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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好的回忆

2011-05-24 13:12阅读:
对美食的记忆,多半是因为与人相关,才会觉得动人。某年某月某家餐厅某桌某条蒸鱼,时间地点滋味都可以模糊,对面位子上那张微微舒展的笑颜,才是值得压膜珍藏在记忆深处的照片。而失恋时的嚎啕大哭,至今想起那个人,一同浮上来的,还有不知不觉中吃下去的大桶薯片与一磅冰淇淋。所以要光看写食谈吃的文章,山珍海味距离生活太远,家常小菜又容易被夸大味觉难予置信,始终觉得隔了一层,顶多半夜口水打个转,很快又一并咽了回去。倒是沾染上几分人情世故,隔天想起来,还是有几分甜蜜或是怅然,食物也跟着回忆活转过来。
焦桐的美食书,并未遵从某一既定的规章,按部就班写下每一道菜的厨子同做法。而将那些美食味觉的残影,以及有关吃的经历种种,用绵而有力的劲道糅在一起,不求读者垂涎,只要唤醒所有对美好生活的热爱与向往。十余年前写《完全壮阳食谱》,食色性兼具政治暗喻,看的是一个过瘾。而今摆在读者面前的《台湾味道》同《暴食江湖》,有自身的回忆,有食材的研究,有路边摊的荐语,连同味蕾被刺激的,却是脚踏实地的生活理想,计划一次与吃有关的旅行,约许久不见的老友对酌叙旧,食物是生活的一部分,酸甜苦辣,全是记忆在作祟。
失去父亲后寄居在大姨家的童年,夏日台风天里把擦拭干净的葡萄放入玻璃瓶罐中,洒上一层白糖,到年夜饭时抬出来,已经变成芬芳的美酒,一口下去脸红耳热,却是对于红酒的最温暖的回忆。深夜时放下书本来到营业至凌晨的牛肉面摊,经营小本生意的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姐妹花,昏暗的路灯把学生时代照出几分暧昧的暖黄,却让自己养出了习惯,总是想在街头邂逅一碗奇美艳绝的牛肉面,仿佛一见钟情的爱恋。年岁越大,食物的记忆反而越来越深刻,因为经历得越多,愈发知道哪些才是最为不舍,哪有又是再难求的滋味,人生之舵也在不知不觉中转了方向。为了吃这回事,从“远庖厨”的“君子”到下厨为妻女做饭,再到重张随园食谱,举办主题宴席,至创办《饮食》杂志,个人经历已完成向他人的渗透,苦心经营这一切的焦桐,心中所想的只是你我“多享受美食,就不那么悲情了”。美食是绝望时的救赎,是这满是遗憾世界的短暂美好,是饕客与世界的沟通方式,味觉自由了,心灵才能得到终极的放松。
在《暴食江湖》的序言中,焦桐讲了夏目漱石弥留时的故事。名作家睁开双眼对儿子说想吃东西,医师在给他喂下一匙葡萄酒之后,他说“好喝”,静静阖上双目,留在世间这两句最简单的话语。食物是生命的召唤。
焦桐写食的文章都会以某一道菜或某类食材为主题,从回忆深处找到最初留下印记的那道闪光,像是青春期早餐时那条肥硕的虱目鱼,或是生日时吃到的母亲煮的面线,文字延绵开来,有信手拈来的典故,有对餐厅的回忆,有家人亲朋的甜蜜瞬间,经过妙笔重新组合,却成为美食自身浩浩汤汤的小传,提醒着为人的乐趣,关乎美好的渴求。而到了《台湾味道》,一款款街头的小吃,尽彰脉脉温情,用文字保留了这最好的市井文化,亦则提醒着人们那昔日身旁的吆喝叫卖,流动的飘香炊烟,不应遭到今日如此般的忽略。而在异乡游客眼中,却又是最佳的一幅美食地图,恨不能立即按图索骥,当下便开始用舌头轻抚这岛屿的文化。
早年的焦桐写诗,曾经作过一首《迷路》,“独自回家时又迷失了方向/这是一条漫长的歧路吗/一条禁止回转的单行道/越走越远/怕找不到我们叙旧的地址了”。1986年写下这诗篇时,台湾尚未宣布解除戒严,诗歌的意向通往压抑中的彷徨。世事变迁,今天再看《迷路》,以及焦桐美食家的身份,或许有了美好味道的指引,回家的路从此也就不再陌生。美食赋予我们的,永远比直观的味觉体验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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