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伯之怒与陆游、沈枢、尹穑的政治角色
2026-02-11 16:30阅读:
陈康伯之怒与陆游、沈枢、尹穑的政治角色
——从左相陈康伯之怒看张浚所受的权力掣肘及北伐体制的宣泄
南宋隆兴元年(1163)前后的政局,正处于“战”与“和”激烈交锋的漩涡中心。在这一历史转折点上,发生了一次看似偶然却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事件:左相陈康伯于都堂阁“忽盛怒”,斥责枢密使张浚擅受文书。这一事件不仅展现了南宋官僚体制内部权力的紧张关系,更通过对在场见证者陆游、沈枢、尹穑三人截然不同的政治命运映射,揭示了抗金大业在太上皇掣肘、同僚牵制与内部党争中艰难前行的悲剧实质。本文拟从陈康伯发怒的深层意涵出发,剖析这三位官员在政治博弈中的角色与归宿,并厘清史浩、汤思退在此期间对张浚的牵制作用。
一、借题发挥:陈康伯“盛怒”背后的政治隐喻
隆兴元年正月,宋孝宗即位不久,意图通过张浚主持北伐以恢复故土。然而,以太上皇赵构为首的保守势力及朝中主和派,对张浚处处设防,使其在军事指挥与行政协调上屡遭掣肘。当时的权力架构中,陈康伯任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史浩任尚书右仆射兼枢密使,两位宰相并兼枢密使的体制,本身就意味着张浚作为枢密使兼都督,其权力被分割和制衡。
据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陈康伯在都堂阁召见陆游、沈枢、尹穑等下属时,突然“盛怒”,指责张浚“以元枢(枢密使)辄受三省枢密院诉牒”。表面上看,陈康伯是在维护宰相府的行政权威,斥责张浚越权、破坏程序。然而,若深入剖析当时的历史语境,陈康伯的怒火实则指向了“背后的手”。
张浚身兼枢密使与都督,本应拥有调度之权,但在实际操作中,由于三省与枢密院内部的掣肘——尤其是右相史浩等人在政见上的分歧,导致正常行政渠道往往不畅。张浚被迫亲自接收诉状,实乃“受掣肘而需接受文书”的无奈之举。陈康伯作为老练的政治家,对此心知肚明。他的“盛怒”,名义上是斥责张浚“接受非正常程序文书”的行为,实则是借张浚这一“越权”之举,向在场的三省、枢密院具体办事官员发出严厉警告:正是因为你们背后的梗阻,才逼得一位勋德重望的老臣不得不绕过制度行事。陈康伯“精神赫然,目光射人
”的震慑,剑指那些利用制度漏洞阻挠抗战的“隐形之手”,是对这种政治生态极度不满的体制性宣泄。
二、见证者的殊途:陆游、沈枢与尹穑的政治分野
陈康伯发怒时的三位在场者——陆游、沈枢、尹穑,虽同处一室,且最初多因权知枢密院事史浩的举荐而入仕,却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领悟,并随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政治道路。
陆游是这场“怒剧”的记录者,也是张浚抗战路线的坚定追随者。他不仅理解陈康伯维护法度的苦心,更深切同情张浚受制于人的无奈。在随后的仕途中,陆游始终坚持主战立场,力陈“取其尤沮格者,与众弃之”。然而,随着太上皇势力的反扑,这种直率的忠诚成为众矢之的。陆游被排挤出朝,在“张公遂如此”的悲凉叹息中,他将陈康伯的愤怒与张浚的无奈一同载入史册,定格为南宋士大夫在强权压制下的一声绝响。
沈枢在史料中的形象相对模糊,他是当时庞大官僚体系中的“大多数”。作为尚书考功郎中,他在都堂阁见证了宰相的震怒,却选择了沉默与顺从。他既未像陆游那样愤懑抗争,也未像尹穑那样投机钻营,而是在随后的岁月中辗转于地方实务。沈枢的“无声”,折射出在皇权猜忌与党争倾轧之下,大量技术型官员明哲保身、无力回天的庸常状态。
尹穑则走向了反面。他不仅是陈康伯愤怒的旁观者,更在随后的政治演变中,成为了那个“背后的手”的爪牙。尹穑与陆游同为史浩所荐,但他并未从陈康伯的警告中领悟到支持抗战的必要性,反而敏锐地嗅到了朝廷风向转变的契机。在陈康伯罢相、汤思退上台后,尹穑迅速依附这位权相,将矛头对准了张浚及其幕僚。如果说陈康伯的怒是为了扫除掣肘,尹穑的所作所为则是将这种掣肘制度化、尖锐化。他弹劾张浚“跋扈”,攻击协助修备的冯方“费财”,极尽构陷之能事。尹穑的背叛与钻营,直接加速了抗战防线的瓦解,也将其个人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三、“太上——孝宗”阴影下的体制困局
陈康伯之怒,本质上是南宋体制内“相权”试图抵御“皇权(及太上皇干政)”干扰的一次爆发。张浚从高宗的“猜忌”到孝宗的“信任”,再到太上皇强力掣肘下的“无奈”,构成了南宋抗金事业的悲剧闭环。而这一过程中,宰相更迭带来的政策摇摆更是关键变量。
太上皇赵构虽已退位,依然通过操控朝政对张浚进行限制。隆兴元年五月,符离兵败后,主和派迅速抬头。十二月,左相陈康伯罢,汤思退出任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张浚虽升任右相,但实际处境急转直下。汤思退上任后,对张浚实施了严密的牵制:他先是与张浚议和战不决,继而诡求辞职以试探上意,复又通过钱端礼等人以“兵者凶器”为由,迫使朝廷命张浚“行边”(巡视边境),实则将其调离决策中心,并下令“还戍兵,罢招纳”,直接废除了张浚招募义军、恢复中原的战略部署。
此后,汤思退更与右正言尹穑通谋,日夜离间张浚。汤思退指令王之望等人“盛毁守备”,甚至暗示诸将以官爵为诱饵谎报敌情。在汤思退的指挥和尹穑的执行下,张浚苦心经营的防务体系被拆解,督府参议官冯方被罢,都督府被撤销。陈康伯作为前任宰相虽有公心,却无法阻止继任者汤思退利用体制权力对张浚进行绞杀。体制的惯性终究难以抵挡,尹穑之流的得势标志着主和派的全面反扑,张浚最终在“孤忠耿耿”中赍志以殁。
综上所述,隆兴元年都堂阁的那场“盛怒”,绝非简单的君臣或同僚冲突,而是南宋抗金路线上体制困境的一次集中爆发。从史浩的同僚牵制,到汤思退的系统性拆台,陈康伯借题发挥的警告未被听懂或被刻意忽视,陆游的悲鸣被淹没,沈枢的沉默被无视,唯有尹穑代表的投机势力甚嚣尘上。这场风波最终以张浚的罢相与隆兴和议的签订告终,留下了南宋王朝在强敌与内耗中步履维艰的苍凉背影。
附件:南宋隆兴元年前后大事编年与互动脉络
绍兴三十年(1160)
事件:王十朋、冯方等“五贤”利用“转对”制度上书,试图打破高宗猜忌张浚的政治坚冰。
绍兴三十一年(1161)
正月:陈俊卿上疏辩驳,称张浚“许国之心白首不渝”、“老而练事”。
四月:陆游“应诏言事”,攻击杨存中“渎乱名器”,致其被罢免,为张浚复出扫清军事障碍。
九月:金兵南下,危机倒逼高宗起用张浚。张浚判建康府兼行宫留守,高宗言:“卿在此,朕无北顾忧矣。”
绍兴三十二年(1162)
五月:高宗任命张浚专一措置两淮事务。
六月:高宗退位,孝宗即位。
七月:张浚进封魏国公。沈枢除尚书考功郎中;尹穑与陆游同为枢密院编修官,同赐进士出身。
背景:此二人皆由权知枢密院事史浩、同知枢密院事黄祖舜推荐,因“博学有文、召对称旨”而获赐第。
隆兴元年(1163)
正月:
陈康伯任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史浩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张浚任枢密使兼都督江淮各路军马。
关键事件:陈康伯于都堂阁见陆游、沈枢、尹穑。因张浚受掣肘(含史浩等人的政见分歧)、不得不擅受三省枢密院诉牒,陈康伯“忽盛怒”。名义上斥责张浚“接受非正常程序文书”的行为,实则借在场三省枢密院文史官员之口,剑指背后掣肘张浚的政治势力,警示朝堂。
三月:金军索地,太上皇仅授张浚枢密使(排名第三),不给实权。张浚与史浩就是否“以战止战”激烈争论。
四月:王十朋致信张浚,引裴度典故,赞其幕府得人。宋孝宗、张浚绕开枢密院直接主动出兵北伐。
五月:陆游被出为通判建康府。符离兵败。
八月:金军再次索地。
九月:朝廷决定遣使求和。
十一月:宋孝宗听取张浚的意见,反悔议和。
十二月:陈康伯罢。汤思退出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张浚为右仆射兼枢密使。
牵制开始:汤思退与张浚议和战不决,汤思退诡求辞职,随后复留,并命张浚“行边”(巡视边境),实则迫使其离开决策中心,同时下令“还戍兵,罢招纳”。
隆兴二年(116d)
三月:
汤思退与右正言尹穑通谋,日夜离间张浚。
张浚在淮上积极备防(招纳归正人、修筑城堡),但朝中掣肘日甚。
四月:
钱端礼、王之望分任两淮宣谕使。
强力牵制:汤思退令王之望等“盛毁守备”;暗示诸将制造“畏怯”舆论;指令尹穑诋张浚“跋扈”、“费国不赀”。
尹穑秉承汤思退意旨,论罢督府参议官冯方(指其筑城费财)。
诏罢江淮都督府,张浚请解督府。
五月:尹穑升殿中侍御史,成为打击抗战派的急先锋。
八月:张浚病逝。陆游哀悼:叹“张公遂如此”“皇天夺老臣”。
十月:金军进攻,楚州陷落。太学生张观等七十二人上书请斩汤思退、王之望、尹穑“三贼”。宋孝宗罢去汤思退相职。
十一月:宋金达成“隆兴和议”。
本年:沈枢任为江南东路转运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