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10日
2023-10-10 15:12阅读：
发霉
门上了锁
窗户紧闭
在病房里 父亲悄悄地告诉母亲
厨房的钥匙反扣在柴垛上的搪瓷碗里
开门如开荒
霉味呛鼻
满地的鸡粪无从下脚
餐桌 木凳长了一层厚厚的绒毛
母亲一边愤怒地咒骂
一边手脚麻利地打扫 擦洗
满脸嫌弃
这就是父亲一个人操持的老家
梅雨天气 一个老人单身的日子也会发霉
腰椎突出压迫神经导致行动不便
肠胃糜烂让他寝室难安
现已住院一周
我已无心写诗
想到女儿的前程
我已无心写诗
那些被哀伤粉饰过的词句
多么不合时宜
我要在生活里种下一首诗的种子
静待光天化日之下
发芽 拔节
打包
袅袅地开
高考之后
——兼致女儿
我一生的包袱在此刻都已放下
有散学之后的松弛和小小的落寞
而你只是短暂的课间休息
似乎比以往更加心疼你了
即将成人 沿袭童年的欢愉不久就要结束
读大学 谈恋爱
找工作
这些生之烦恼将接踵而至
无论结果如何
你终将远行
至此 你留给我的风景只剩背影
往日的小脾气 叛逆 狡辩和争吵都值得回忆
西南 西北
东南 东北
高原的凉薄 大漠的荒芜 雪乡的寒彻骨
在江南袅袅的烟雨里
愿你咽得下离别的疼痛和思念的愁怨
陕甘宁 晋鲁冀
无论边塞还是中原腹地
都得习惯风沙暗无天日的打磨和生活接连不断的锤炼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最好不过江浙沪 闽南或者粤东
愿你的艰辛配得上富庶的南方
面朝大江大河大湖大海 春暖花开
在我身边最好
用我一生的奔波换你半生的炎凉
用我一生的积蓄换你半生的忧虑
愿你择良机 遇良人
经得起风吹雨打 也受得起人世繁华
失望
觉得时间不够花了
觉得再熟悉的故乡也无法深入细枝末节
似是而非的日子在批量消失
死亡带来的哀伤并没有大过对生活的失望
一生的完整开始斑驳 皲裂 脱落
漏洞百出
像破坏的鼹鼠此起彼伏
仿佛这节节败退的底气
重拾记忆时就已经溃不成军
生活是把双刃的利剑
向左或者向右都会割开皮肉
时光平缓 钝刀割肉
刀柄握在别人手里
刀尖向内即可了却一生
炫耀
像孩子炫耀手里的糖果一样
他喜欢向我炫耀他的博士身份 学术成果 法学院副院长的职位
多好啊 人至中年
还能像从前一样骄傲
单纯地虚荣 干净地炫耀
孤独者
白发凌乱 语速迟缓
这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老人
只能在家门口看人来人往
靠在轮椅上在冬天的落日余光里打盹 消磨时光
度日如年
这是她第三次问我几点了
她并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路过她门前的外乡人
只会用几句简单的本地方言简短地回答
比如数字 地点和日常的问候
但已心满意足
她把苍老的头颅搁在窗沿上
像一只灰色的母猫独守日常的孤独
哀怨而又艳羡地看着我从对面走来又从墙角消失
歪着脑袋 欲言又止
我想给海芋2平方米
我把海芋种进最大的花盆
一年里 从阳台搬到露台又从露台搬到阳台
来回数次 呵护得精心备至
我熟悉海芋的属性
喜光 喜湿
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就可以长出我所期望的阔大的叶片和粗壮的茎
欣欣向荣
如果养料足够还会开出百合一样的白花
朴素 淡雅
隐于叶丛 胜于百合的娇媚
我喜欢绿植装扮的空间
冬天刚开始就从露台再搬回到阳台
在万物凋零时让它绿得鹤立鸡群
母亲是实用主义者
嫌海芋占据的空间过大
碍手碍脚 不如种几棵葱蒜实惠
真想把洗衣池砸了 再把洗衣机搬走
在5平方米的阳台上
给墨兰1平方米 给绿萝1平方米 给文竹1平方米
我偏心儿 会给海芋2平方米
并告诉母亲 海芋有毒不能碰
市井
实力强的被赶进了店铺
实力弱的只能东躲西藏 像打游击
被城管抓了几次后索性就不摆了
没有夜宵摊的城市干净 整洁
仿佛开阔了许多 有大城市的现代感
但烟火从此消遁
傍晚散步时
一个陌生人羞涩地朝我笑了笑
三天后才想起
原来是以前在芦林桥头卖烧烤的小伙
他一个人站在桥头的空地上喃喃自语
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以前我把炉子放在这里，摊子摆到了那头........”
灵鹫寺
旧的庙宇旧的神像被推倒
浸染历史的烟尘蒸腾着时光的腐朽
这些曾经庇护世代僧侣的千年青砖瓦房
本可以继续挺立千年
对抗烟雨 吐纳风云
张叔掖或许亲眼目睹了这场无妄之灾
只是衣冠轻薄
一身孔武之力也难震慑今日世俗的入侵
杨万里或许还记得
深夜风雨敲窗的凌厉
早起时却修竹千竿满目苍翠
鸫鸪哀啼 乡愁肝肠寸断
那个与官与商勾连多年的住持
或许早已放下了经卷 木鱼
忘记了青灯古佛的遗训
在化缘（敛财）的路上越走越远
新建的庙宇富丽堂皇
新塑的神像气韵轩昂
香案前的功德箱有保险柜的功用
谁来打开谁来取走
大雄宝殿的菩萨心知肚明
砖墙可以再砌 神像可以再塑
四大金刚残断的手臂和法器无法还原
观音菩萨的净水瓶摔碎了
(菩萨心肠碎了吗？
一个礼佛多年的俗家弟子掩面而泣)
请神还原他一片隐世的江山
用毕生的积蓄建造一爿草庐
还以慈悲 收留那些被砸碎前的神像
让庇佑反哺 让虔诚皈依
活着或者哲学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光环是权杖也是罪证
我内心富足 不愿锱铢必较
足够的自尊是我一直的底气
隐忍的屈辱都能稳固前行的脚跟
自己搀扶自己就没有人能把我打倒在地
针鼻牵不过大象
容不下我的 我将绕行
无法预测生死
但相信万物守恒
泼出去的脏水终将一一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