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是一年里最美好的季节,风自东南来,带着些暖湿的气息,吹到人身上,暖洋洋地,慵懒懒地,悠忽忽地,微醉的感觉,真好,无怪乎四月春风惹人醉了。四月又是爱情的季节,丝丝缕缕的暖风吹着人面,不经意间,发上惹上了一团团轻盈的柳絮,缠缠绵绵地,是爱情的感觉。杨柳依依,柔丝拂碧水,花红草凝碧,草长莺飞,田原里,一块块碧绿的麦田,望不到边缘,墨绿墨绿地罩严了田地,一海波涛似的,调皮的风在田野玩耍,推了推麦田,微微晃动,却推不动它,风只好在上面跳舞,在这里翻动了一窝绿浪,又到那里翻动了一窝绿浪,涟漪一圈一圏地波动着,麦穗颤荡着,波纹很快便静止了。
麦子挨挨挤挤的生长着,青春期的麦子正在扬花,一粒粒细屑的黄花正纷纷扬扬在麦田里弥漫,欲来风尘一样,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只看作金粉乱舞,其实它们正在交接中悄然受孕,在纷纷扬扬的吸纳受孕中,麦子纷纷打了苞了,犹如十四五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该隆起的地方就隆起了,麦子一受孕,便生出了芽苞,鼓鼓的在头上,不几天,青色的芽苞有些展开,生出了密密的麦芒,这些青色的芒,细细的大头针一样,一簇毛就竖着,渐渐长就硬得扎手,不知芒是芽苞的卫士也不,麦田在这个时侯最有风韵,碧色无际,如果雨水足的话,麦的狹长的叶会有油浸过一样的暗绿,农人们再在麦田边上种上油菜,油菜与麦子一同扬花,一碧一黄,色彩绚丽,碧的油绿,黄的晃人,色带相伴伸展,当是四月土地上最好看的景致。
蚕豆最为矜持,它的矜持不象当下的时髦女郎,特意为了引人注目而故作矜持,它自有矜持的理由。因为在所有豆类作物中,它的个头最大,生得也端庄,两端微凸,中部微凹,具有标准的“三围”。花朵也迷人,味道也适口。
当年鲁迅看完社戏,在夜的船上吃了烧熟的豆,双颊生香,几十年不曾忘却。
以下的豆生命历程在秋天。赭红的豇豆是蚕豆的胞弟,形状和味道十分相似,因为是弟,个头小了许多;黄爽爽的黄豆长相也很精致,最小
巧的数圆滚滚的绿豆。玉米不归入豆类家族,因为它长相与豆们大相径庭,它酷似斧,金黄的斧背向下渐窄渐薄,菱形的斧刃处色发白,这地方是玉米的脐带,是长出胚芽的生命之阀。最有文化的是芝麻,它的结构最为复杂,果实长成小小“心”形并且队列整齐地藏在“蒴”里,单从它拗口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才学之高,普通的豆类果实不过叫“荚”;叫“角”;叫“穗”,它却叫作“蒴”。相信伺弄它的农民十之四五写不出它。
也难怪,普通豆类果实,仅仅含淀粉,它的果实成分却是香喷喷的“油”。想享用它,工序也十分复杂,要比享用其它农作物多费几倍气力。芝麻熟了,一棵一棵割下,捆好,架在向阳通风的地方整齐地码好,晾干,然后倒提起来,用棍子轻轻敲击,使蒴长开嘴,松开牙,金黄的芝麻才象小雨一样“哗哗哗”地落下,簸净晾干,送到榨油房里,在铁锅里炒得四、四分熟,才在榨油机沉重地挤压下流出香味浓冽的香油。
我们老家有一处叫做张林的地方,出产的芝麻油人称“十里香”。在饭碗里滴上一滴,那香味会让十步以外的人流出口水,古老的小镇长期被浓郁的油香熏染,空气里也蕴了浓浓油香,整个小镇都香喷喷的。你随便在土墙上抠下一片土,拣起一角瓦,闻一闻,里面也隐隐透出油香,老油坊打油的日子,整条老街都浓香扑鼻。“十里香”的芝麻与众不同,这种芝麻粒小小的“心”尖有些歪,人称“歪嘴金芝麻”,调以古泉之水,才能榨出异香的名产来。
种子们该下地了,松软的土地一马平川,犁耙趟得平了,留下一纹纹细小的泥浪,象是母亲肚腹上的妊娠纹,黄牛响着铃铛,一架木耧匀匀地摇,种子们挨挨挤挤滑下耧脚,躺在温暖湿润的土地里,蚕豆和玉米籽粒太大,只好人工点种,点种需两人合作,持锄的人用锄尖在地上一掠一掠,挖下一个个小穴,丢籽的人眼疾手快,把籽粒准确地丢进去,盖上土。又一场春雨,赶明你去看,一个个细细的嫩芽已经破土而出了,这些鹅黄的小生命探头探脑地拱出地面,好奇地打量着崭新的春天,把土也拱得裂了口子,它们勾着脑袋,脑袋上还顶着空了的豆壳,一行行,一列列,绿格稿纸一样铺展在田野上。
农谚云:掏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五月的庄稼正扬花,干旱有利于孕育,六月高温多雨,最适于果实灌浆,秋天的丰歉收成全在这一个月搞定。我戴了笠,荷了锄,天天去看望我亲爱的豆们,玉米和芝麻们。田野里绿涛翻滚,生机勃勃,庄稼们都在欢乐的生长着,玉米怀孕了,身子有些重,头上的穗子红扑扑地,豆们快活地窜着疯着,柔长的茎蔓如长袖舞动,与它的姊妹们互相缠绕纠结,头上冒出一串串粉色的小花。触须一样细长的豆荚一蓬又一蓬,文化的芝麻显不出一点轻狂,细细的蒴从腋下生出来,身姿象是古代武将们使用的冷兵器——锏。淡紫色的蚕花热烈而艳丽,豆荚一层一层,很肥厚,颇有乃母之风。我看它们笑,它们看我笑,我鼓励它们:伙计们,好好长吧,秋天,你们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一起庆贺丰收吧。
天天看望我的庄稼成了每日的功课,我和它们说话,向它们问好,它们乖乖地听着,听到高兴处,就翻转了叶子,为我鼓掌。我逗它们玩耍,它们也欣然地回应。摸样很调皮,我抚摸豆们细细的豆荚,抚摸玉米出生不久的幼穗儿,玉米怕我摸坏了它的孩子,便用长叶边缘细细的小齿在我臂上拉了一下,拉出了几条白痕,竟然从白痕里流出了绿色的汁液,这是我的血么?怎么变成了绿色?不痛,只有麻酥酥地痒。我呼出的气体,也不再有人体的浊气,闻起来也是植物的味道,我枕着手臂躺在田埂上,身上好象长出了豆的叶子,长腿的蚱蜢在叶子上跳,蝈蝈在身子上游走着唱歌,我的心里纯净得很,一丝人间的杂念也没有,我感觉自己就是地里一棵庄稼。和豆们,玉米和芝麻们没有什么两样。
只有一尺来宽田埂,把田地隔成了一块块,夜露打湿了,田埂上湿漉漉的,走起来有些粘脚,野草野花上挂满了露珠,亮晶晶的,象一只只好看的眼睛。田埂上长满了红的,兰的,白的,紫的,各种颜色的野花,有的还举着一丛一丛细细的花骨朵,花骨朵都在笑着,象是一只只五颜六色好看的眼睛,它们在春风里晃呀晃的,顾盼生姿。
夜露的湿,使野草丛中星星点点的野花分外娇艳,红的艳红,蓝的湛蓝,一个个仰了喜盈盈的笑脸,它们似乎都在笑,有的花儿笑得含蓄,笑得矜持,微露笑颜;有的是开怀大笑,全无顾忌,笑得花枝乱颤,象是农村心直口快的大嫂。田埂上狗尾巴花和茅草花本是没有花,只是结了一条篷松的尾巴,它自渐形秽,无法用自已的尾巴去和鲜艳的花儿比美,只好伏在地下伸展,
四月的清晨你到田里去看景致,一片乳白色的雾冉冉从碧绿上升起来,空气湿得很,你呼吸一口,身体里便水气晃晃,你走在田埂小径上,野草上的露珠便打湿了你的裤脚,鲜红的太阳升起了,田野里也有了层次,绿的和黄的色调会使你感觉到,田地的壮阔之美和自然之美。
湿润的月不很圆,淡淡地在天上,一朵薄薄地流云把月掩起来,月更朦胧了,像是湿了水的宣纸撕成的毛边,七八点青白的星星,银钉一样撒在月儿旁边,天幕不是纯黑,而是黑中略带了一些青,猛不悄地,三二十个雨点落下来,疏疏地下在人们身上脸上,有些凉凉的感觉,人们谁也没有在意,三二十个雨点落下来,天便也忘了这件事。月儿从浮云里钻出来,比刚才黄了一些,又嫩了一些。月色下的大地,便在恍然如梦中。
这时候走在田野里,田里的麦子油菜已经辨不出本样的颜色,只是一块一块略青的淡黑色,黑得深一些的色块是麦田,黑得淡一些的色块是油菜。夜露下来了,空气湿湿的,深深呼吸一口,连身体里头也水淋淋的,麦子的味道是淡淡的新禾的微香,油菜的香味里有几分辣,野花的香味里略有些苦,河水是清爽里带着水草的腥,蛙儿“阁阁阁——哇;阁阁阁——哇”的叫,纵身入水,溅起一片水声,搅乱了水里的月,月儿闪烁着,一晃一晃地,又合在了一处。这时候,和心爱的女孩,坐在小河岸边谈情说爱,我觉得是天下最美妙的事情。夜风如梦,田野很静,河水在脚下汩汩流淌,朦胧的月光下,河水柔曼地反射着碎银一般的光,抚着女友微凉的臂,相偎相依在迷人的诗意中,互相搂抱着不说话,甜蜜地谛听夜的声音,看村子里的灯火明明灭灭,仼凭心儿“崩崩儿”地跳,哦,这是人生美的极致,人生有一次足矣,可惜这只是我的梦。
明早再去看,淡紫色的蚕豆花已经开了,肥嘟嘟的胖蚕豆正结了荚,碗豆花也开了,白生生的荞麦花开了一坡,昨天黄灿灿的油菜花略有些蔫,阡陌边的野花沾了昨夜的露水,都把花儿垂着,麦子已有了四分黄,在眼前看不出来,用眼睛远望深绿色的麦田,十分里黄了三四分,正是扬花的时辰,轻柔的南风多多作媒吧。
待到麦子黄到六七分时,春也快要老了。
二
过了谷雨,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许多多鸟儿,栖在村庄许多如伞如盖的树上,在浓密的树冠里钻进钻出,一只只轻捷的影子,在田野里掠过来又掠过去,蓝天白云的天空下,洒满了它们清脆的宛转的叫声,“割谷割谷……”
。这是布谷。“滴哩哩哩哩哩……” 。这是黄鹂。“叽叽叽七七七……” 。这是麻雀。“古碌古碌密……”
。不知是什么鸟,一群雀儿落在电线上,宛若五线谱的音符,谱写着春天的音乐。
乡村里的树是有很多种的,柳、杨、楝、槐、榆、构、桑,常常混杂在一起生长,树木正孕育了花,楝花有一些苦味,花朵很小,很细碎,但满树笼了淡紫色的小花,象是一帘绯红的梦,绮丽的梦。槐花生得十分精巧,青色的花萼内,生着两四层洁白的花瓣,里面丛立着细线一样粉黄的花蕊,一串一串挂着,香味浓冽,比过了清淡的百合。桐花的结构复杂多了,淡紫色的花萼里,生出紫和蓝过渡色的花蕊,象一只只小喇叭,色彩腻而艳丽,香味却是淡,没有楝和槐花的香味浓烈。
四月的树,一棵棵出落得体态丰满,枝叶婆娑,如伞如盖,冠盖如岳,鲜嫩可人,每棵树枝干内部都有一个小小水系,每棵树的根部都是—个发达的网络,那些从地面渗下的,经过砂石过滤的,经过土壤发酵的水分养料通过乱麻似的发达根系被输送到每个枝头叶片中,—脉脉细细的泉水快乐地在树的身体内流淌着,那些乳白色粘稠的汁液发出一种青草的味儿,在树的枝桠内淙淙地流动。枝叶贪婪地吞咽着风儿,翻晒着阳光,正面晒得热了,就自动翻转背面,朝向阳光,一粒粒鲜嫩的子胞被金色的阳光愉快地剌破,“叭”的一声,溅起一滴绿,铺展出一片叶子。枝干打个哈欠,伸一下懒腰,“咯嘣”一声,就长出了一截儿,密密麻麻的叶子从树干内部层层叠叠地生长出来,它们在阳光里快乐地伸展着,就象东北黑土地上睡在热灶头上的汉子和婆娘,被热炕烙得不停地翻身,一个长长的甜梦就把漫天的风雪睡没了,叶子和树发酵似的生长着,身躯大出了自己本身几十倍。
它们疏松地,飞快地,天真无邪地疯长过了四月,体内渐渐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种滋味就象少女一觉醒来,发现了昨夜的初潮,有几分慌乱和害怕,又有几分成熟的喜悦,就象少年梦里遇到了一个微笑的少女,她褪去了自己的衣衫,露出象牙色的胴体和隐密的构造一样,树的体内不再千篇一律地复制层出不穷的叶了,而是长出了色彩绚丽的花,这和少女初次开花一样。这花不是层层叠叠地生出来,而是在每个枝叶的腋下,一丛又—丛地生出来,初时,象是一丛细细的大头针,一二日后,大头针的头部裂开了一个细纹,从里面冒出浓郁的香气来,细细的花瓣出现了鲜红,绛紫,碧黄,姜青等诸多的色彩,花瓣极艺术地伸展着,具有质感很强的对称美和结构美,青色的花托里,生出了四瓣匀称的嫩白中带着四条红筋的完美的花,花中央生出了一支花蕊,花蕊从红色到红色的过渡色,从过渡色到紫色,无数条细线捆扎成一束,花蕊上又长出一圈儿细碎的碧黄色花粉,又一两天,细线捆扎的花蕊蓬散开来,乍立成一个球,浓郁的花香便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喷射出来,这种香味比夜来香更淳厚,比百合更浓冽,拿酒香来作比喻吧,它的香型是酱香的,浓香型的。在浓香的尾处有一些苦味,花朵很小,很细碎,但满树笼了淡紫色的小花,象是一帘绯红的梦,绮丽的梦,又象—袭华贵的长袍,悠悠的花香真是醉人。
刚才论的是楝树的花。楝树是乡村最常见的树种,它枝条柔韧,修长而光滑,质地细腻,呈褐色,味有些苦,也叫苦楝树。但它的花却香艳醉人。一团团轻俏地粉红笼了满树,配上修长光滑的枝干,象是从重重彩幕里款款儿走出来的贵妃。槐树也是最常见的树种,皮老皱而开裂,枝干却十分高大,把巨大的绿色直写到半天空去,绿荫匝地,象一只巨型的蘑菇。它的花叶也十分精巧,青色的花萼内,生着两四层洁白的花瓣,里面丛立着细线一样粉黄的花蕊,这些精巧的洁白的左右对称的花一串一串地悬挂着,象是一串风铃,香味浓冽得类似苦楝又比过苦楝,不似楝树带些苦味,我自己常常喜欢在楝槐下流连,吸了一腹的浓香,把腹中读过的诗书也熏得清香四溢了。
乡村里的树是有很多种的,它们低贱而普通,不择地段,不择肥瘠,树根伸展到哪里,便在哪里发芽抽枝,即便是斫断了它,它流一阵伤心的泪,无数的枝条又青青勃勃地挺出来。柳、杨、楝、槐、榆、构、桑,常常混杂在一起生长,树干,树皮,树叶和花各不相同,但都是艺术品一样精致。杨树的花是一嘟噜一嘟噜地垂挂,颜色苍黑,不甚好看,成熟后一朵一朵洁白的飞絮飘洒满天,那轻盈如梦的飞絮里就携带着它们的生命密码。桑树的花是青色的小园球,周身长满了鲜红的花蕾,味鲜甜,入口即化,能把贪嘴的儿童吃得嘴唇发乌,它酸甜可入口,但没有香味,印象中,有着浓郁香味的只有楝和槐。
四月是树们的丰盛期繁茂期,生命力最为强盛的季节,正象十七岁的少女,体态丰盈,渐晓些人事,浑身骚动着青春的活力,知晓人事深些的,便尽力施展女性的柔媚,便学着浪,喜笑,为—件不相干的事,夸张地笑得浑身乱颤,如许灿烂,身子一扭一扭地走路,很注意步态,把臀部走得起伏有致,也学会了撩人,作姿,常常没来由地轻轻甩一下头,把遮了眉眼的长发撩到脑后去,目光迷离地,眼睛发虚,是初识风情的年岁,四月的树也和青春期的少女一样,蓬蓬松松如伞如盖,汁液饱满,水分丰盈,嫩得用指甲掐一下,也便有汁水流出来。
说到底,它的饱满,梃拔,充盈,全是由于水分的支撑。盛年过后,根须的网络老化,汲取水分的能力降低,枝干内部的管道阻塞,水分不能通达地输送到每一片叶脉,它就不再饱满了,枝叶便有些萎缩了,这时节,便称作它的缩水期,也是树木砍伐的时期了,人们无论怎样急用木材,一般也不会在四月里砍伐林木,在生命的繁盛期砍伐,是有违天伦的,同时也是对生命的大不恭。
但树是终究要被砍伐的,如果任由它生长,它的盛年过后,木质便不再坚实了,年长日久,就会变成—株再不堪用的朽木,作为林木,它的生命过程是完整了,善始善终了,但这善终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原始森林中很见一些极其高大挺拔的栋梁之材,因为不便砍伐,它自生自灭,颓然倒地,枯干,腐朽,成为蚁巢蜂穴,它的生与死,它的伟岸与壮丽,一切都留在了某个时空里。假若它被做成了床,柜,箱,凳,使用它的人在许多年后,还会抚着它光滑的纹理,遥想它当年的伟岸。
三
秋有三侯,
一候秋风至,
二候白露生,
三候寒蝉鸣。
立秋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七月节,立字解见春(立春)。秋,揪也,物于此而揪敛也。”
秋来了,
不是普通的来,还需要“立”一番。
潮汐和月侯早早报告了秋的消息,但暑作威作福惯了,并不想马上离开属于它的领地,它死乞白赖,就是不走,抱着岩石,蹲在凹地,披头散发,泼妇一样撒泼,温柔的秋不是它的对手,暑和秋还要来几场拉锯战,秋才能立起来。
仍是空廖碧澄的万里长空,蓝得明净而辽阔,大洋的层层波涛深处,生出来的白色冷风,一阵逼似一阵地吹来,膨胀了大地与天空的距离,天显得更加高远,高天上流云,被冷风吹得连打了几个哆嗦,冷丁一个寒战,薄薄的白云边缘卷了,被冷风撕得丝丝缕缕的,白色的冷风洇入蓝中,白看不见了,天更加的蓝,蓝得令人心醉。秋是由禾与火组成的,
现在,
火已将禾烧得枯焦了,在田野上俯下了遍地头颅,一夜间,覆盖万顷的稼禾被镰刀收割毕了,曾经肥腴的土地象刚刚产了孩子的孕妇,懒洋洋地仰面躺着,浑身疲惫不想动弹,慵懒地要想睡一个好觉了;起伏的山岗和软软的泊了水的湖泊也消停了;丛林中那些乔木和叶子花草经过了一个春天连着一个夏天的浓郁蓬勃,也已经疲劳不堪,就连在草丛中饮着露水吟唱了许多天的蝈蝈,嗓子也哑了许多,在稼禾里忙于交配忙于繁衍的蚱蜢也完成了生命的轮回,天地万物全都把生命力努力地集中地喷发过了,它们全部进入了生命的休整期,它们不约而同的几乎同时沉寂了。
这时候,风从池塘里绿莹莹的有些败的浮萍上生出来;从乔木的显了老态的枝叶间生出来;从声已暗哑的鸦背上生出来;从编队的翅上已有残损的雁羽上生出来,从北方田野里的白茅草上生出来,这里生出一股,那里生出一股,散散乱乱地,丝丝股股地,合并在一起,风们集合了,成了一队一队的,一排一排的风,也便有了些气势了,
它们嘶吼着在田野上奔跑,掠过湖泊,水便皱了瘦了;掠过山岗,草就乱了伏了;掠过树木,树叶黄了飘了;掠过村庄,炊烟弯了散了;风搅动着大地,因了冷的加入,天地间一片凉爽。
秋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天地爽朗,温和宜人,人们用各种活动庆祝秋天。
白露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八月节厖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
秋属金,金色白,故以白形容秋露。白露时节,已经湿雾凝露,北方将入深秋,白云红叶,偶见早霜,南方也秋意渐浓,蝉噤荷残。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能够清楚听得到它走过的声音,特别是夜间孤枕時,它走过的声音分明可寻,掠过林木時,飒飒声;掠过灌木時,呜呜声;划过长空時,萧萧声;穿过竹林時,擦擦声;钻进玻璃窗上的缝隙時,滋滋声,有的重浊,有的轻柔,有的浑厚,有的悦耳,要是把一架管风琴竖在风口,说不了风自会弹奏出一支完整的曲调呢。这些东西原是无声的,经过风的弹奏,无声的东西却能发声,风从不同的角度吹,发出的声音也各不相同,想不到,风不但能制造出各种声音,还是一位调音师呢。
秋二候時,太阳也低了,阳光蛰人眼睛的千百根金芒也软了许多,融化成了金色的溶液泼洒在大地上,夜晚的湿气很重,到了明晨,湿气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颤巍巍地挂在树叶草尖上,摇摇欲坠,太阳出来的时候,一颗露珠上映着一颗太阳,数不清的露珠上便是数不清的太阳,闪闪烁烁一片光亮,又像是一只只清澈明亮的眼睛,聚集在一起,你要是跺一跺脚,它们就碎了一地。
大地仍是枕着山坡,轻轻打着鼾,疲倦地长睡不醒,秋天留下的谷茬和玉米根,裸露在地面上,也挂上了湿湿的蛛网,土地湿得像是昨天夜里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没有了稼禾的掩护,野兔们无处遁藏,闲人们便开了摩托来驱赶,野兔的毛也是湿的,地也是湿的,它逃不快,有许多便丧了命。
寒冷并不能阻挡了爱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茫茫芦苇丛,冷寂的白露已结了华霜,我苦苦爱恋的女子,
在水的哪一边呢?
霜降
古籍《二十四节气解》中说:“气肃而霜降,阴始凝也”。
霜降属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马上就要和冬交接了。
九月时节,秋已经入浸得深了,树上绿叶被染上了浓浓秋色,千树万树一番黄,红叶如花,点缀山林,黄红这些成熟之色,犹如倒置了岁月,又使我们看到了春之绚丽。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寒气凛冽,万木萧条。蝉喝了几滴寒露,嘶哑地又鸣了一阵。
一阵一阵的秋风是接踵而来的删节号,删去了充沛的雨水和浓郁的夏给植物堆积的蓬勃,删得大地洗练而干净,简约而明快。
秋天的云就是大地的一床被子。要是多云的秋天,看到的是云淡风轻,鸿雁南飞,如是秋夜无云,晴空万里,地面无被,白天聚集的一点热量消散,冷气凝露,湿气结在溪边,河畔,桥旁,枝叶,到了明晨,就形成了细微的冰针一样的六角形霜花,晶莹剔透,如同水晶的晶体,颜色白到透明似无,排列奇巧而细密,异常美丽。镶在草叶的边缘,象是一只银边的翠;镀在窗玻璃上,倒是无根的花;结在树枝间,犹如天丝的网。丝丝如蛛网一样斜挂在檐下,田土上,亮晶晶,明晃晃,太阳一出,白花花耀人眼目,如果结在桥面上,湿而且滑,难怪那一位昨夜投宿的客商,闻鸡啼三遍始出茅店,一弯寒月犹挂在旅舍角上,走过前面那一座木板桥,脚步托托,回首看,
薄霜上一行斜斜的脚印。
六角形的洁白霜花一堆一堆地堆积在云上,随着气温的下降,地面的水汽冉冉腾空,冷到了一定温度,云就把堆积其上的霜花倾洒满天,那时,它叫雪,漫空撒下,霎时间,雾漫露台,月迷津渡,那就是冬了。
四
豫西大地,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坦坦荡荡一望无际地向南铺展开去,登高望远,空旷中似乎有几分心也是空的感觉,千里原野上,除了一簇一蔟的村庄,几乎看不到一尺闲地,密密层层的庄稼铺严了地面,若从空中俯视,山是曲折的黑线,水是蜿蜒的银针,余下扑满眼的全是浓淡不一的绿。
每年秋深时节,天空仍旧明丽,白云依旧悠闲,但白云却时不时地冷丁一个寒战,只见白云的边缘突然抽搐一下,又舒展开。高天的云伤风了,这是深邃的西伯里亚的冷风从高天流云柔薄地边际一波一波地传递过来了,敏感的侯鸟和树叶感知了,他们去留连生养它们的地方,迟钝的人们也开始挥动镰刀,收割着田野,几天功夫,千里原野上密不透风地绿色已经被不规则地撕裂,大片的玉米、高粱、豆类被卷进仓房,余下大面积的红薯茎蔓贴地葡伏大地上。块茎还闷在黄土里养膘。凌晨一阵浓洌秋霜,绿秧秧地红薯叶藤被杀成了黑色,躲在土里养膘的红薯们也该出土了。
沙场秋点兵一样,男女劳力一排排地站在红薯地里,双臂用力地举起三齿的铁钯予,抡过头项,重重刨下,钯齿深深吃进土里,用劲一橛,一窝红薯被挖了出来,圆不溜丢,五七斤不等。老头老婆们哈着冷手择泥,红薯隆成大堆,生产队的会计乒乓着算盘、保管扛着大秤向一家一户分,一家老小都排上了用场,呼儿喊女:'拿刮子去,拿刮子去!'儿女们便跟头流水往家里跑,路过罗卜地边,四下瞅瞅,拔根萝卜,三下两下拧掉缨子,'咔嚓'就是一口。辣得合不上嘴巴,就那样大张着口'呼哧呼哧'地跑,一肚子稀粥'咣哩咣当'直响。
刮子是把红薯切成薄片的专用工具,用三尺多长的木板制成,一头安有利刀,刀的间隙可以调节,家家户户都备的有。
刮子扛来了,凳子一支,半边屁股一压,双手抱了红薯往刮子上刮,'嚓嚓嚓嚓'一迭声响,薄薄地红薯片雪花一样从刮子上飘下来,拣片空阔地,练起渔翁撒网的姿势,把红薯干扇面一样撒出去,匀匀势势落了一大片,往往是,妻子刮,丈夫撒,儿女们一片一片摆整齐,天已黑透,仅凭红薯片一点白,一家人忙活到深更半夜。
空旷的田野里夜色已浓,小北风'吃溜吃溜'往人身上钻,风里点不着煤油灯,仅靠红薯片极微弱的反光工作,一家一户散布在田野里各自忙,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仅凭忙乱中偶尔透出的一两句话辨认邻居,谁家男人一句吵骂,谁家女人刀割了手一声呻唤,谁家儿女一句闹嚷,打破了忙乱中的黑夜,疲乏至极的人们心和手都凉凉的,只是为了生存,才苦苦地勉力劳作。浓夜里,这里'嚓嚓嚓',那里'撒啦啦',直忙活到寒星斜挂,夜露淋漓。
天明去看,田野里到处白哗哗几无缝隙,这一片摆布矩形,那一片摆布长方,每一片几千几万几十万块组成,在地上晒了几天,又收回家装在苎子里,那是全家人明年一年的口粮。
那高远又迷离的苍茫的秋夜啊,你的庇佑下的子民是如此惶惑的生活。
除了分到每家每户晒干作为明年口粮的红薯外,生产队的场院里还拉回了几十万斤的鲜红薯,在简陋的磨红薯机上打成碎末,晒成白花花的粉面,粉面由有经验的人几番拌合揉搓,变成洁白细腻光滑软硬适合的湿粉团,队里支起了巨大的铁锅,旺旺的火烧沸一锅开水,氤氤的热气蒸腾中,掌瓢的人手端一只钻满了洞眼的瓢,用一只手掌轻轻拍击,粉团随着拍击从洞眼里源源地细细地持续不停地流进开水翻滚的锅里,在开水里打个滚,就变成柔韧的粉条了,这些粉条还要乘天寒地冻,被下到井里,冰冷水中冻上一夜,捞出来解冻晒干,脆生生柔和和的,炖上白菜与猪肉,才会成为口中美味。晒粉条时,偌大地面,横七竖八拉起许多绳子,冰冷的水中冻了一夜的粉条晶莹梆硬,一挂挂、一挂挂地,几百挂晶亮亮地白粉粉地冒着气,村庄上氤氲一派气雾,茫茫然地笼罩了,真个壮观得可以。
当然,这是人民公社时的事了。
五
摸,是偷偷摸摸的摸,有些摸摸索索的意思,
偷摸本来为乡俗所不齿,可是这一次的摸秋却是公认的、许可的、约定俗成的、欣喜的,还可以关系到人在乡村里的威望和人脉。摸秋的大致是闲不住手脚的青年男女,这一夜,人们吃罢了八月十五的月饼,隐着月色,三三两两都钻进了广袤的青纱帐里,东游西荡,从这条田埂到那条田埂,从这块田到那块田,从田垄里,菜地里,瓜庵下,果树下,随意穿越。这一夜,整个村庄不会设防,连看家护院的狗也不叫,家家户户的院门都虚掩着,等待着摸秋晚归的人儿,归家時任凭月儿西下,爹妈也不责怪。这一晚,乡村里到处流淌着自由的空气,青年男女们可以在自由的空气中自由游弋。但是,摸秋的节日只此一夜,过了这一夜,在乡村的字典里,摸又回归了偷的本意。
秋的田野,玉米宽大的叶子已经发白变脆,项上的红樱也发黑粘成了一坨,包裹玉米棒子的青衣也褴褛了,芝麻嘬着嘴站立着,它不敢松口,一松口,芝麻就会从朔里漏出来;绿豆的角已经被捋了许多遍,地里又生出了瘦小的青角,也注定长不饱满,要像遗腹子一样随母亲被收割了;谷子的穗狼尾巴一样垂着,小鸟一琢,谷粒就会洒落一地。
菜地里的蔬菜也都老了,老倭瓜黄澄澄躺在地上,有的像牛腿,有的像草墩,人们就以它们的样子称呼,老婆子正在喂猪,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对牵了牛扛了犁杖往外走的老头说话;“哎,你晌午把菜园子那个牛腿瓜摘回来,中午咱做豆角倭瓜干饭。”菜园子里的许多菜都是吃嫩的,老了就只能做种了,留下做种的老豆角,颜色姜黄,粗壮而皱,老苋菜像是倒伏在地的胡杨,很多的菜嫩時还好看,老了也是老态龙钟的样子,很古怪,葱、萝卜、芫荽,长到老的时候,完全不像是吃它们时的样子,都像是前朝遗下的遗老。
摸秋的时候,合家围坐已经吃过了月饼,爹看了他的驴,咳一声,意思是,都去疯去吧。月儿毛毛地,不知有多少人已经潜入了漫漫月色中,瓜果、蔬菜、粮食,都在田地里睡着,你愿意摸啥就随你的意吧。家家户户都是不锁门不上闩的,院子里的果蔬也随你摸,摸走了花生是花生,摸走了梨枣是梨枣,大家都心照不宣,并且暗暗地都有些期待,自家的瓜果被人摸走的多,说明自家在村里人缘广,摸秋的人们摸谁不摸谁,心里也有掂量,三大爷家的豆角长得一尺半长,今晚摸他一根;五婶子家五爷年前走了,去她家摸一下,让五婶知道她在村里并不孤单;云生这个摳琐货今夜不知闩门没有,要是没闩门今晚摸他一个梨,要是闩了门,非摸他三个不可。
也有随手摸的,心里也不思谋啥,在田埂间随意走动时,摸几个老花生尝尝,摸一个玉米棒夹在胳肢窝里,在月光下走来走去,心满意足地回家。
如果第二天,某某人的地里连一个玉米棒也没丢,他在村里就没了人缘,会暗暗伤心的,也会反思自己。谁家被摸的多,谁家心里就有些欢喜,终于忍不住,大爷就作骄傲的笑谈,耕了半晌地,几个牛把式同时歇了脚聚到一起闲谈时,就有了谈笑的资本:“呵呵,好个机灵鬼娃子,摸走了我院子梨树上半筐梨,我睡东窗下,一点动静也没听见。”那个说:“留着你的香酥梨,专门招待摸秋的吧?我家花生也被拔了十来棵。”说着话,心里都喜滋滋地。
女子们摸秋的路数和男娃子们不同,女子们长到十四五岁就有了隐密的心事,她们喜欢和一些快嘴快舌的大嫂子们厮混,看似无意而且羞臊,其实是在注意听这些口无遮拦的女人们谈她们的私密,听到不太露骨的,她们会抿嘴一笑,听到过于赤裸的话,她们会骂起大嫂子们:不要脸!脸比城墙还厚哩,一锥子扎不透。对于摸秋,当然也有属于女人们自己的暗喻,摸什么怎样摸,她们的心思可以说是很慎密的,摸一个张小虎家的牛腿瓜,摸苏家地里一个红薯,摸这些东西的用意她们自己最清楚,别人不知道也无人说破,晚上睡在被窝里自己想一想,羞得自己捂了发烫的脸。
结了婚还没有生育的小媳妇摸秋却是另一种风格,她们真是闭了眼在菜地里的篱笆架上摸,摸到了扁豆,预示着要生个女娃子,摸着了白扁豆,要生男孩子,如果摸着了一个瓜,她们心里一阵暗喜,瓜预示着什么,她们只用隐语对闺蜜说。
在青纱帐里游荡了半夜,也许有人在瓜庵下模了一个小瓜,有人摸了一个豆角,还是在田埂上东游西荡不舍得回家,毛毛月光下,有许多人在田里游,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知道别人的动静,可是都知道,这一个乡村夜,一切都是醒着的,人人游荡在田垄间,谁和谁在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小九九。
过了中秋节,地里收割干净了,人们心闲了,打发闺女说婆家,给儿子找对象,自己中意的,别人介绍的,一对一对渐渐明朗起来,这其中,有几对是在摸秋的夜里自己摸上的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秋风起,白露生,起房盖屋鞭炮响,家家扶得新人归,果然,摸出了一个好年景。