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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病隙碎笔》摘录与杂记

2016-12-12 09:48阅读:
书名:《病隙碎笔》
作者:史铁生
出版时间:2013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类别:长篇哲思抒情散文随笔集
字数:20万字
摘录与杂记字数:5420字
阅读时间:2016年11月
读后感:
世界很小,人心很大。
向内寻,发现美丽秩序。
一本值得一个字一个字咀嚼的书。
(ps:杂记为写在书页边儿的乱画。这本书不多。)


史铁生《病隙碎笔》摘录与杂记
摘录:
P007
佛法博大精深,但我确实不认为满腹功利是对佛法的尊敬。便去烧香,也不该有那样的要求,不该以为命运欠了你什么。莫非是佛一时疏忽错有安排,但要你这凡夫俗子去提醒一二?唯当去求一胜智慧,以醒贪迷。为求实惠,去烧香磕头念颂词,总让人摆脱不掉阿谀、行贿的感觉。⋯⋯佛门清净,凭一肚子委屈和一沓账单还算什么朝拜?
P008
不断的苦难才是不断地需要信心的原因,这是信心的原则,不可稍有更动。倘其预设下丝毫福乐,信心便容易蜕变为谋略,终难免与行贿同流。
P009
世界是一个整体,人是它的一部分,整体岂能为了部分而改变其整体意图?这大约是就是上帝不能有求必应的原因,这也就是人类以及个人永远的困境,每个角色都是戏剧的一部分,单捉出一个来宠爱,就怕整出戏剧都不好看。
P011
可是上帝终于还是把约伯失去的一切还给了约伯,终于还是赐福给了那个屡遭厄运的老人,这又怎么说?
关键在于那不是信心之前的许诺,不是信心的回扣,那是苦难极处不可消失的希望啊!上帝不许诺光荣与福乐,但上帝保佑你的希望,人不可以逃避苦难,亦不可以放弃希望,恰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上帝存在。
杂记:
但如果众人皆知,上帝赐福的是虔诚的不求结果的信徒,那信徒们又将如何区分自己内心长久的虔诚是否只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行贿呢?信仰是否纯粹?自己亦不知,上帝你知吗?
p012
真正的信心前面,其实是一片空旷,除了希望什么也没有,想要也没有。
杂记:
疾病不会好,一切的厄运都不会好,一切该继续的还是继续,但是你就是不绝望,就是不过分难过,也不坐立难安,不再病急乱投医,不再乱信神佛旨意,就那么一天天活下去,看清一个人,一场厄运,一门疾病它原本应有的路途,而后接纳应该的接纳,并尽量愉悦、平静,这就是,真正的信心吗?
p013
有三类神,第一类自吹自擂好说瞎话,声称万能,其实扯淡,第二类喜欢恶作剧,玩弄偶然性让人找不着北,比如足球,世界杯赛,第三类神,才是博大的仁慈与绝对的完美。仁慈在于,只要你往前走,他总是给路,在神的字典里行与路共用一种解释。完美呢,则要靠人的残缺来证明,靠人的向美向善的心愿证。在人的字典里,神与完美共用一种解释,但是向美向善的路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你再怎样走吧,“月亮走我也走”,它也还是可望而不可及。
第三类神,他不在空间中,甚至也不在寻常的时间里,它只存在于你眺望他的一刻,在你体会了残缺去投奔完美、带着疑问但并不一定能够找到答案的那条路上。
刘小枫先生在他的书里说过这样的意思,人与上帝之间有着永恒的距离,这很要紧,否则信仰之神一旦变成尘世的权杖,希望的解释权一旦落到哪位强徒手中,就怕要惹祸了。
P016
艺术或文学,不要做成生活(哪怕是苦难生活)的侍从或帮腔,要像侦探,从任何流畅的秩序里听见磕磕绊绊的声音,在任何熟悉的地方看出陌生。
P016
真正的理解都难免是设身处地,善如此,恶亦如此,否则就不明白你何以能把别人看得那么透彻。作家绝不要相信自己是天命的教导员,作家应该贡献自己的迷途。读者也一样,在迷途面前都不要把自己洗得太干净,你以什么与之共鸣呢?
P017
辉煌的历史倘不是几个英雄所为,惨痛的历史也就不由几个歹徒承办。
P019
(史铁生参加文革破四旧时的心理描写)我不敢反对,也想不好该不该反对,但知不能去反对,反对的效果,比如牛反对拖犁和马反对拉车一般,我心里兼着恐惧,迷茫,沮丧,或者还有一些同情。恐惧与同情在于有个被打的同学,不过是因为隐瞒了出身,而我一直担心着自己的出身是否应该再往前推一辈,那样的话,我就正犯着同样的罪行。迷茫呢,说起来要复杂些:原来大家都不是相处的好好的吗?怎么就至于非这样不可?此其一。其二,你说打人不对,可敌人打我们就行,我们就该文质彬彬,伟大的教导可不是这样说的。其三,其实可笑,想想吧,什么是“我们”?我可是“我们”?我可在“我们”之列?我确实感到了那儿埋藏着一个怪圈。
P025
地球早晚要毁灭,太阳也终于要冷下去,科学尚不知,那时人类何去何从,可大家依然满怀豪情地准备活下去,又是靠着什么?靠着信心,靠着对未来并无凭据的猜想和希望。
科学需要证明,信仰并不需要。
P027
神,在被猜想之时诞生,在被描画的时候存在,在两种相反(有神论和无神论)的信奉中,同样施展其影响。
信其有者,为人的行为找到了终极评判乃至奖惩的可能,因而为人性找到了法律之外的监督。
信其无者,则为人的为所欲为铺开坦途,看上去像是渴盼已久的自由终于降临,但种种恶念也随之解放,有恃无恐。
P027
人死后灵魂依然存在,是人类高贵的猜想,就像艺术,在科学无言以对的时候,在神秘难以洞穿的方向,以及在法律照顾不周的地方,为自己写下美的志愿,为自己提出善的要求,为自己许下诚的诺言。
P040
自卑,历来送给人间两样东西,爱的期盼与怨愤的积累。
我知道了,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自卑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或者转身在爱的路途上迎候解放。
P043
爱却艰难,心魂的敞开甚至危险,他人也许正是你的地狱,那儿有心灵的伤疤结成的铠甲,有防御的目光铸成的刀剑,有语言排布的迷宫,有笑魇掩蔽的陷阱。在那后面当然仍有孤独的心在颤栗,仍有未息的对沟通的渴盼。你还是要去吗?不甘就范?那你可要谨慎,以孤胆去赌——他人即天堂,甚至以痛苦去偿你平生的夙愿。爱不比性的地方正在这里,性唯快乐,爱可没那么轻松。
P044
爱之永恒的能量,在于人之间永恒的隔膜。
P047
佛乃觉悟,一种思绪。
一团圆满一片死寂。
烦恼即菩提。
皈依是一种心情,一种行走的姿态。
P052
作恶者怕地狱当真,
行善者怕天堂有诈。
P057
史铁生是别人眼中的我,我并非全是石铁生。多数情况下,我被史铁生简化和美化着。史铁生以外,还有着更为丰富、更为混沌的我。我这样的我,连我也常看他是个谜团。我肯定他在,但要把他全部捉拿归案却非易事。
p066
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走向,意味着彼岸的成立。走到,岂非彼岸的消失?
天堂不是一处空间,不是一种物质性存在,而是道路,是精神的恒途。
物质性天堂注定难为,而精神的天堂恰于走向中成立,永远的限制是其永远成立的依据。
P074
你要爱就要像一个痴情的恋人那样去爱,像一个忘死的梦者那样去爱,是他人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你的夜路。
p075
有人说过:性,从繁殖走向娱乐是一种进步,但那大约只是动物的进步,说明此一门类族群兴旺已不愁绝种。若其再从娱乐走向艺术,那才能算是人的进步吧。
任何奇诡的性的言辞,一旦成为爱的表达,那便是魔鬼归顺了上帝的时刻⋯⋯
p085
写作,多是因为看见了人间的残缺,残疾人可谓是“近水楼台”。
P090
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与我擦肩而过,从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驻进我的心魂,雕琢我,锤炼我,融入我而成为我。我原是不住的游魂,原是一路汇聚着的水流,浩瀚宇宙中的一缕消息的传递,一个守法的公民,并一个无羁无绊的梦。
P091
写作,在我的希望中只是怀疑者的怀疑,寻觅者的寻觅,虽然也要借助种种技巧、语言和形式。
P099
难以捉摸、微妙莫测和不肯定性,这便是黑夜。但不是外部世界的黑夜,而是内在心流的黑夜。写作一向都在这样的黑暗中。
P100
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向内的建立。
P103
看不见而信的人是有福的。
P108
你的心愿,你的神游,以神游阻断处你的犹豫和彷徨,以及现实的绝境给你的启示,以及梦想的不灭为你开启的无限可能性。这既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自由。
P110
爱中之性,多么奇诡也是诉说,而无爱之性再怎么像模像样儿也还是排泄。
P114
上帝就像出题的考官,不断变换生活的题面,看你是否还能从中找出生命的本义。
P121
“诗意的栖居”可不是独享逍遥,而是永远地寻觅与投奔,并且总在黑夜中。
P133
文学和艺术,从来都是向着更深处的寻觅,当然是人的心魂深处。
P134
好梦并不统一,并不由一人定制,若把他人独具的心流强行编入自己的梦想,一切好梦就都要结束。
P148
苦难呼唤着信仰,倘信仰只对人说,“你不当自寻烦恼”,这就像医生责问病人:没事儿撑的你生什么病?
P151
看见苦难的永恒,实在是神的垂怜——唯此才能真正断除迷执,相信爱才是人类唯一的救助。看见苦难的永恒,实在是神的垂怜——惟此才能真正断除迷执,相信爱才是人类惟一的救助。这爱,不单是友善、慈悲、助人为乐,它根本是你的福。这爱,非居高的施舍,乃谦恭的仰望,接受苦难,从而走向精神的超越。这样的信仰才是众妙之门。其妙之一:这样的一己之福人人可为,因此它又是众生之福——不是人人可以无苦无忧,但人人都可因爱的信念而有福。其妙之二:不许诺实际的福乐,只给人以智慧、勇气和无形的爱的精神。这,当然就不是人际可以争夺的地位,而是每个人独对苍天的敬畏与祈祷。其妙之三:天堂既非一处终点,而是一条无终的皈依之路,这样,天堂之门就不可能由一二强人去把守,而是每个人直接地谛听与领悟,因信称义,不要谁来做神的代办。
P157
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只要你这样问了,答案就是:有。要是没有,你当然就该知道没有的是什么。不然你又是如何判断它没有呢?
P171
生命是什么?生命是永恒的消息赖以传扬的载体。
P175
无论对演员还是对观众,戏剧是什么?那激情与共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现实中不被允许的种种愿望终于有了表达并被尊重的机会。
不可能与非现实是生命永恒的背景,因此,艺术,或美的愿望,永远不会失其魅力。
P179
科学的要求是真实,信仰的要求是真诚。科学研究的是物,信仰面对的是神。科学把人当做肉身来剖析它的功能,信仰把人看作灵魂来追寻它的意义。科学在有限的成就面前沾沾自喜,信仰在无限的存在面前虚怀若谷。科学看见人的强大,指点江山,自视为世界的主宰,信仰则看见人的苦弱与丑陋,沉思自省,视人生为一次历练与皈依爱愿的旅程。自视为主宰的,很难控制住掠夺自然和强制他人的欲望,而爱愿,正是抵挡这类欲望的基础。但科学,如果终于,或者已经,看见了科学之外的无穷,那便是它也要走进信仰的时候了。而信仰,亘古至今都在等候浪子归来,等候春风化雨,狂妄归于谦卑,暂时的肉身凝成不朽的新爱,等候那迷恋于真实的眼睛闭上,向内里,求真诚。
P191
不见得是肉身承载着灵魂,而是灵魂订制了肉身。
P194
我猜想,基因谱系也并不是孤立的每人一份,上帝不见得有那样的耐心,上帝写的是大文章,每个人的基因谱系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段落,把这些段落连成一气才可能领悟上帝的意图。
P195
在过程之外难有所得。
P200
文,有时候是表达,是敞开,有时候是掩盖,是躲避。
P202
我一直相信,人需要写作与人需要爱情是一回事。
人以一个孤独的音符处于一部浩瀚的音乐中,难免恐惧,这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愿,却不知道别人的心愿;他知道自己复杂的处境和别人相关,却不知道别人对这种复杂的相关取何种态度;他知道自己期待着别人,却没有把握别人是否对他也有着同样的期待。总之,他既听见了那音乐的呼唤,又看见了社会美德那阴沉的脸色,这恐惧迫使他先把自己藏起来,藏到甚至连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但其实这不可能,他既然藏了就必然知道藏了什么和藏在了哪儿,只是佯装不知。这,其实不过是一种防御。他藏好了,看看没什么危险了,再去偷看别人。看别人的什么呢?看别人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藏了什么。其实,他是想通过偷看别人来偷看自己,通过看见别人之藏而承认自己之藏,通过揭开别人的藏,而一步步解救着自己的藏——这从恋人们由相互试探到相互敞开的过程可以得证明。
人都是在一个孤独的位置上期待着别人,都在一一个孤独的音符追逐那浩瀚的音乐,以期生命不再孤独,不再恐惧,由爱的途径重归灵魂的伊甸园。
P204
除了陷害式的偷看,世间还有一种“偷看”,比如写作。写作,便是迫于社会美德的围困,去偷看别人和自己的心魂,偷看那被隐藏起来的人之全部。
P206
文学之一种,是只凭着大脑操作的,唯跟随着某种传统,跟随着那些已经被确定为文学的东西。而另一种文学,则是跟随着灵魂,跟随着灵魂于固有的文学之外所遭遇的迷茫——既是于固有的文学之外,那就不如叫“写作”吧。
当一个人刚刚来到世界上,就如亚当和夏娃刚刚走出伊甸园,这时他知道什么是国界吗?知道什么是民族吗?知道什么是东西方文化吗?但他却已经感到了孤独,感到了恐惧,感到了善恶之果所造成的人间困境,因而有了一份独具的心绪,渴望表达——不管他动没动笔,这应该就是,而且已经就是写作的开端了。写作,曾经就是从这儿出发的,现在仍当从这儿出发,而不是从政治经济和传统出发,甚至也不是从文学出发。
P211
尴尬是一种可贵的能力。因为,反躬自问是一切爱愿和思想的初萌。要是你忽然发现你处在了尴尬的地位,这不值得惊慌,也最好不要逃避,莫如由着它日日夜夜惊扰你的良知,质问你的信仰,激活你的思想;进退维谷之日,正可能是别有洞天之时,这差不多能算规律。
P233
中国文化的兴趣,更多地是对自然之妙构的思问,比如人体是如何包含了天地之全息,比如生死是如何地像四季一样轮回,比如对天地厚德、人性本善的强调。这类思问玄妙高深精彩绝伦,竟令几千年后的现代物理学大为赞叹!所以中国人特别地喜欢顺其自然,淡泊无为,视自然为心性的依归。但那异于自然的情感呢,就比较地抑制;异于自然的精神呢,就比较地枯疏。所以中国人的养身之道特别发达,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就不大顽固。
P245
问吧,问以为问是虚幻是虚无。人是以语言的探问为生长,以语言的构筑为存在的。从这样不息的询问中才能听见神说,从这样代代流传的言说之中,才能时时提醒着人回首生命的初始之地,回望那天赋事实(第一推动或绝对开端)所给定的人智绝地。或者说回到写作的零度。神说既是从那儿发出,必只能从那儿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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