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九腐败记(短篇小说)
2019-06-26 15:53阅读：
秦家沟的秦老九今年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胖乎乎的，有一张老太婆的脸，稀稀几根黄胡子，很和善。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虽是农民，却要比一般农民多些见识，一来他识字，做过几年生产队会计，二来他喜欢听广播看电视，偶尔捡来一张旧报纸，也不立刻拿去揩屁股，而是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睛翻来覆去地读，大到重要社论，小到卖药的广告，他都要认真读上一遍，读归读，因为他认识的字实在有限，基本上是连念带猜，再加上农民式的理解，不管怎么说，他懂得的事情确实要比一般人多，他还喜欢在严肃的事实中加入农民式的发挥和想象，再用农民的语言讲出来，听来别有趣味。他知道世贸这个东西，中国人已经申请了十五年，光送给联合国的申请书就有二十麻袋，公章盖了几千个。他知道美国总统因为相好上了一个斯基，差一点丢了官，并被那个斯基打肿了鼻子，以致于接见外国总统时还用手捂着脸。他还知道英国当年租借香港，女皇亲手写过一借条，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因大英国需要，现租借中国香港一地使用，租赁期九十九年。这借条目前在台湾李登辉手里攥着，谁也不给，不给蒋经国，也不给中国，中央请他喝酒也不给，所以报纸上都说李登辉太毒(台独)
。知道本拉登钻到伊拉克的红薯窖里，里面放有三年的吃喝，窖口装有喑器，美国兵不敢进，光知道用卫星在天上照。
知道x x x提拔得快，因为他是中央x x的女婿，知道xx歌星唱一支歌要十万，钱多得花不完，日日用牛奶洗澡，如此等等，村人们大都喜欢与他闲谈，秦老九的三间瓦房仿佛是半个路透社。
秦老九近日看报，知道现在流行腐败。这儿抓出来一个腐败，那儿抓出来一个腐败，有的是小腐败，有的是大腐败，一个腐败
倒下去，许多腐败生出来。秦老九便油然而生出了研究的兴趣，他想：腐败是啥东西?竟有这样大的魔力，使得官们神魂颠倒，乐此不疲，前仆后继呢，
说是好东西吧，为什么全国都在反腐败，都在骂腐败? 说是坏东西吧，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喜欢呢？大官喜欢，小官喜欢，任凭被抓被杀，还是要喜欢？
秦老九研究腐败研究得入了迷，象哲学家思索社会与生命，象政治家思考牧民方略一样，认真细致地研究腐败，简直研究得出了神，做什么都有些魂不守舍，甚至连饭都烧糊了，闻见糊味冲鼻子，他才猛跳起来，舀瓢水灭了灶里的柴火，大骂一声：“我日你妈腐败！”
秦老九食不甘味了好几天，忽然以手拍额，恍然大悟，哦，明白了，明白了，凡是世上人人都喜欢的，肯定是好东西，腐败人人喜欢，肯定是好东西。至少也是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明白了什么是腐败后，秦老九忍不住想想自己，自己活了五十多年，真正窝囊透了，平生没有腐败过一回，他一定要在有生之年亲自腐败一回，也不枉活这一辈子。
做一件事光有决心是不够的。秦老九虽然决定要腐败，可是从哪入手呢?他还需要领教一番。
同村的福海在城里当包工头，有钱到处胡吃海喝，见多识广，这一日傍晚福海骑着摩托一路屁股冒烟回了村，老九便在村头迎着他，福海刹了车，掏一盒高档烟弹出两颗，让给老九一支，说：“老叔日子过得滋润哩”
老九说：“问你个话，嘿嘿”
福海说：“你倒是说呀。”
老九说：“究竟啥是腐败呢
你在城里腐败过没有”
福海惊奇地扬扬眉毛：“喝呀！老叔你老人家也想腐败哩？”
秦老九连忙声辩：“没有，没有，我只不过打听打听。”
福海忽而做出严肃的样子，象乡长做报告一样拿腔拿调地说：“是书记批准你腐败哩?还是乡长批准你腐败啦？没有上级领导批准，你自个就敢随便腐败?小心反腐败反住你，弄你个丢人打家伙”。
秦老九脸有些灰，嘟囔道：“啥都兴你们，不兴百姓，腐败也不兴百姓”。怏怏地转身要走。
福海一把拉住他，笑得喘不过气来：“哎哟哟! 老叔，阿，说着玩呐，谁说不兴你老叔腐败了?
反腐败再反也反不到咱老百姓头上，没事，你老要想腐败，情腐败了，球事也没有!我只怕老叔你腐败不起呀，腐败得花钱哩!”
老九问：“腐败一回得多少钱?”
福海说：“腐败就是吃好的，穿好的，洗桑那，泡妞，享福，把一辈子的福在一天都给享了。”
秦老九不明白啥叫桑那和泡妞。
福海费了半天口舌讲解，老九还是不太清楚。
福海急了，说：“行了，老叔，我算跟你说不清爽了，你准备些钱，改天我带你去城里亲自腐败一回．”
秦老九两个闺女早就出了门，老伴也死几年了，老九有扎竹货编竹筐的手艺，十几年辛苦，手上颇攒了几个钱。他想孤老头子还置啥家业哩，置家业留给谁哩?腐败一回就腐败一回，花钱就花，可不学那看财奴，把钱财带进棺材里。
可是福海总是忙，一个月过去了，还不见人影，自个去腐败吧，又不得门路，这狗日的福海!
终于有一天听见福海的摩托车响了，老九忙迎出去问：“那个事?”
福海说：“记着哩记着哩，老叔你准备了多少钱?”
老九说：“三百块够了吧？”
福海说：“够个零头。腐败费钱着哩。咱老百姓根本就腐败不起。老叔，算了吧，你的钱来得也不容易。”
老九狠狠心：“再添一百。”
福海说：“看起来老叔是豁出去要认真腐败一回了，四百就四百吧，腐败也分档次，咱老百姓就腐败个低档的。”
第二天上午，福海与老九坐豪华公交车来到城里，车票二十元，福海便示意老九掏钱。老九心里想，俩人坐车，一人一半。咋叫我一个人掏？他便有些迟疑，福海看出来了老九的心思，便开导说：“老叔，今儿可是我陪你来腐败哩，我给你带路哩，想腐败，得拿钱不当钱。海着花，要是抠抠索索，还腐败个啥呀，趁早回去吧，别丢人现眼的。”
老九一想，对呀，人家是给咱办事的，咋能叫人家掏钱呢，他咬咬牙，硬把心疼钱的心思收起，该花钱时便争先掏钱。
福海引他坐了皇冠，逛了超市，天晌午了，便走进一家酒楼，点了菜，要了酒，俩人吃饱喝足，一结账，差点把老九吓得白眼翻出来，腿肚子一阵转筋，差点瘫下来，妈呀，二百七!
他点钱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二百七，得编多少个竹篓子呀!
交了钱，他犯了一会儿呓怔，看见服务小姐来收拾盘子，便大喝一声“放下”!他重新坐回餐桌前，抄起筷子把盘子里的剩菜挟起来狠狠地往嘴里吃，狠狠地往肚里咽，福海知道老叔是亲自要用肚子狠狠地报复那二百七哩，老九边吃边让福海说：“你也再吃点，再吃点。”
福海看几个服务小姐挤眉弄眼的坏笑，脸上火烧一样，拉了老九走，老九挣扎着端起一个盘子，尖起嘴，“吱吱”地一气喝了一盘菜汤，才趔趔趄趄地走出来
出了酒楼，福海说：“你呀你呀”!
老九肚撑得难受，口齿不清地说：“咋啦？腐败也不能浪费。”
眼看着收银台笑眯眯的小姐轻柔地勾了勾手指，几百块辛苦钱从自己手里乖乖跑到别人手里，老九实在心疼，他手伸进裤兜里，紧紧攥住剩下的一百多元，手心里直出汗，心里说妈呀，老百姓真是腐败不起呀。一时间有了赶紧逃回家的念头。
福海看他揪心的怪样子，知道老叔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看得磨盘大，活了五十年怕也没有泼费过一回，辛辛苦苦编竹货真也不容易，就说：“老叔，你要真心疼，钱算我出的，只当是侄子招待叔了，咱们回家吧。”
老九期期艾艾的，真是心疼钱，真想拔脚走回家，转而又想，一辈子就这一回，泼上了!
一只汗手松开了被攥得温漉漉的钱，问福海咱还上哪里腐败？
这时正走到一家发廊门前，发廊玻璃门大开看，里面几个妖妖的女子，露出葱脖一样白的肚皮，二三个坐着说笑，正为一个躺着的男人做头发兼按摩，老九听福海说过，这些女子可以“泡”，泡字正是老九百思不得其解，似乎含义介于“睡”和“弄”之间，但是又不十分准确，正是老人竭力要弄明白的事，答案就在眼前，眼下妞们是不是正在“泡”？“泡”是咋回事？好好开开眼界，回家好对乡邻们说道说道。好奇心牵着他直直走进去，出了神紧紧盯着看女子们的动作，这时福海正接了工地上一个电话，他走到发廊外去回电话，几个发廊妹看着这个乡下老头痴痴的怪样子，不象是正经顾客，就不客气地问：“做什么你?”老九顺口应道：“看泡妞。”“看啥呀？”“泡妞”。这几个发廊妹别看穿着有些暴露，其实都是正经女子做规矩生意，上个月几个流氓嘻皮笑脸来骚扰着要“泡妞”，还被她们报告了公安，流氓们恼羞成怒，还砸烂了她们镜子，此刻还心有余悸，一听乡下老头说“泡”，心里都激愤起来。一个性急地便上来凶巴巴地问：“谁泡啦？谁泡啦？”一边动手搡他，老九不防备，脚下一滑，将跌未跌当儿，惶乱间伸手一抓，竟把一个女子的裙子抓下来，大腿上还抓了几道血痕，这发廊众姐妹一起愤怒了，一边七手八脚推搡老九，一边胡乱骂，一个手快的立时就拨了。
福海刚打完电话，一辆巡逻车“日”一声停在了发廊门口，三个全副武装的从车上跳下来，几个女子拥出来指着老九说：“就是他！就是他! ”老九和福海还未明白是咋回事，三个上来扯着老九胳膊便往车上拽，老九被这突然变故吓呆了，嘴巴仿佛粘了胶，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福海也慌了神，说：“咋，咋，咋，我们犯啥法了?”
110说：“一伙的，带走”
两个人便来拽福海，福海死死巴住发廊门，喘着气说：“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不是坏人。”
110说：“身份证！”
福海说：“没有带。”
110问：“你们干什么来了?”
“我们腐败来了”。
话已出口，慌乱间改不回来，三个倒没有惊怪，上下打量他们几眼：“搞腐败?呸!在我们眼前还敢吹大话!
这腐败是谁想搞就能搞的?就凭你们两个乡巴佬，也能搞腐败? 连你们都能腐贱还要领导干部干什么呢?不老实！说！你们到底干什么来了?上月二十号西关那件凶杀案是不是你们干的?”
福海说：我们确确实实是来城里腐败来了!
”
一个问：“那你们说，都腐败些什么?”
福海说：“我们中午在酒楼吃了一顿饭。”
“谁请你们?”
“没人请，我们自个请自个。”
三个互相看看，哈哈大笑。
一个又问：“为什么拉小姐裙子？”
老九说：“她们不让泡妞还推我。”
福海一听，老九半晌不说话，一说话就错，就斥责老九：“是看泡妞，不是泡妞。这么大个人连话都不会说’
老九受了抢白，气哼哼地说：“就不兴咱老百姓腐败一回?”
110说：“上车!到所里说清楚。”不由分说把他俩拖上巡逻车，关进了派出所。
秦老九这一回腐败，应了福海一句话：丢人打家伙。村上人编了一首诗道：
老九去腐败
花了三四百，
舔了盘子底
又去看小姐，
搡出来
挨了公安训，
所里蹲一夜，
平头老百姓
竟然敢腐败，
活该!
2002年月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