更没麻将,彩头也小。孩子们没电视,没收音机,就和同伴玩“扳花”,就是用香烟空盒子,叠成三角。或是趴在地下,打弹珠子。大点孩子玩“跌摆”:几个把一分硬币叠在一块砖上,隔五米远,用袁大头铜钱扔着,叫“削登”,削不掉,再站在砖上往下砸,把硬币震下就算赢。
  东家灶火一直烧着,木柴火慢慢熬,锅巴饭,又香又脆。
  下午五六点,才是正餐。大碗菜摆上十多道,鱼糕、元子、扣肉、煎鱼、猪蹄煨藕、炸鱼块、胡萝卜炖鸡……没有火锅,全是家常硬菜。酒再斟满,饭再添上,亲情在杯盏间,缓缓流转。
  晚上继续打牌,零点前吃宵夜:几个小菜,多是煮豆饼、汤圆、面条。
  那时拜年,没有车子,几十里路全靠走。家里床铺不多,就抱来稻草,铺在地上,垫上褥子、床单,盖上被子,几个人挤在一起,暖和又热闹。第二天一早,东家又是一碗热气腾腾荷包蛋端上来。
  客走主人安。近的亲戚,道一声多谢,便踏上归途;远的便住上几天。
  那时拜年,相互走动,一家一天,远亲一住好几天。吃请相聚,脚步不停,情意不散。
  如今,这习俗渐渐淡了。
  微信红包替代登门拜年,手机娱乐冲淡围坐闲谈,居家上网,看直播。客人进门,一盘水果,几样糕点,或是直接开席,甚至干脆去馆子落座。家家都有车子,一般不再留宿,除非远亲,也多是宾馆开房,租住民宿。
  当年干茶、湿茶的讲究,已成了记忆里风景。我常想起故乡老院子,阳光斜照,瓷碟轻响,长辈笑声,孩子闹声,腊味,甜香,在空气里飘荡。那碗早茶,盛的年味,亲情,水乡人家温厚。时光走远,味道还在,乡情还在。

(发《清远日报2026年02月25日副刊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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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新,湖北荆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冰心儿童图书奖”获得者,在《小说选刊》《小说界》《文学报》《北京文学》《青年文摘》《广西文学》《安徽文学》《天津文学》等国内外近千种报刊发表作品400多万字,结集出版《虚掩的门》等13部图书,百多篇作品收入《小小说佳作鉴赏》等权威选本,40多篇作品被国家及各地教育部门作为高初中生语文考试阅读题和被漫画家改编为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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