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存废之争:我们真正该追求什么样的教育?
2026-03-31 09:28阅读:
早读课存废之争:我们真正该追求什么样的教育?
清晨六点半,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无数中小学生却已背着沉重的书包,睡眼惺忪地踏进校园。教室里的灯光刺眼地亮着,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这样的场景,在中国绝大多数中小学上演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似乎早已成为教育不可撼动的一部分。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早读课这一曾经被视为“最亮丽风景线”的教学环节,正在悄然变味。对于越来越多的学生而言,它不再是充满朝气的晨间序曲,而变成了一项沉重的负担。如果没有学校的硬性规定,如果没有迟到扣分、通报批评的约束,还有多少学生会心甘情愿地坐在教室里,咿咿呀呀地完成这场每日例行的“晨间仪式”?
一、早读课的异化:从书香雅韵到机械背诵
追溯早读课的初衷,本是为了利用清晨大脑最为清醒的时段,让学生通过诵读经典、品味语言之美来开启一天的学习生活。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又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强调的正是诵读对于语言积累和文化浸润的重要作用。
然而,现实中的早读课早已偏离了这一轨道。在许多学校,早读不再是以理解为基础的诵读,而变成了任务驱动式的机械背书。一篇课文接着一篇课文,一首古诗连着一首古诗,学生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规定的背诵任务,仿佛早读课的唯一目的就是在老师的检查簿上画上一个对勾。
更为令人忧虑的是,早读课的内容正在不断“扩容”和“变异”。不知是哪位老师的“创新”,早读早已不再是人文学科的专利。在一些学校,数学公式、物理概念、化学方程式统统加入了早读的阵营,更有甚者,要求学生把数理化的原题目也一并背诵下来。试想,当理科思维训练被简化为机械记忆,当逻辑推理被背诵取代,这样的早读究竟能给学生带
来什么?
这种异化背后,折射出的是教育评价体系中对“看得见的效果”的过度追求。背诵了多少篇目、记住了多少知识点,这些都是可以量化、可以检查的“成果”。相比之下,语感的培养、思维能力的提升、审美情趣的熏陶,这些更为本质的教育目标,却因为难以在短期内显现效果而被边缘化。
二、科技的介入:当早读课有了分贝指标
如果说内容的异化已经让人忧心,那么管理手段的升级则更让人心惊。为了提高早读课的“效果”,一些学校开始借助高科技手段——在教室里安装分贝测试仪,实时监测学生的读书音量。组织专门人员逐班巡查,只要分贝数不达标,就会立即通报批评。
在这样的管理模式下,早读课演变成了一场分贝竞赛。学生们扯着嗓子喊读,比拼谁的音量更大、谁的持续时间更长。读书声不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表达,而变成了为了达标而刻意制造的噪音。那些负责管理早读课的老师,也背负着无形的压力——班级分贝低了要挨批评,学生精神不振要负责任。
这种管理模式,本质上反映了一种深刻的焦虑——对效果的焦虑,对可见成果的焦虑。当教育管理者无法确信早读课真正产生了教育价值时,他们就转而追求那些可以被精确测量的指标:分贝数、出勤率、背诵数量。这是一种典型的“管理主义”思维在教育领域的投射——既然我们无法测量真正的教育效果,那就测量那些能够测量的东西,然后假装这些就是教育的全部。
三、一日之计在于晨: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变迁
我们并不否认早读课可能存在的价值。从生理节律的角度看,经过一夜的休息,清晨的大脑确实处于相对清醒的状态,记忆效率较高。从教育传统的角度看,“闻鸡起舞”“秉烛夜读”一直被视为勤奋治学的象征,承载着中华民族重视教育的文化基因。
历史上,许多帝王将相也极为重视晨间学习。据记载,康熙皇帝年幼时,每日凌晨两三点便被太监唤醒,洗漱更衣后乘轿前往书房,开始一天的学习。这些故事传递着一个朴素的教育理念:珍惜光阴,从清晨开始。“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古训,也正是对晨间学习价值的朴素概括。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已经与康熙皇帝的时代有着天壤之别。那个时代,知识更新的速度缓慢,一个人一生中需要掌握的知识总量相对有限,“皓首穷经”尚且可以完成对某一领域的全部学习。而今天,人类知识总量每隔几年就会翻一番,知识的呈现方式和传播途径发生了根本性变革。
上世纪九十年代,电脑还是稀罕物件,手机更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那个时代的学生,学校不开设计算机课程,也不会因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而被时代抛弃。而今天,一个不掌握信息技术的人,几乎寸步难行。这就引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当年学校里没有教的知识,我们尚且可以在步入社会后补上;今天学校里没有教的知识,又凭什么认为学生将来不需要?
事实上,知识的更新速度已经快到这样一种程度:学生在学校学到的知识,等到他们毕业时,可能已经部分过时了。尤其对于自然科学和技术类知识而言,教科书上的内容往往落后于前沿发展三到五年。如果我们的教育仅仅满足于在早读课上让学生背诵那些固定的知识点,又怎么可能培养出适应未来社会的人才?
四、学习的革命:从固定时空到随时随地
早读课的存废之争,背后其实是对学习本质的重新思考。传统教育模式中,学习被框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内容范围之内。早读课、第一节课、第二节课……这种钟表式的课程安排,折射出的是工业时代对标准化、批量化的追求。
然而,知识经济时代的学习,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革命。学习不再局限于校园围墙之内,不再局限于上课铃响到下课前的那几十分钟,而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一个高中生可以在清晨六点打开手机,听一节来自麻省理工学院的公开课;一个初中生可以在深夜十一点,通过网络向千里之外的编程高手请教代码问题。学习的时空边界正在消融,学习正在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而不仅仅是学校教育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学习节律。有人早晨记忆力最佳,有人深夜思维最为活跃;有人适合大声诵读,有人偏爱安静沉思。用一个固定的早读课来要求所有人,本质上是忽视了学习者的个体差异。强行要求“夜猫子型”的学生在清晨六点多坐在教室里大声读书,既不符合生理规律,也难以达到理想的学习效果。
那些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思考的人都有这样的体验:万籁俱寂之际,思维反而最为清晰,灵感常常在不经意间闪现。而对于那些被迫早起参加早读课的学生来说,他们往往头脑昏沉,精神涣散,所谓的读书声不过是应付检查的“嘴巴运动”,与真正的学习相去甚远。
五、健康第一:早读课与睡眠保障的两难
在当前的教育生态中,早读课的存在与学生健康之间,正在形成越来越尖锐的矛盾。医学研究表明,青少年正处于身体发育的关键期,需要充足的睡眠来保证身心健康。专家普遍建议,初中生每天应保证九小时左右的睡眠,高中生也应保证八小时以上。
然而,早读课的存在,迫使许多学生必须在清晨六点前起床。这意味着,即使学生在晚上十点前入睡,睡眠时间也难以达标。而现实是,在课业压力和学习负担的双重挤压下,很少有学生能在十点前安然入睡。那些沉迷手机的孩子更是“夜猫子”,让他们早早入睡已是不易,再要求他们清晨精神抖擞地参加早读,无异于一种不近人情的要求。
秋冬季节,昼短夜长,天气寒冷,早读课对学生的考验更加严峻。天还黑着就要出门,顶着寒风赶往学校,即使勉强坐在教室里,心思也未必在学习上。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强迫学生坐在教室里完成一场毫无效率的早读,不如让他们多睡一会儿,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第一节课。
值得欣慰的是,“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的认同。如果早读课的取消能够为学生的睡眠时间做出贡献,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情。同时,早读课的取消也在客观上减轻了教师的负担,让他们不必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不必日复一日地经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生活。一个健康的教育生态,既要关注学生的健康,也要关注教师的健康;既要关注教育的效果,也要关注教育的过程。
六、放眼世界:早读课真的是必需品吗?
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世界,会发现许多教育发达国家并没有早读课这一设置。在这些国家,学生按照正常的作息时间到校,直接开始第一节课的学习。然而,这并没有影响这些国家学生的知识接受能力和综合素质发展。
这一事实至少说明:早读课不是教育的必需品,取消早读课也不会对学生的学习造成决定性影响。真正影响学习效果的,是学生对知识的内在兴趣、科学的学习方法、良好的思维习惯,而不是清晨是否坐在教室里放声朗读。
知识的学习,需要的是一个人为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领域,持续不断地接纳新知,在学与思的结合中不断深化理解,最终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和认知框架。那种割裂开来的、碎片化的知识灌输,或许能够在纸面测试中取得一些临时性的成绩,但从长远来看,其教育价值十分有限。
七、回归本质:我们该如何对待早读课?
“为赋新词强说愁”,我们在教育实践中常常陷入一种误区:过于注重形式而忽视本质,过于追求看得见的成果而忽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早读课的问题正是这一误区的典型体现。
如果早读课只是让学生机械地背诵,只是用来完成知识点的堆砌,那么它确实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为知识的意义不在于记忆本身,而在于建立联系、形成理解、最终能够灵活运用。碎片化的知识点如果不能被整合进学生的认知结构,就永远是外在的、僵死的,无法转化为真正的素养和能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早读课完全没有改革的可能。如果早读课能够回归其本质——让学生在清晨的时光里,与经典对话,与思想碰撞,在诵读中感受语言之美,在涵泳中体悟文化之深,那么它依然可以成为一天学习中美好的开端。关键在于,我们要从学生的兴趣出发,挖掘各门学科的魅力,让学生真正热爱知识本身,愿意全身心投入。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培养终身学习的意识与能力。早读课有也罢,无也罢,真正决定一个人未来的,是他是否养成了主动学习的习惯,是否具备了持续学习的能力。当学习成为学生的终身伴侣,成为他们应对变化世界的利器,我们又何必纠结于有没有早读课这一形式呢?
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棂,学生们或捧书静读,或思考冥想,或讨论交流——这样的画面,远比统一的分贝、统一的背诵更接近教育的本真。或许,我们真正该纠结的,从来都不是早读课的有无,而是我们的教育是否真正点亮了每一双渴望知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