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忠义相期与家国同梦:太上皇掣肘下的张浚与陆游

2026-02-11 16:54阅读:
忠义相期与家国同梦:太上皇掣肘下的张浚与陆游

绍兴末年至乾道初年,南宋朝廷在“主战”与“主和”之间剧烈摇摆,其核心不仅在于宋金两国国力的消长,更在于宋廷内部高宗赵构与孝宗赵昚之间复杂的权力交接与意志博弈。在此背景下,抗金派精神领袖张浚的政治命运,经历了从高宗的“猜忌”到孝宗的“信任”,最终却因太上皇的强力掣肘而陷入“无奈”的悲剧闭环。而作为张浚政治上的坚定支持者与文学上的知音,陆游在这一时期的政治互动与情感表达,既是为张浚正名、扫清复出障碍的努力,也是通过《诉衷情》、《书愤》等千古名篇,对南宋“以战止战”战略艰难实践的真实记录与深刻反思。
一、破局与直谏:打破“不忠”的预设前提
南宋高宗朝后期,赵构对武臣的防范心理根深蒂固。正如陆游诗云:“忆昔高皇绌柄臣”,高宗因担忧张浚“不忠”或“误国”,长期将其闲置。然而,面对金兵压境的危机,朝臣们开始努力打破这一政治坚冰。
早在绍兴三十年(1160),王十朋、冯方等人利用“转对”制度上书,打破了秦桧死后朝士“多务缄默”的局面。到了绍兴三十一年(1161)正月,陈俊卿直面赵构的猜忌,上疏辩驳。他承认张浚曾有“丢失陕西、解散淮军”之过,但强调其“许国之心白首不渝”,且如今已“老而练事”。陈俊卿建议赵构“勿惑谗谤”,给予近郡官职以维系人心。与此同时,陆游与王十朋、陈俊卿等人合力打击赵构的qin信杨存中。四月,陆游在“应诏言事”中指出:“非宗室外家,虽实有勋劳,毋得辄加王爵……顷者有以师傅而领殿前都指挥使……渎乱名器,乞加订正。”这一指控直击杨存中“掌握禁军过久”的痛点,成功迫使其被罢免,客观上为张浚的复出扫清了政治障碍。
二、合法性建构:从历史隐喻到现实倒逼
为赋予张浚抗战路线合法性,朝臣们不仅运用历史隐喻,更利用外部危机进行现实倒逼。
绍兴三十一年(1131)二月,王秬因“斗胆上疏起用张浚”触怒赵构被贬,周必大、李浩、陆游、王十朋等人“分别作诗安慰”,通过构建舆论场声援张浚。
王十朋更在得知张浚辟查龠、冯方入幕后,致信引用唐代典故:“裴度幕中得韩退之,贼不足平矣。”并赋诗赞曰:“名德重夷夏,皇朝两魏公。平淮已得愈,论将更资冯。”这一比喻将张浚幕府提升至裴度平淮的历史高度,对抗了朝野对其“结党营私”的污名。
同年九月,金海陵王完颜亮大举南下,陈俊卿“因请对,力言起用张浚”。在存亡危机倒逼下,赵构“始悟”,任命张浚判建康府兼行宫留守。张浚接到命令后,“独人乘小舟驰赴建康”,宣称“吾赴君父之急”。这种不顾年高、只身赴难的行动,迫使赵构不得不承认“卿在此,朕无北顾忧矣”,标志着张浚在现实层面重新赢得了皇帝的信任。
三、幕府机要与战略共鸣:信任下的阴影与《后出师表》
孝宗即位后,对张浚给予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张浚升任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陆游于此时进入枢密院,深受张浚器重。
张浚为了绕过主和派史浩等人的掣肘,常请陆游至都堂撰写“蜡弹省札”。然而,此时的南宋政坛实际上实行着“太上皇—皇帝”的双重权力结构。太上皇赵构退位后,仍忧心张浚“不忠”,对北伐处处掣肘。
隆兴元年(1163)三月,陆游通判建康府。同月,面对金军索地的无理要求,张浚深知北伐关乎南宋生死存亡,决定先发制人。在出兵前夕,张浚向宋孝宗上呈了著名的《后出师表》。他引诸葛亮建兴六年北伐之典故,上言“有为之心”,乞请孝宗将其奏章“置之座右,尝观览焉”,以表明“汉贼不两立”和不顾成败、矢志恢复的决心。四月,张浚发动北伐前夕,特意召见陆游,欲将当年学得的兵法传授给他,并寄予“吾子异时当以功名显”的厚望。陆游虽“谢不敢”,但两人在恢复中原的战略上高度契合。陆游曾代张浚起草《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主张以奇兵制胜;亦曾上书二府,力陈“驻跸建康”的重要性。这些战略谋划,既是对张浚“以战止战”政治行动的支持,也是对太上皇求和路线的反抗。
四、符离折戟与悲剧定局:无奈的“张公遂如此”
隆兴元年五月,诏陆游通判镇江府。月底,张浚命李显忠、邵宏渊出兵,宋军初期连克灵壁、虹县。然而,在太上皇的暗中掣肘与诸将不和的双重打击下,宋军最终在符离遭遇溃败。张浚苦心筹划的“以战止战”战略,因皇权内部的猜忌而化为泡影。张浚感叹受多方掣肘而勉力难为,表达对太上皇干预下南宋抗战前景的深深无奈。符离兵败后,太上皇扶持的主和派群起攻击张浚“费国用不赀”。面对政治清算,王十朋等人展开了悲壮的辩护,甚至引述张浚的“不欺”书法,试图从道德层面确立其“忠义”形象。
此后,宋金在和议纷争中前行,升任右相的张浚其处境日益艰难。隆兴二年(116d)二月,陆游到任镇江府通判。四月,张浚被召罢相。八月,张浚在忧愤中病逝于江西余干。得知噩耗,陆游痛心疾首,哀叹“张公遂如此”“皇天夺老臣”。一位试图力挽狂澜的老臣,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政治舞台。
五、祭扫墓地与精神投射:《诉衷情》中的梁州梦
张浚去世后,南宋朝廷最终达成了“隆兴和议”。乾道二年(1166),陆游因“力说张浚用兵”被罢官。然而,随着时光流逝,陆游对张浚的追思不仅没有淡化,反而在其入蜀抗金、亲历前线后,通过文学创作得到了更为深沉的升华。
淳熙七年(1180),陆游任职于湖南。他特意前往宁乡祭拜张浚墓并参观祠堂,在此背景下,他写下了著名的《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这首词表面上是追忆陆游自己在乾道八年(1172)于南郑(古梁州)王炎幕府中的军旅生涯,实则是以张浚为精神坐标,投射家国理想。
词中“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直接呼应了张浚建炎三年(1129)在兴元府(今陕西汉中)开辟抗金前线的壮举。陆游以“匹马”与“万里”的意象,既暗合张浚当年“单车入关”、孤身经略川陕的胆略,又隐喻了南宋小朝廷对北伐将领的猜忌与孤立无援。下阕“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的痛切,实为对张浚隆兴北伐(1163)功败垂成的隔空叹息——张浚虽收复灵璧、虹县,终因太上皇的干扰、宋孝宗的动摇与秦桧余党的阻挠而败退。结句“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所表达的撕裂感,恰如陆游晚年虽居镜湖之滨(沧洲),却始终以张浚幕府旧人自居的矛盾,将个人命运与张浚未竟的事业合二为一。
六、深情回望与千古绝唱:从《病起书怀》到《书愤》
如果说《诉衷情》是在墓前的感伤,那么数年之后的诗作则进一步将这种感伤上升为历史评价。淳熙三年(1176),陆游在成都作《病起书怀》,诗中写道:“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此时的陆游,夜不能寐,挑灯细读诸葛亮(实指隐喻张浚的《后出师表》)的奏章,将古之诸葛与今之魏公的北伐壮举视作精神上的贯通。
到了淳熙十三年(1186),闲居山阴的62岁陆游写下了著名的《书愤五首·其一》。这首诗是因读张浚曾上奏过的《后出师表》而引发的更深沉的悲愤。诗中“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追忆的不仅是陆游自己的早年壮志,更是青年张浚北复中原的勇气与决心。“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更是对张浚生平功绩的精准写照:建炎三年(1129),金军突袭扬州,张浚在瓜洲渡护送高宗脱险;绍兴初年,张浚出秦岭大散关经略川陕,稳固了南宋的半壁江山。“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既是张浚以万里长城自我期许、历经沧桑的写照,也是陆游感时伤怀的共鸣。结句“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更是直接点题——张浚上《后出师表》以明志,其忠贞与担当,千载之下唯有诸葛孔明可以相比。
结语
张浚与陆游的交往,是一场在皇权猜忌与政治夹缝中进行的悲剧性互动。从高宗晚年的“破局”到孝宗初年的“信任”,再到太上皇阴影下的“无奈”,张浚的政治命运始终受制于最高统治者的意志。而陆游,作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和记录者,以其笔为剑,在朝堂之上为之筹谋,在诗词之中为之歌哭。无论是1180年在张浚墓前的低吟《诉衷情》,还是1186年的激昂《书愤》,陆游始终以张浚的“幕府旧人”自居。他因“力说张浚用兵”而仕途蹭蹬,却也因这份坚持,通过这些不朽篇章,让张浚的“孤忠”精神在南宋士大夫的精神谱系中得以永存。


附件:张浚与陆游交往及相关事件时间脉络梳理
绍兴三十年(1160年)
王十朋、冯方、胡宪等人利用“转对”制度上书,打破朝政沉闷,被太学生誉为“五贤”。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
正月:陈俊卿上疏,承认张浚有过但强调其“许国之心白首不渝”,高宗解除张浚居住限制。
二月:王秬因斗胆上疏起用张浚被贬,周必大、史浩、陆游、王十朋等作诗安慰。陆游参与构建支持张浚的舆论场。
四月:陆游“应诏言事”,指出“非宗室外家……毋得辄加王爵”,直击杨存中痛点。杨存中被罢,为张浚复出扫清障碍。
五月:杜莘老弹劾王秬“敌未至而先敺吾民”,反映高宗“疑臣”逻辑对实务的干扰。
九月:金军南下,危机倒逼。陈俊卿力言起用张浚,高宗“始悟”。张浚判建康府兼行宫留守,独身赴难。高宗言:“卿在此,朕无北顾忧矣”。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
五月:张浚专一措置两淮事务。
六月:孝宗即位。张浚进封魏国公。
八月:陆游赐进士出身,任枢密院编修官。期间撰写《蜡弹省札》,深度参与军机。
九月:王十朋致信引用“裴度幕中得韩退之”典故,将张浚幕府比作裴度幕府,确立其合法性。陆游上书力陈“驻跸建康”战略。
隆兴元年(1163年)
正月:张浚开府建康,都督江淮军马。
三月:金军索地,张浚上《后出师表》明志。虽受孝宗信任,但因太上皇掣肘,仅任枢密使(排名第三),无实权。陆游任通判建康府。
四月:张浚欲授陆游兵法(“老曲太尉”之法),陆游“谢不敢”。同月,张浚命李显忠、邵宏渊出兵北伐。
五月:初,陆游调任通判镇江府。底,符离兵败。因太上皇掣肘与诸将不和,宋军失利。
八月:金军再次索地。
九月:朝廷决定遣使求和。
十一月:宋孝宗听取张浚的意见,反悔议和。
十二月:孝宗逆势将张浚升任右相,试图对抗太上皇压力,肯定“以战止战”价值。
隆兴二年(116d年)
二月:陆游赴镇江任通判。张浚奉诏视师淮上,过镇江,再劝陆游入幕,陆游以“不敢累公”推辞。
四月:朝廷决意弃地求和,召回张浚。
八月:张浚病逝于江西余干。陆游作诗感叹“张公遂如此”。陆游作诗痛悼“皇天夺老臣”。同月,钱端礼等加紧议和。
闰十一月:宋金达成隆兴和议初步协议。
十二月:隆兴和议正式达成。陆游陪同方滋登多景楼,作《水调歌头·多景楼》。王十朋哭祭冯方,痛陈“怀许国之忠,而以忠见疑”。
乾道元年(1165年)
正月:陆游得书报张浚已葬衡山,作诗感叹“黄阁相君三黜去”。陈俊卿抗疏反对钱端礼拜相,引祖宗家法。
三月:陆游被调任隆兴府通判(外放)。
乾道二年(1166年)
二月:陆游被弹劾“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被罢官归山阴。
乾道四年(1168年)
钱端礼起知宁国府。
乾道五年(1169年)
十二月:赋闲四年的陆游被起用为夔州通判。
乾道六年(1170年)
八月:陆游行经大小孤山,在文中追忆张浚绍兴初年修缮庙宇往事。
乾道七年(1171年)
正月:陆游入幕四川宣抚使王炎,投身抗金前线(南郑/梁州),追随张浚当年经略川陕的足迹。
淳熙三年(1176年)
四月:陆游在成都作《病起书怀》,提及“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追怀张浚隆兴北伐上表之事。
淳熙七年(1180年)
本年:陆游任职湖南,前往宁乡祭拜张浚墓及祠堂。作《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词中“匹马戍梁州”呼应张浚建炎三年兴元府抗金壮举;“胡未灭”叹隆兴北伐失败;“心在天山”表达以张浚幕府旧人自居的精神寄托。
淳熙十三年(1186年)
春:陆游闲居山阴,作《书愤五首·其一》。诗中回顾张浚瓜洲护驾、大散关经略、上《后出师表》等生平,赞其“千载谁堪伯仲间”。
身后评价
陆游以“孤忠耿耿贯穹苍”作为对张浚的终极评价,完成了从“忆昔高皇绌柄臣”到“孤忠”的精神闭环。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