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支时代，谁为“拼命三郎”埋单？
2026-03-31 09:22阅读：
透支时代，谁为“拼命三郎”埋单？
——由张雪峰之死引发的沉思
张雪峰，这个名字在高考志愿填报的领域里，几乎无人不知。四十一岁，正值壮年，一个被无数家长和学生视为“指路明灯”的男人，却在日复一日的透支中，突然心脏停止跳动，悄然离世。消息传出，舆论哗然。他用生前的话说，自己的死或许会上许多网络页面，成为头条。如今，这句调侃竟一语成谶。他走了，却成了一代人的记忆。可以想见，多年之后，只要还有人谈论高考志愿填报，张雪峰的名字便无法绕开。
围绕张雪峰的话题，在网络上持续发酵。有些是自媒体的流量追逐，有些是公众情绪的投射，也有些是人们对这个时代生存状态的集体反思。热度本身，已成为一种资源，一种可以变现的资本。正如有人戏言，《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在于它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红学家”。张雪峰作为公众人物，不仅养活了旗下公司的员工，也为无数平台带来了话题与收益。他的存在，早已超越个体本身，成为一种社会现象。
那么，为什么张雪峰会成为这样一个现象级的人物？细究之下，不难发现，这个“拼命三郎”恰恰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缩影。他敢于直面高考志愿填报中的种种乱象，敢于说真话，敢于戳破那些被包装得光鲜亮丽的“专业泡沫”。正因如此，他得罪了不少人，也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前一段时间，有人翻出他在直播间里的只言片语，试图以此攻讦他，恰恰从侧面印证了他的影响力——他在志愿填报问题上的直言不讳，让一些靠信息差牟利的机构失去了生存空间，也让一些高校的所谓“热门专业”暴露了就业率的尴尬。
实事求是地说，对无数普通家庭而言，高考仍是改变命运的重要关口。金榜题名固然重要，志愿填报是否合理，往往同样决定了一个人未来数十年的人生走
向。志愿填得不好，哪怕分数再高，也可能事倍功半，甚至前功尽弃。张雪峰所说的话，对于身处底层、缺乏资源和信息渠道的平民家庭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滋润了无数焦虑的心田。
这些年，高校持续扩招，专业设置层出不穷。有些专业名不副实，用华丽的招牌吸引学生入读，待到四年之后毕业，才发现市场根本不需要。毕业即失业，成了许多家庭难以言说的痛。在这样的背景下，张雪峰的出现，犹如普罗米修斯盗火，给迷茫中的人们带来了一丝光亮，给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指明了前行的方向。他的价值，恰恰在于填补了教育信息不对称的缺口，让更多人拥有了理性选择的机会。
当然，张雪峰也因高考志愿填报而迅速走红，财富随之而来。以他为老板的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据说他猝然离世后，公司员工都难以接受。从老板的角度看，张雪峰无疑是一个难得的好老板——每周四天工作制，三天休息，带薪休假，这样的待遇在当下的职场环境中堪称优渥。员工们拥护他，不仅是出于利益，更是出于对他为人处世方式的认同。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张雪峰身上有一种中国传统儒商的底色。他在包容与呵护员工的同时，对自己却极为严苛，甚至到了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地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知疲倦，似乎从不停歇。究其原因，志愿填报本就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家长前来咨询，这并不稀奇。人怕出名猪怕壮，正因为他被信任，所以才被需要；也正因为他被需要，他才更加不知疲倦地回应。
早在其离世之前，便有人在直播间注意到他嘴唇发紫，面色不佳，推测其心脏可能存在问题。可惜的是，张雪峰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像是被绑在离弦之箭上，身不由己地向前冲。我们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事情，往往不是物质匮乏，而是在追逐财富与名望的过程中，丧失了停下来的能力。张雪峰和他的团队，也未能幸免，深深地陷入到无止境的志愿填报工作中去。
古人讲，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张雪峰在剖析当下教育如何“内卷”的同时，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内卷的思维困境。行业之间相互倾轧，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够好，影响自己的形象与口碑。有句话说得好，一个人若是过于爱惜自己的羽毛，想要飞得更高，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庄子之所以活得自在，是因为他明白，人活于世，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尘，不必过分执着于虚名幻相。《金刚经》亦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万象，皆为因缘和合而生，终将消散，若事事较真，反而会陷入无边的苦海。
所谓举重若轻，在内卷愈演愈烈的年代，若没有四两拨千斤的智慧，想要在浩浩荡荡的潮流中如鱼得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其实，社会上像张雪峰这样的“拼命三郎”并不少见。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事事追求精益求精，容不得半点瑕疵，稍有不足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可事实上，工作永远没有尽头，名利也永远没有止境。唯有学会不断调整自我，才能从内卷的漩涡中挣脱出来。
为什么要反复强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道理很简单：如果没有了身体，纵使得到再多的名利，一切终究归零。张雪峰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吗？恐怕也不是。他每天都坚持跑步，几乎从不缺席，不久前还参加了无锡马拉松比赛。就是这样一位跑步爱好者，却因猝死离世，这难免让那些笃信“运动必然带来健康”的人感到一丝不安。
然而，高强度运动中的猝死，在张雪峰之外亦非孤例。人们常说，生命在于运动，但这句话的前提是“适度”。并非所有人都适合高强度的运动，只有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才能真正有益于身心健康。北宋学者邵雍在《渔樵问对》中曾言：一个人最多只能背负一百斤的柴，若不超过一百斤，便不会造成伤害；若超过一百斤，达到一百二十斤，便会直接带来损伤。这个朴素的道理，放在今天依然发人深省。许多运动员在退役之后，身体迅速衰老，甚至比同龄人显得更加苍老，正是因为他们长期从事高强度训练，身体透支过度，早已埋下了隐患。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人只有懂得如何正确看待世间的荣辱得失，懂得不过分向自己的身体索取，顺应天道自然，才能在仰望满天繁星之时，内心安宁，享受真正的幸福与快乐。若能做到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呢？
张雪峰的离世，给我们留下的远不止于一声叹息。它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生存困境：在信息爆炸、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个体的焦虑被无限放大，“内卷”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行为模式。我们一边批判内卷，一边又身不由己地参与其中。张雪峰用他的方式为无数家庭解了惑、指了路，却没能为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间。他像一支燃烧得过于猛烈的蜡烛，照亮了别人，却燃尽了自己。
从更深层次来看，张雪峰现象的出现，与教育资源配置不均衡、信息壁垒高筑、社会流动性趋缓等结构性问题密不可分。当一个社会里，普通家庭的孩子需要通过付费咨询才能获得本该公开透明的招生信息时，说明公共服务的供给存在明显短板。张雪峰的“补位”，固然是市场需求的自然反应，但也从侧面反映出，我们的教育公共服务体系仍有待完善。
此外，张雪峰的离世也为我们敲响了关于工作伦理与生命价值的警钟。在当代社会，“忙碌”常常被赋予某种道德优越感，“拼命”被视为敬业的代名词。然而，真正的敬业，不应以牺牲健康为代价。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善待的人，又如何能长久地惠及他人？企业文化的建设，社会舆论的引导，都应当重新审视对“奋斗”的定义。奋斗不等于透支，成功也不等于牺牲。
也许，关于张雪峰的话题，我们还会继续谈下去。他的故事，他的言论，他的争议，他的成就，都会被反复提及。但逝者已矣，作为活着的人，我们更应当做的，是从他的经历中汲取教训，反思自己的生活节奏与价值取向。我们能否在追逐梦想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健康留下一方净土？我们能否在帮助他人的同时，也不忘善待自己？我们能否在理解时代压力的同时，依然保有停下来、深呼吸的勇气？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值得每一个人认真思考。张雪峰用他四十一年的生命，为我们上了一堂沉重的课。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不再有接不完的咨询，不再有回不完的消息，不再有跑不完的马拉松。愿他能够真正地歇一歇。
而我们，仍在这尘世中奔波的活着的人，或许该在某个夜晚，放下手中的工作，关掉屏幕，走到窗边，仰望星空，问一问自己：我是否也在透支着未来？我是否也该为自己，留一盏灯，留一条路，留一个可以随时停下来的理由？
答案，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